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内众安坊,孟刺史的私人府邸四周均有重兵把守,院落内灯火通明,忙而不乱。
后院厢房内,白眉老神医正为一重伤女子取箭。
房门外,众人焦急地等在连廊内,眼看着刺史府的侍女仆从进进出出,将一盆盆血水和沾满血的纱布端出来,再将干净的沸水送进去。
身着华锦的青年凤眸含忧在廊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凑到门边,从门缝中窥看其内的情形。
荣征亦来不及卸甲,焦眉苦脸地靠在廊柱旁看着屋内。方才一战他也被弩箭擦破了手臂,只是他与陈潜却并无毒发迹象,应是只有木鸟最后一箭上涂抹了毒药。
荣颖站在他身侧,先是忧心忡忡地凝了眼房内,转目瞧见了父亲手臂的伤口,便赶忙掏出一块帕子替父亲系上。荣征回了回神,看向女儿的眼神带着丝严厉的质问,少刻后,带着岁月纹路的大手缓缓拍了拍她的手背,满含无奈。
荣颖轻轻抿唇,她知父亲是想问清世子其事真假,也责怪她此番惹出的麻烦叫妹妹无端受了这罪。她有些心虚地望向那个男子,他应当早便知道她被掳走之事是自己有意配合叶澜歌,但他还是选择救她,他还是在乎她的。
只是阿霄受伤,他又那样急切和心神不宁。城门外那句霄儿,她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霄儿,看着我。
她从未见过他对何人自称我……
过去四载,千岁殿下每隔段时日便会至荣府为她送药,那药珍贵得很,只在王府有植,是殿下制香所用。除了那珍稀药草,偶时还会携京中名医前来为她诊病,
他每回来家中,都会送些礼物与她,名贵珠钗,西域宝石,东海蛟珠,绫罗绸缎……按大昭礼俗,给未出阁的女子送如此贵重的金银首饰,是为聘。府中甚至坊间都言懿仁王心仪二房颖小姐,可谓情真意切,见者赞叹。
她听了这些传言,便忍不住偷偷扬起唇角,他是太子皇叔,天潢贵胄,又生得那么好看,好看地像神仙中人,没有女子可以拒绝这样的殿下。
就这样,她的首饰匣逐渐满满当当,心也满满当当。
殿下每回也给妹妹带些小玩意儿,都是她喜欢的物件儿,不怎么值金银,却很是投其所好。他并没有刻意问过阿霄在何处,只是由她转交,或是顺手交于府中仆从。
但她记得,若有时遇见阿霄下学或下值回来,他便眉目舒展,眼底含笑,金灿灿的双眸似春水般柔和,若遇阿霄请了结识的江湖朋友回府用饭,略走得近些,他虽仍旧笑意盈盈,待之礼数周全,可眸色却变得慵懒淡漠,如蒙雪霜。
这么多年,她或许早已隐约觉察他对阿霄的些许不同,却总不愿承认,沉溺在他为她编织的温和体贴中自欺欺人。
荣颖闭了闭眼,想起仍在京中之时,叶妃请她入宫小叙。
“颖姐姐,都道人如其名,姐姐是个聪明妙人儿,不会没有发觉千岁殿下对阿霄格外看重罢。”叶澜歌一改往日求自己带她入宫的谦卑模样,懒懒倚在小榻上,瞅着刚染的蔻丹不紧不慢开口,指尖鲜艳的红同她的话一样刺人。
“本宫得知,陛下将微服南下闽中府,姐姐也知道,现今朝堂之事,陛下哪能全然说了算的,定是皇叔为之筹谋,本宫听说……”她稍稍停顿,时机非常巧妙,“皇叔还向陛下要了一道密旨,特准荣皇后恢复官职,同行巡检南府官员,稽查贪腐。”
荣颖身子一僵,手指抓紧了圈椅扶手。
叶澜歌挑起美目看她,如同蛊惑:“颖姐姐,到时你独自留在京中,真的放心叫殿下与阿霄单独南下么?数十日同船共渡,什么都可能发生……”
“别说了!”荣颖猛地打断她,心神愈发恍惚,“你别说了……”
叶澜歌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姐姐莫担心,你对本宫也算是有恩,本宫现有一计,就看姐姐对殿下是否情真了。”
她心下惶然,鬼使神差颤颤附耳过去。
而后,才有了此次南下寻医。
她久居深宅,难像荣霄一般了解朝堂局势,但也对叶党之乱有所耳闻。叶澜歌此举,定是想利用她为质牵制殿下,这些事她都清楚,但她还是想孤注一掷,以自己的安危为注,赌他是否真的在乎她。
即便他可能会斥责她任性,她也想做他的软肋。
她赌对了,他选了她,可是心好像又不在她这儿。
荣颖紧紧绞着衣袖,心中五味杂陈,不甘中夹杂着几分酸意。
若之前只是怀疑,今日见他对阿霄如此独占的神色,不愿放手以至于怒斥天子,她已完全明了,殿下心悦她的堂妹,怜惜他的侄媳。
那她又算什么?亲自出城救她,无比笃定的选择,意思是她姐妹二人,他都要么?还是只是为报恩而心生怜悯,可怜她一个药罐子病秧子?
身着绛紫袍服的男子此时正背对着房内,负手立于廊边,望着连廊外的鹅毛大雪微微出神。他眉目稍敛,纤长的眼睫轻覆着眼眸,让人不知其所想。
衣袍前襟、下摆上的血团已经干涸,毒血暗地发黑,流金云纹也被血污掩盖了华彩。他面色冷沉得像凝着寒冰,谁也不敢上前劝他先去换身衣裳。
萧庭礼虽背着身,却将房内声息听得分明。
他幼时受重伤,少时出征西北平叛,对于贯穿伤的处置自是清楚得很。
沿着不断开合的房门溜出的浓烈酒气,柳叶刀与青铜镊偶然碰撞的叮叮声,剖肉取箭,剜骨之痛,都不曾听到她一声痛呼,定是老神医为她用了麻沸散。
他薄唇紧绷,可她中的是毒箭,按照现今所制麻沸散的究极用量,恐怕也撑不到最后包扎。
此念方闪过,房内便隐约传出了含糊的呻嘶声,他呼吸一颤,略略转眸。
麻沸散逐渐过了劲儿,烈酒擦拭伤口之时,荣霄便被硬生生疼醒,断断续续的闷哼和低吟中,还夹杂着些许的哽咽。
她应当是哭了。
萧庭礼仍未转身,只是袖中大手攥紧,指节骨骼发出微弱的脆响。
他从来不想看到她受伤,她若是一直待在他身侧,待在他视线之内,便不会徒遭此劫,但就是他带着荣颖返回城门的半刻,她便从城楼上坠落下来,那一瞬恐惧几乎像海啸一般淹没了他。
她为何不能更听话些,更乖顺些,更相信他些,非要自己逞强,冒险去做本不属于她职权之内的事。如此心急建功,是想向他讨什么难得的奖赏么。
该不会……那念头让他心间骤然一痛,不由得抬手按上心口。
他心中像揣了一块将崩未崩的碎玉,那玉石在九岁时便已有了裂痕,随着无休止的宫廷政变与夺权厮杀日渐增多。经今日之灾,那几层裂纹更往深处蔓延,他不知何时会全然崩碎,只知现下堪堪吊在那儿,薄弱不堪。
何谒守在不远处看着殿下的背影,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可在他眼中,殿下此时难忍痛意,如同折断的松枝。
这五年,观察霄小姐的日常,是殿下罕见的确幸之事。
殿下自出生即被忌惮,皇城内外均是心怀叵测之人,上一代的皇子夺嫡致使萧皇室血脉大损,先帝惠宗也并非夺权的胜出者,而是得利者。
当时的懿仁王既有军功,又得遗诏,可谓是天命之人,可他一路杀伐果断,走到最后一步,却不想做皇帝,于是私改诏书,将皇位让给了二皇兄。权倾朝野的亲王,一朝却如闲云野鹤般,流连于山水之间,寄情于莳花种药,制墨研香。
时至今日,赌他迟早回归帝位者仍不在少数,趋之若鹜般接二连三早早站队。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期冀,他凭什么要满足他们的期待。
何谒知道,过去豺狼环伺的岁月仍在折磨殿下,而霄小姐就像冰封荒原中唯一开着的花儿,集中了他所有的保护欲。
方才城楼上徒然生出变故,颖小姐与叶妃才被送入城门,殿下便下马回返,拔出长剑掷下其中之一木鸟,紧接着便目睹了霄小姐护驾中箭,飞身而上接住了她。
骑马颠簸,殿下便一路轻功疾行,就近向着众安坊的刺史府邸而去。
殿下的轻功清俊地很,二人像风雪渺渺中飘飞的竹叶,既快又稳落在府门前。
何谒跟在身后,速请了老神医前来,却没什么旁的可帮得上忙。
廊中灯笼内的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房内女子仿佛已耗得没了气力,声音渐弱下去,他看着殿下转眸间流露出几近玉碎的神色,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十一年前。
塞外茫茫,八月即飞雪,西北的雪如盐粒,不是潮湿的寒凉,而是刺骨的冷硬。
他从很久之前便追随殿下左右,殿下远征赤亭关之时,他与李廉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刚进入绣衣使不久,出征之时,只是百户而已。因立下战功,并助殿下铲除了隐匿在王府绣衣使内的前废太子余孽,而被调任至殿下身侧。
班师回京后,文皇帝风烛残年几乎不省人事,士族宰相代持朝政,诸王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殿下拥河西兵权,却以明罚敕法肃清局势,涉谋逆之事的皇子及眷属,皆或徒或流或死,皇城上下人心惶惶,郑指挥使顺势告老还乡返回荥阳,绣衣使高层中便再没有芳和太妃的母族郑家人。
殿下深知士族势大并非长治之策,对郑氏一族也并非全然信任,故而他何谒便被破格提拔为指挥使司,李廉也被提为指挥同知,一时王府乃至朝堂局势都被重新洗牌,士族官员与科考官员再次重返制衡。
那时,殿下既是尊贵亲王,又是少年将军,仙姿阎罗血洗朝堂,铲除叛逆毫不手软。他以为殿下什么都不怕,现也有了软肋,只是这软肋藏在心里,藏得分外好罢了。
“……先将她扶稳喽,待老朽将这疮药敷入贯出伤口内,再用纱布条将伤口裹实……哎你,对就是你,你过来,去,按这个方子,叫你们管事儿的去抓药来,速速煎好喂她服下,可解箭上余毒……”
安静的房内逐渐传出老神医干脆利落指点侍女婆子们的声音,廊中众人一听,应是已与性命无碍,皆有喜出望外之色。
不多时,白眉老神医提着药箱从屋内迈出来,素拙的交领厚布袍上沾着血迹。他已年逾七旬,却仍腰挺背直,只是几乎忙活一个通宵,让他布满皱纹的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萧庭礼微侧了侧身,便见荣征与荣颖已然上前,萧允恒也站在他们身旁,想要从老神医口中确认荣霄的安危。
荣征急问:“白老神医,这霄丫头伤势究竟如何?”
“殿下叫何谒去请我,算是找对人了,”老神医捋了捋长长的胡须,神色稍有得意,“经老朽之手,就没有从鬼门关抢不回来的伤患。”
“那便好,那便好!”荣征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携荣颖拜谢:“老神仙救了我荣家丫头的性命,荣征在此代上谷荣氏谢过!”
白眉将他父女二人扶起,“大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治病救人,乃老朽本应为之。”
“多谢神医,您想要何赏赐,回头尽管告诉朕。”萧允恒面带喜色,向白眉躬身一揖,便要进去看荣霄。
“哎,哎,陛下且慢!”
面相和蔼的老头儿如老顽童一般,一看天子向他行礼,瞬间圆瞪双目露出使不得的神色,转眼又见天子这便要进去探看,忙阻拦道:“陛下,你们还不可进去,这才折腾完,那女娃已然昏睡过去了。况且诸位衣袍上难免脏污,于她伤处不益,待白日她醒了时,再瞧也不迟。”
萧允恒止住脚步,点了点头,笑得稍有些讪讪,“神医说得很是。”
荣颖眨了眨眼,掩下心事,犹豫片刻后上前询问:“那可否让我进去为她换身干净衣裳?”
白眉思虑片刻,捋须答曰:“那倒是可以,不过也不急,颖姑娘,一会儿你先去换身衣裳,濯净双手,为她换衣时须小心避开伤处,以免生出疮疡。”
荣颖唇际抿起笑意,一一应下。
萧庭礼不动声色看了她片刻,倒没说旁的,抬臂请老神医至廊边,言语十分客气:“老先生辛苦,这段时日,还要有劳先生在府中住下,所需诊费,直接同何谒开口。”
“复查伤者是应该的,诊费便不用了。何况若不是殿下及时为她封住那几处大穴防止毒素蔓延,老朽也无力无天。”白眉笑着摆摆手,他年纪大了,对金银之物早已不看在眼中,只觉得里头那小姑娘实在坚韧,模样又好,瞧着好似自己亲孙女儿一般,同他很是合缘。
此时白眉才想起还未将医嘱说与他们,而面前衣袍浸满血渍的男子却像是早已猜到他要说什么,或者,他就为提醒此事才专门在这儿等他。
萧庭礼也不绕弯子,抬眸直言:“您还有什么嘱咐,一并交代给本王便好。”
他的眼眸像夜色中的纱灯,氤氲着黯淡的金色,语气虽分外谦和周到,却藏着洞察一切的平静,让白眉觉得连他这糟老头子都有一种莫名的被支配感。
白眉也知道,皇叔若在此,天子便说了不算,既然此间管事儿的是千岁殿下,他便揽了揽药箱,将服药、换药一等都事无巨细交代给他。
男人听完默了良久,他的眼帘浅垂着,睫毛如缓缓扇动的蝶翼。再开口时,声音稍有些许迟疑:“白老神医,她心口这疤痕,可还有法子祛除么?”
老头儿白眉毛一抖,心里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他顿了顿,忽地又想起一事,听闻玄枢那老道炼有一炁归元丹,据传可抑奇毒,续人寿,起死回生。方才切脉便觉出不对,怪不得毒素未及大范围蔓延,原是殿下将归元丹给那丫头吃了。
他忍不住瞪了瞪眼,像是撞见了什么秘辛般,偷偷瞅了不远处的年轻天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