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拔。Sorry……”
“嘟。”
电话自动挂断。
这是薄宴尝试联系温弦的第五天。
依旧联系不上。
他之前植入在温弦手机里的定位软件显示温弦就在他租住的公寓,薄宴第一时间过去了,却只找到温弦扔在那里的手机。
现在那人连手机号都注销了。
薄宴知道此刻才惊觉他对温弦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
除了温弦主动告诉他的以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了解彼此。
他以为……
薄宴跌坐在地,后背靠在冰冷坚硬的墙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一声脆响。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觉得认识温弦就像是自己濒死时做过的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
现在温弦消失了。
他的梦,也就醒了。
·
巴塞罗那的傍晚很美。
兰布拉大道尽头的哥伦布纪念碑矗在海风里,金色余晖洒在港口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潮汐起落间,四年就顺着海面滑过去了,不留重痕。
哥特区的小巷蜿蜒曲折,石板路被游客踩得发亮,两旁的酒吧和餐馆把桌子摆到巷子里,烛火和霓虹灯交织在一起,将整条巷子映得暖融融的。
温弦坐在其中一家酒吧的角落。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奶白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看着轻轻软软,像一朵干净的云。
他的头发悄长了些,显得整个人更加柔和,两尾小痣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不张扬的机械表,指间拨弄着面前的高脚杯。
他只悄悄坐了片刻,就能明显感觉到,不少人落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
很快有人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是个眼眶很深邃的法国男人,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温弦面前,笑得很绅士:“先生,愿意陪我喝一杯酒吗?”
温弦靠在吧台桌上,懒懒地也对他回了个笑。
男人被这抹笑晃了下神,自觉有戏,便自顾自要在他旁边坐下。
“吱。”
温弦小腿一动,勾着凳子扯远了。
男人一顿,不解地望向他,温弦将酒退了回去,说:“抱歉先生,我酒精过敏。”
他说这话时,自己面前还摆着杯酒,这属于相当不客气地拒绝了。
男人不死心,又说:“那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傍晚的风景很美。”
温弦彻底没了耐心,很不留情面地回了一句:“先生,我不喜欢你,请不要在我身上白费时间了。”
男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自讨没趣地走了。
他才走,刚才还声称酒劲过敏的温弦就找酒保又要了一杯酒。
酒保是西班牙本地人,温弦总来这家小酒馆喝酒,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他揶揄道:“又伤害了一颗爱慕你的小心脏。”
温弦接过他调的酒,也不客气地回:“不喜欢和外国佬搞暧昧。”
“Wen,在这里你才是外国佬。”酒保翻了个白眼。
温弦抿唇笑:“谁管你们,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酒保假意从他手里抢夺那杯酒,“那你也别喝外国佬给你调的酒!”
温弦动作夸张地躲了一下,捧着酒杯一口灌进小半杯。
“喝过了,不准要了。”
酒保这才作罢,退回去擦拭调酒台:“说真的,Wen,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温弦来这间小酒馆大半年,无数风格迥异的男男女女上前搭讪,最后都铩羽而归。
酒保也开始好奇了。
温弦一怔,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遇到有搭讪的人下意识就拒绝了。
现在一直忽略的问题被提起,温弦不自觉跟着思考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垂落下来昏黄的吊灯,大脑不自觉放空:“我喜欢……亚洲人,最好比我年纪小一点、细心一点、脆弱又坚强、头脑聪明一点、最好是……”
温弦的话骤然顿住。
他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居然不可思议地浮现了薄宴的脸。
温弦自己都觉得震惊。
四年了。
温弦在全球各地旅居已经四年了。
除了最开始他还会偶尔想一想薄宴,之后,他几乎再没想过。
可现在……
温弦这才发现,原来有些人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埋藏在记忆深处,只要稍一思索,便很快回忆起来。
酒保看他这幅模样心里有了数,便嬉笑着调侃:“我说呢,原来是早心有所属,怪不得无论是谁都没办法入你的眼。”
喜欢薄宴这个认知让温弦有些慌乱。
这和他一贯奉行的理念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当温弦听了酒保这话,似乎为了证明什么一般,立刻说:“怎么会,只是那些外国佬不合我的胃口,如果这家店能进来一个符合我胃口的亚洲人,我一定主动出击。”
酒保也起了兴致,他们在这一方小天地认真挑选起来。
巴塞罗那的旅客很多,哪个国家的都有。
黄昏,正是酒馆热闹的时候。
大门的欢迎铃总是被人推响,进来的人露出全貌总要被温弦横竖挑剔一番。
他像是最刻薄的美食评论家,无论来人高矮胖瘦英俊与否,他总能从对方的外表上挑出瑕疵来。
颇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
温弦挑剔了数十人,回身冲酒保耸肩:“瞧,确实没有配得上我的人。”
这话说得真是相当不客气,酒保诚心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在看到温弦出色的容貌时,又不可避地赞同起他的话来。
“叮铃。”
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声,酒保这次异常兴奋地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这个怎么样?亚洲人,身高腿长长相优渥。”
温弦扬眉,对酒保口中的帅哥并不抱有什么期待。
他转过身。
门口进来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亚洲面孔,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规规矩矩,在一屋子穿着随意的游客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五官轮廓很深,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酒保问:“怎么样,是不是个大帅哥?”
温弦没否认,只是有些奇怪开口:“是挺帅,但是……”
“你不会又要说哪里不好吧?”
“不是,我是觉得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酒保咧嘴笑了,不放过任何机会,不客气地揶揄道:“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老套的搭讪方式了。而且,你应该和那位先生说。”
温弦叹了口气,没再解释。
他是真觉得这张脸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怎么样,要不要主动出击?”酒保问。
温弦抿了口酒,大概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个合胃口的人真的很不容易,他难得起了兴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酒保放下手里的活,撑着下巴看他表演。
温弦确实很有吸引人的资本,他长得漂亮,人也格外会说话。
不主动刷存在感都是一众人的目光焦点,更何况是现在,他主动端着酒杯去找别人示好,酒保注意到,明里暗里不少目光都被他牵动着转向刚才进门的那位亚裔先生身上。
温弦眸子半垂,端得是一副清新脱俗美人半醉的迷朦样子,一个不经意就撞上了那人的肩膀。
来人理所当然被截停了步子,温弦抬眼弯唇道歉。
不知道这人具体是哪国人,他说的是英文。
温弦的嗓音被酒精浸润,乍听起来,黏腻含糊,就好像骤然被人塞了一大口蜂蜜进嘴,每一个字听着都甜得过分。
“没关系。”男人说出口得却是相当标准的中文。
在异国他乡遇到同胞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温弦对这人又天然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有事吗?”
男人盯着温弦打量半晌,忽然饶有兴味地扬唇,回:“有没有事,要看你邀请我做什么。”
温弦极暧昧的在杯壁上印下一个唇印递过去,说:“请您喝酒,有空吗?”
男人说:“你一直都这样吗?都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温弦问:“那您叫什么?”
男人停了停,开口时说得第一个字好像转了个音:“……楚淮清。”
温弦眨了眨眼,因为这个名字心里有一阵异样感。他没来得及深思,楚淮清又问他:“礼尚往来,你叫什么名字?”
温弦毫不犹豫:“叫我Wen就好。”
他不打算和这个人发展长期关系,甚至都不打算在巴塞罗那待多久,自然不打算把本名如实告知。
楚淮清故作受伤地说:“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你却只留下这样的称呼,不觉得很生疏吗?”
“生疏吗?”温弦无辜,“大家都这么叫确实有点生疏。那你想怎么叫呢?你高兴的话,叫亲爱的、宝贝儿、Honey我都没意见。”
楚淮清说:“看你这样,我倒是对你喝酒的邀请有些犹豫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和情场老手发展一夜情的关系。”
温弦毫不犹豫地睁眼说瞎话:“你怎么能乱说呢?我只是对我喜欢的人比较主动,你在我这里,可是初恋呢!”
这人是他在西班牙发展的第一段关系,说是“初恋”也当然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