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坐落在北边,是一个不算大的三线城市。
温弦到的时候,C市还在下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他没带伞,花了十块钱去路边买了一把。
车站门口全是拉客的黑车司机,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平日里二百米都要打车的人,今日却破天荒的决定步行回家。
大概是也没做好和妈妈久别重逢的准备。
妈妈。
这个词对温弦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温弦已经有六七年没喊过了。
他一路磨磨蹭蹭,走到老城区一处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筒子楼里。
水泥墙角布满青苔,雨一下地面便满是坑洼不平的小水潭,楼道里堆着几辆破旧生锈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要的自行车。
温弦一口气爬到三楼,墙上的春联已然褪色,斑驳地花在墙上。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这次对面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略带警惕地上下打量他,问:“找谁?”
“找住这儿的,姓温。”
老太太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走近了些,眯着眼辨认了半天,不可思议道:“你是……温弦?温秀兰的儿子?”
温弦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带了些轻蔑地哼笑了一声:“现在回来有什么用,你妈都死多久了?”
她说完,翻了个白眼退回去把门关上了。
“啪。”
尖利的关门声响起,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回荡。
温弦大脑一片空白,她妈还不到五十,怎么就死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想要去验证,他摸遍了全身,找不到家门钥匙。
好在温秀兰习惯将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电表箱里,他翻出来拧开门锁。
钥匙对着锁眼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是抖的。
一连戳了三四次才拧开门锁。
屋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茶几正中间摆放着一份官方文件,大概是说温秀兰女士去世,联系不上她的家人,如果有家里人能回来尽快联系公安局。
温弦几乎要将那张纸盯出洞来。
他脑袋“嗡”地一声,想到了几个月前,他发烧在仁和输液那次接到的“诈骗”电话。
当时他一心扑在薄宴身上,根本没来得及细思这通电话,现在再回忆起来,恐怕那就是温秀兰死亡的时候。
从这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温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派出所,怎么去的殡仪馆,又是怎么埋葬温秀兰的。
他只记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温秀兰在他的印象里已经从一个冷漠轻浮的女人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节哀。”
温弦定了这家墓园最贵的一块墓地,将温秀兰葬了进去,钱到位了,墓园的服务很好。
就算温秀兰生前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死后也能由他们撺掇出一行人为她送行。
很专业,还有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和温弦搭话。
与之对比,温弦这个亲儿子就显得特别不专业。
“阿姨是怎么走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比温弦还像是温秀兰的亲儿子。
温弦顿了顿,说:“胃癌。”
負責交接死亡材料的民警和他说,温秀兰应该很早就有症状了,只是一直没有去进行系统化治疗,直接拖到了晚期。
在医院苦熬,实在痛苦,没几个月就自杀离世了。
“节哀。”那个人叹了口气,同情地拍了拍温弦的肩膀。
最后送葬的仪式也结束了,温秀兰生前苦寻不得的体面,在去世的几个月后,温弦出钱帮她达成了。
温秀兰确实活的不算特别体面,年轻的时候也没活明白。
温弦一直认为他妈是个很愚蠢的女人。
年轻时一步踏错,进入红灯区,随后一路高歌猛进,费尽心思使劲浑身解数傍大款。
好不容易怀上个小老板的孩子,结果人家却不愿意认,只给她扔下个老城区破旧的小房子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明明事情都已经落到了一个如此糟糕的境地,她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迟迟不肯流产。
大概是奢望自己生下来一个儿子,让那位小老板改变主意从此奉子上位吧?
所以温弦出生了。
可很遗憾,就算温弦如愿以偿是个儿子,可那位老板也依然没有看他们娘俩的意思。
于是温秀兰对这个出生前饱含期望的儿子也冷淡了下来。
甚至温弦的名字都只是单纯因为给他起名那天,他们楼下那个靠拉二胡乞讨为生但五音不全的乞丐的二胡弦恰好在那天断掉了而已。
恰好在那天断掉,所有人的耳朵短暂得到安宁,所以温弦的名字是温弦。
但温秀兰虽然对他不亲密,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苛待过他。
她还是会送温弦去上学,给温弦交学费,以及虽然不算多,但是足够他日常生活的零花钱。
温秀兰和温弦母子二人,明明相处在同一屋檐下,却好像大街上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再后来,温弦上初中,不凑巧的是那位原配的二胎也上初中,还和他同一个班。
更不凑巧的是,那段时间他爸妈也在闹离婚,原配夫人收集的关于老板出轨的离婚证据又让他看到了。
于是一腔怒火发泄不出来的坏种单方面把这一切的错误归咎于温弦身上,温弦自此开启了长达一整个初中的被霸凌生涯。
所以他中考拼尽全力考到了同省但不同市的高中,自此,温弦和温秀兰除了每个月固定的银行流水外再没有任何交集了。
后来到温弦十八岁,温秀兰便不再打钱过来,温弦报考了A大,开始包装自己钓男人,后来就是温弦单方面给温秀兰打钱了。
温弦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以来,他连他妈手机号都没存过。
儿子当成他这样,也确实是挺失败的。
温弦对着温秀兰的墓碑笑了一声,说:“这辈子没活明白,下辈子选个好人家重新活一次。我就不做你儿子给你添堵了。”
说完这句,他从墓园离开。
断断续续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在C市进入夜晚的时候终于停了。
温弦打算先回老房子把今天领到的关于温秀兰的文件放好。
他回去的时候将近十点,天黑得彻底,这条通往破房子的老路上的老路灯滋滋啦啦地响。
并不能起到什么照明的作用。
温弦折腾了一天,到底是有些疲惫,往回走时便再没关注其他。
就在他经过一条小巷子口的时候,这条不大的窄巷里却骤然窜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温弦一时不察,被撞了个正着。
脚下一个趔趄,温弦听到来人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想要走。
温弦一把扣住那人手腕,那人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这才回头看向温弦。
那眼神凶狠却不带半点怯懦,似乎温弦再不放开他,他就要毫不客气地动手一般。
温弦也丝毫不惧他,他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儿,这会正烦着,直接冲那家伙伸出手,冷声道:“还给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看这人娴熟的语气,做这种事情大概也很熟练了,说不定警察局都去过不少次了。
温弦没和他废话,径直从那人脏兮兮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人有些慌了,缩着肩膀,一副随时准备挨打,护住头部的模样。
温弦:……
他看着这人熟练的动作没来由透过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这小孩也约摸才十三四岁的年纪。
其实也可想而知,如果真的过得下去的话也不会走到这步。
大概是母亲的离世对温弦还是产生了些许影响的,他难得动了些恻隐之心。
于是他问:“看你这事做的这么熟练,平时也应该没少偷。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报警把你送去警察局拘留个十天半个月,好好教育一下。”
“第二,我给你一笔钱,你帮我办件事。”
傻子才会选第一。这小孩梗着脖子问:“干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有些警惕,温弦从钱夹里取出20块钱递过去,这人确认了钱是真钱之后才吐出一句:“辛禧。”
“你家里人呢?”
“我没有家里人!”
温弦笑了:“这么巧,我也没有。”
他把辛禧带到了温秀兰之前居住的老房子里。
辛禧一直警惕地左顾右盼,颇有一副见势不对,转身就跑的觉悟。
温弦觉得这小孩怪有意思。
他在屋子里翻了翻,在温秀兰存放重要证件的柜子里翻到温弦给她转钱的那张卡。
温弦绑上手机银行查了查,发现温秀兰只用掉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还在卡里存着。
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把这张卡拿到辛禧面前,对他说:“我马上要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我妈妈才下葬,需要有个人时常帮他扫扫墓,添点人气。”
顿了顿,温弦又把墓园发给他的宣传单掏了出来,“这张卡给你,里面的钱足够你生活几年,但是你每个月都要去这个墓园D区九十八号给一个叫温秀兰的女士扫墓。在此期间,我可以允许你住在这间房里。”
辛禧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亮,旋即又强撑着压下了,故意说:“你就不怕我跑了啊!”
温弦想了想,从日历上扯下两页纸,又抽了根笔很草率的写了两页完全没有任何法律意义的“合同”。
“来,在这里签个字,按手印。”温弦指着底下空白的地方,装模作样的吓唬他,“这个是合同,如果违反了的话就要被送进去坐牢的。”
辛禧嘁了一声:“你这个手写的,都不作数。”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很配合的签字画押。
他大概念过几年书,字虽然写的歪歪扭扭,但也算看得过去。
温弦也签了,递给他一张:“谁说不认了?你签了字按了手印的,现在这个就具有法律效应,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就算你撕了,我去法院告你,法官也是要受理的。”
这里只有一些窒息的不好的回忆,温弦不欲久留,将东西一股脑塞给辛禧后拎着自己的行李快步从老房子出去了。
独留辛禧一个人捧着东西有些迷茫的环顾了一圈这不算大的屋子。
他是孤儿,流浪了这么久,老天好像终于眷顾了他一次,从今天开始他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温弦彻底离开了,辛禧激动地在原地蹦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