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清第一次和温弦见面并没聊什么,深入交流也没有。
温弦似乎只是为了向酒保证明自己的魅力,草草勾搭几句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彼时,他们谁都没想过能够再次重逢。
巴塞罗那也不小,更何况,楚淮清只是出差,再不过了多久就要回国了。
可没想到,有的时候命运的红线就是这么神奇,才只过了三天,楚淮清就又在另一个酒吧里碰到温弦了。
和第一次见面的酒馆不同,这个酒吧是有特殊服务的。
一楼的卡座不同穿着性感的陪酒女郎们热情大胆地展示身段,使劲浑身解数想要多卖出一瓶酒。
她们真的都很热情,就这一小会儿,楚淮清已经拒绝了三个贴上来的女孩了。
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低音鼓点震得好像地面都在抖,彩色射灯转来转去,卡座里的笑声和酒瓶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廉价的香水和酒精的味道。
楚淮清本来只是睡不着想找家店打发时间,现在被这么一闹更没了睡意。
他决定尽快离开,就在转身要走之际,目光却不经意扫到吧台附近的卡座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弦很霸道,能坐八个人的卡座被他一个人霸占着。
他那张无往不利的脸无论在哪里都是视线焦点,楚淮清脚步顿住,眼看他一口气拒绝了三个上前搭讪的人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感慨自己运气好居然被主动搭讪还是该感慨这人实在惹火。
又有位女孩端着托盘凑了上来,这次楚淮清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没再拒绝,点了瓶啤酒靠在吧台边静静观察。
他发现,温弦的目光看似随意散漫,却好像一直都稳定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楚淮清顺着温弦的方向扫视过去,一个女孩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看上去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孩子。
同这里大多数金发碧眼的女孩子不同,这个女生一头棕栗色长发,虽然没卷但显得很毛躁,被一根皮筋扎成马尾束在脑后。制服也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手足无措地站在最角落,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不仔细看几乎很难看出哪里有个人。
要不是制服的裙子实在短,楚淮清第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是大厅里的保洁阿姨。
温弦男女通吃?
楚淮清蹙了蹙眉,他以为温弦这种人,就算男女通吃也不会看上这么不起眼的女孩子。
他又观察一会儿,很快一个穿着黑衬衫胸前别着名牌的男人走了过来,大概是这个女孩有消极怠工之嫌,主管来制裁她了。
果不其然,才说了不过两句话,男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地对她指指点点。女孩低着头缩着肩膀,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窝囊样。
主管说了约摸三四分钟又匆匆走了,女孩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地抬起头来。她深吸口气,给自己鼓气一般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支放满酒瓶的托盘,终于大着胆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灯光打在她脸上的一瞬间,楚淮清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这个女孩其实长得不错,偏黑的肤色也遮挡不住女孩艳丽的五官,应该是蛮大气的长相,可惜被浮躁又夸张的妆容毁了。
浮粉的粉底,色彩跳跃的眼影和像是要吃人的口红。组合在一起的观感实在一言难尽。
她端着盛满酒的托盘艰难在卡座之间狭窄的过道里穿行,几次想试图将手中的酒水推销出去却无一例外的失败。
这让女孩有些挫败,刚刚勉强拿出的三分勇气散了个干净。
她没难过太久,很快有一桌客人冲她招手。这群人在楚淮清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不过女孩卖酒的心情大概实在强烈,还是打起精神挂着僵硬地笑容走过去了。
那一桌的男人们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桌子上七零八落堆着不少空酒瓶,女孩艰难将几瓶酒起开递给他们。
其中一个男人却径直握住她的手腕。
女孩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但一个女孩子的力气再如何也拧不过一个男人。男人说了句什么,女孩一个劲儿的摇头。
男人又说了句什么,同桌的其他人也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女孩的脸色在闪烁的灯光照耀下变得极其难看,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震耳的音乐盖住。想来这句话也并没什么作用,那几个人笑得就像被人喂了三斤春|药。
这女孩要倒霉了。
楚淮清无趣地收回目光,在心里下了定论。
让他意外的是,温弦同样跟他看了半晌后挥手叫来了刚才那个训女孩的主管。
他不知道和主管说了什么,楚淮清只看到他相当财大气粗地往桌上砸了一叠钱。
楚淮清扬眉,这和他印象里的温弦似乎并不太符合。
不过倒是很有效果,主管点头哈腰地离开了。他走向那女孩被为难的那一桌,对那一桌闹事的客人依旧点头哈腰,又给上了不少酒半拖半拽地把女孩解救出来。
楚淮清有些意外,没想到温弦居然会主动帮她。他撑着下颌,看那女孩在主管的要求下忐忑地走向温弦的卡座。
温弦大概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人才端着托盘走过来,温弦就把她托盘里还剩下来的一半酒包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淮清看着忽然很有些不爽。
大概因为温弦来钓他的时候连一杯酒都欠奉,现在对一个异国他乡的小姑娘倒是热情,这让一向被追捧的楚淮清很有些被轻视之感。
他走近两步,想听一听温弦是怎么糊弄小姑娘的。
“抱歉先生,我、我不会喝酒。”那小姑娘说。
温弦冲她友好地笑了笑,说:“真巧,我也不会。”
女孩有点吃惊,不懂温弦叫她来的目的。
温弦问:“很需要这份工作?”
女孩点点头:“之前在一家餐厅当服务生,后来那家餐厅倒闭了,我很需要钱,所以才来到这里:但是我不会喝酒,也不擅长聊天,主管说,如果我这个月再卖不出一瓶酒就让我滚了。”
温弦支着脑袋听她带着委屈磕磕巴巴地叙述忽然笑了:“哪里不会聊天,卖惨这不是卖的很熟练吗?”
这几乎算得上有些恶意的话让女孩有些难堪地咬了咬下唇。
温弦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这样就很好啊。”
“什么?”
“这家店的提成很高,所以你不想辞职吧。既然想做下去,当然要使尽浑身解数卖酒。但你是卖酒又不是卖身,最大限度保护自己我觉得这本身没什么问题。能聊天就尽量不要喝酒,不管是卖惨还是暧昧,现金进账才是最重要的吧。”
温弦说着,从旁边的果盘里挑了个葡萄出来:“就算实在要喝酒,假装吃个水果或者把水果丢到酒杯里也能少喝一口。”
话落,葡萄被他丢进酒杯,酒液溅出不少,他再用牙签把葡萄挑出来时,那杯酒已然没了二分之一。
女孩再看向他的表情热切又防备:“你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
温弦也想不明白。
按道理来讲,他绝对不可能是这么正义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码在他这里几乎是只有脑残电视剧才会上演的情节。
可是温弦还是下意识出手帮了这个女孩。
为什么?
温弦脑袋里又浮现出薄宴那张熟悉的脸。
其实在那个小姑娘被人为难的时候,温弦最先想到的,是和薄宴初遇时,他被顾清越按在地上灌酒的场面。
真是奇怪。
温弦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声,救赎上瘾了,系统自动解绑后没了奖励他还要上赶着去给人帮忙。
“你……怎么了?”女孩试探得一声打断温弦沉浸地思考。
温弦骤然回神冲她摇了摇头:“没事,你就当我有英雄病吧。”
“哦……”女孩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温弦想尽快把这一Part糊弄过去,于是转移了话题:“还有,你的妆容也要改一改。”
女孩有些不太情愿。
温弦觉得和薄宴待久了自己的耐心都变好了,他说:“不要以为把自己化丑一点就没人来骚扰你了。你的底子很好,酒吧光线那么暗,看谁都只能看个大概,那些和醉鬼清醒的时候可能会对你敬而远之,但是喝多的情况下就是只狗该骚扰也不会放过的。还不如借由外貌优势发挥长处多卖两瓶酒来的实在。”
女孩想到刚才的情况,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默了默,她又问:“那如果我还是被骚扰要怎么办?”
温弦冲她的其他同事扬了扬下巴:“你瞧,她们都有固定的客人,陪固定的桌次,如果有其他客人来抢人,她们自己的卡座客人就最先会和那些人动手了。反正两个你都惹不起,就聪明一点,干脆把自己和客人的问题转移出去,变成客人和客人的矛盾好了。倒时候主管就算不想管也要管的。”
女孩看温弦的表情已经变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问他:“我怎么感觉你也像是干我们这行的。”
温弦反问:“你看我很缺钱吗?”
他那五个亿光是每天花利息都花不完。
再说他就算是迫于无奈要下海,干得也当然不是这么低级的陪酒工作。
他曾经的人生目标可是当捞子捞一个长期稳定的饭票。
比卖酒稳定多了。
没了话题,女孩还坐在他旁边,温弦扫她一眼,问:“你还有事?”
女孩有些别扭,她还以为温弦这么帮她是图谋些什么。
实话讲,温弦不丑,如果愿意给她些钱的话她愿意和温弦发展一段快餐式爱情。
温弦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礼貌地说:“不好意思小姐,我是gay。”
女孩不可思议瞪大了眼,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个遍。
又不可否认,温弦好像确实应该是个gay。
“还有事吗?”温弦问,“没有事的话我要继续寻找我的爱情了。”
女孩还是走了。
温弦从桌上的酒瓶挑挑拣拣半天,还是选择吃一开始点好的果盘。
自从上次顾清越逼他喝了加了料的酒后,温弦对酒精就敬而远之了。
非要喝也只是喝两口特调鸡尾酒,碰都不会碰啤酒了,尤其是瓶装的。
他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扭头精准对上楚淮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含笑问:“楚先生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打算交张门票钱吗?”
葡萄被他顶在腮帮,凸起一小块,看着可爱的很。
被抓到了,楚淮清也没什么不自在,大方地走过来,坐在刚才那个女孩子坐过的地方。
“戏好看吗?”温弦问。
楚淮清说:“还行。”
顿了顿,他又笑了出来,温弦问他:“你笑什么?”
“笑你。”楚淮清说,“看着和风俗店的妈妈桑似的。”
温弦不客气地回敬:“哪里比得上您呢,三天逛两家酒吧,知道的说您是出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打算在这里开一家酒吧呢。”
楚淮清说:“那你呢?感觉和每一家都挺熟啊。”
温弦问:“你这算什么?”
楚淮清说:“关心一下我‘初恋’的夜生活。”
他还特意加重了“初恋”两个字。
连名字都不清楚,初什么恋。
温弦在心里腹诽。
楚淮清自顾自又说:“我马上就要回国了。”
温弦冲他摆摆手:“哦,慢走不送。”
楚淮清说:“要不要和我回去?”
温弦下意识拒绝。
“怎么了?国内有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么害怕回去。”
温弦说:“国内我都待腻了,有什么好玩的?”
楚淮清被他这副躲闪的模样逗笑了,说:“是吗?可是我看着,怎么感觉你像是害怕一样。”
温弦不愿意承认。
他自己在心里都不肯承认,他其实就是害怕回去。
害怕回去后会再碰到薄宴。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宴,一想到这件事就让他无来由的紧张。
就算知道全国那么大,那么多地方,他回去说不定根本碰不到薄宴,他这么多年还是从来没回去过。
楚淮清又说:“那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
“三局两胜,谁赢了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