山里阳光正好,郑泠月迎着光拉着萧玦说:“阿玦,快来这!”
郑泠月赤脚踩着青石抓鱼,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向后仰去。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郑泠月的腰,将她牢牢带入怀中。他低头抵着我的发顶,声线温柔,带着浅浅笑意:“月儿小心,水下石板湿滑。”
郑泠月反手拽住他衣袖,眉眼弯弯,全是信赖:“有你在我身边护着,我怕什么?”
说完,那明亮的天空骤然狂风大作,黑云密布,溪水褪去,一瞬间周围尽是竹。
郑泠月浑身是伤,惊魂未定蜷在原地,萧玦蹲下身,小心翼翼抱住她,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的脊背,慢慢拍着,安抚到:“别怕,万事有我在呢。”
郑泠月靠在萧玦怀中,嗯了声蹭了蹭,安心闭上眼睛。
当郑泠月再次睁眼篝火漫天,周围欢声笑语,萧玦掌心牢牢裹住郑泠月的手,俩人低声耳语:“人多杂乱,别离我太远,怕找不到你。”
“我们不是牵着吗,怎么会找不到。”彼时晚风温柔,郑泠月和萧玦相视笑着。
河边清风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闭颠簸的马车。行至幽深竹海,阴风穿林,竹叶萧瑟。
郑泠月还没有反应过来,骤然冒出一伙黑衣,利刃想要取命。
萧玦赶来拉着郑泠月,凭身法避过刀锋,她心底毫无半分畏惧,只因郑泠月笃信,携手之前定会护她周全。
可下一瞬,当他们脱离追杀,郑泠月刚想说什么,站在她前面的萧玦突然抽出寒刃,毫无迟疑,狠狠捅入她的心口。
剧痛炸开的刹那,郑泠月猛然惊醒。
冷汗浸透郑泠月的寝衣,她从床上坐起来,蜷缩着,双手捂住悸痛不止的心口。
“小姐!怎么了出这么多汗,又做噩梦了?”春芽听到动静,推门而入,入内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至桌前,斟了一盏清茶,双手捧着递至我面前,随后屈膝跪于床沿,取过锦帕,细细替我拭去额间层层冷汗。
郑泠月没说话,只是指尖微颤,收紧手中茶杯,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真是晦气。
整整一个月了。
夜夜反复,次次逃不开那张脸。
从前的往日种种,现在成了反复凌迟郑泠月的一把刀,将她每一寸心神尽数碾碎。
郑泠月垂眸看着杯中清浅茶水,眼底余寒未散。 春芽看着自己小姐未说话,声线轻细问到:“小姐近来夜夜难安,要不要今晚继续点上安神御香?”
郑泠月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哑着嗓音低声回:“不必。这几日天天点,香燃得再浓,也还是没有压住夜里来的梦魇。”
郑泠月抬眼望向窗纸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捋着如今京城的局面。
自打从回京之后,这一个月局面早已天翻地覆。
帝后频频传召郑泠月入宫。宫内圣上叫她在御书房研磨,和一众文官大臣一起,偶尔难题都会问郑泠月的看法。
这段时间下来,整座京城都知道郑泠月已经一步步慢慢踏在皇权的中心地带,能够近得天听,窥见旁人触碰不到的机密。
春芽看着郑泠月思绪重重的样子,温声道:“小姐,要不再睡一会吧。”
春芽小心翼翼替自家小姐掖好锦被,见郑泠月呼吸渐渐平复,似是重新睡熟,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顺手带上寝殿的门。
廊下候着的小丫鬟连忙迎上前,压低了声音,眼底藏着几分忧心:“春姐姐,小姐方才……又是梦到阿玦了吗?总这般夜夜惊醒,长久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春芽脸上方才服侍小姐时的温和尽数敛去,瞬间冷了眉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语气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往后所有人,一概不许再提这个白眼狼。”
她扫了小丫鬟一眼,着重叮嘱,一字一顿,“尤其不许在小姐面前提起半个字,谁若是敢多嘴,仔细掂量后果。”
就这样一夜过去,天色亮起,晨露晞散。郑府外,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宫内内侍躬身传旨,“明德郡主,皇后娘娘晨起心绪烦闷,特传您即刻入宫伴驾。”
后宫之中,皇后母仪天下,沉稳端庄,素来喜清闲雅静,唯独对郑泠月自从治好帝后的病后,屡屡破格召见,皇后待郑泠月也是亲厚逾常。
圣上信任,皇后亲厚,当真朝野敬畏。
郑泠月听到消息,直接开始整理衣装,从容随内侍入宫。
中宫暖阳融融,锦绣铺地,沉香袅袅,规制庄严华贵。殿内宫人宫女分列两侧,垂首屏息,气氛肃穆。
皇后端坐凤榻之上,见郑泠月踏入殿门,原本略带沉郁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抬手轻声道:“阿月来了,快近身坐。”
郑泠月低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娘娘万安。”
“无需多礼,快来,月儿就等你了。”皇后伸手亲自扶起我,指尖温和,“近日朝事繁杂,本宫不知为何心绪不宁,不知怎的,今日一早头便开始隐隐作痛,闷闷的总不散去。。”
此话偏爱至极,满殿宫人听得清清楚楚。
寻常臣子之女、世家贵眷,纵使百般讨好,也难换皇后一句青眼。
“娘娘不妨容我看一看。”郑泠月听后站起来,征得皇后应允,轻轻搭住她的腕脉,指尖静置在皮肤片刻。
她收回手后,便走到皇后身后,掌心搓得温热,轻柔缓慢地替她按揉两侧太阳穴,力道分寸拿捏得稳妥柔和。
“许是近日思虑太重,郁气积着了。”郑泠月看着屋外正好的阳光,“若是闷在殿内,反倒不易纾解,今日天光正好,不如移步御花园吹吹风,散一散胸中郁结,或许会松快几分。”
皇后阖着眼,任由郑泠月按着穴位,片刻后缓缓点头:“说得有理,便依你。”
话音刚落一众宫人连忙上前,簇拥着皇后,郑泠月跟在皇后身边,一行人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繁花次第盛放,清风穿过花树,落了一地斑驳树影。
皇后和郑泠月他们沿着游廊缓步闲走,还未行至湖心亭,便听见一阵细碎的行礼声。
抬眸望去,长公主一身云锦宫装,端庄威仪,正立于海棠花丛之下。圣上嫡姐,身份尊贵。
长公主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郑泠月,没有初见的诧异,只有一层讳莫如深、沉沉的打量。她上前先向皇后见礼,身姿端庄,礼数周全。
“娘娘今日也是好兴致,竟也来园中游赏。”
皇后浅浅一笑:“方才头疾犯了,阿月劝我出来走走,散散心。”
长公主笑了笑,随后嗓音含笑:“月儿是个好孩子啊,我也喜欢得紧。”
皇后浅笑道:“是啊,月儿心思剔透,比宫中许多人都懂本宫的心,自然会得到许多人的偏爱。”
短短一句话,再次坐实了郑泠月的特殊地位。
可郑泠月站在一旁听着的心底愈发寒凉。
我还是是长公主的人,却频频得帝后破格恩宠,甚至风头隐隐盖过一众世家子弟、皇室宗亲。
长公主这是在点郑泠月要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现在的殊荣都是因为谁。
于皇后而言,郑泠月是可用、可信的晚辈。
于圣上而言,郑泠月是有才干、通透的忠臣。
可唯独于长公主而言——现在的郑泠月变得太过耀眼、太过受宠,太过脱离控制。
长公主和皇后闲谈片刻,端庄的笑意始终浅浅浮在眉眼之间,只是浅浅落在郑泠月身上,她在份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观察,她想知道这个棋子到底得到了皇后多大的偏爱。
不多时,长公主说道“娘娘难得出来散心,臣便不在这里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皇后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多礼。
周遭一众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行礼,目光皆朝着地面,不敢直视三位贵人。
在谁也没有留意这转瞬,长公主缓步从郑泠月身旁经过,擦肩而过的一瞬,指尖极轻巧地一送,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笺,悄无声息滑进了郑泠月宽大的广袖之内。
郑泠月袖下的指尖轻轻触到那片粗糙薄纸,心口微微一震,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恭送长公主。”她依旧垂着一双眼,恭谨随之一起行李,不着痕迹地收拢广袖,将那张小笺稳稳藏在袖中,不露分毫破绽。
郑泠月目送长公主的华贵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花树之后,才缓缓收回思绪,重新陪在皇后身侧。
落英簌簌飘坠,馥郁花香弥漫在四周。
方才萦绕在皇后眉间的头痛郁结,经过这一番游园散心,消散大半。皇后望着眼前满目繁花,心境舒展,一路慢悠悠同郑泠月谈天说地,闲谈许久。
待到日影渐渐向西偏移,天光柔和下来,皇后才准郑泠月先行告退出宫。
郑泠月拜别,宫墙之外,早已备好的马车静静等候着。
春芽一身向往常一样候在车辕一旁,自看见郑泠月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眼底瞬间漾开压不住的喜色,连忙快步上前迎至阶下,微微俯身,刻意压低了音量,难掩语气里的激动。
“小姐!方才边关来人到府中,匆匆送来一封信,说是大公子要回来了!”
听见着消息,郑泠月抬眸看向春芽,眉梢猛地一颤,眼底先是震惊,随即漾起压抑不住的惊喜。
哥哥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