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也是过来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咂摸出这小叔叔对侄媳妇关心过甚,对他而言左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
白眉原本就通透得很,二人之间虽有这么一层亲缘,可再怎么说,也不是那丫头的亲叔叔,何况懿仁王也才过而立一两载,又未成家,只是……他又不动声色看了荣颖一眼。
那夜何谒将他糟老头子从睡榻上薅起来,给这位风尘仆仆寻医至闽中的颖小姐看病,殿下陪同在侧,言语之间对她很是关怀。
他一搭脉便知,此女先天孱弱,有偕生之疾,随年纪增长而偕体共长,便顿生感慨惋惜之意,但当时并无急症发作,亦算不上多么紧急的情形,他便施以针灸为其疏通气血,延缓病程,又开了道方子让回去好好将养着。
那晚白眉还琢磨,从帝京城坊间飘至南府中的传言是真的,千岁殿下有一位心仪的士家贵女,出自上谷荣氏,大略就是这位了,却不知竟另有玄机。
以往历代各朝,亲姊妹一同进宫为妃,或是均许给某位皇子亲王,也并非罕事。何况新后并不得宠,他日若皇叔有心向天子要人,天子未必不答应。
只不过大昭尤重礼德,千岁若真做出此有违伦理之事来,便少不了要被世人谩骂诟病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皇家的事,哪儿是他一个平头白衣闲散郎中可评说的,老头儿索性不管他们这些有的无的,开口只答他所问。
“殿下,想必你也知道,如此贯穿之伤,疤痕难以尽除啊,老朽只能根据伤愈情形,尽力而为。”
萧庭礼点了点头,唇际又带上那狐狸般的浅笑,眉眼间却染着难以觉察的涩意,他侧头压低些声音,轻轻道谢:“如此,有劳先生多为霄儿费心。”
话中有话,一半谢意,一半胁意。
白眉欠身应道:“应当的。”
殿下的意思老头儿一听便知,特地用如此亲昵的称呼,就是明摆着告诉他,那丫头是他的人,你既看出来了,便将嘴闭严了,莫生什么旁的事端。
白眉面色讪讪,一时倒是又想起一事来。可不正好么,若是千岁殿下对那丫头存了这层心思,那她曾中春毒之事,便可以同他坦言讲明。
“殿下,方才老朽看脉时觉出一处蹊跷,这丫头体内仍有一股残存的毒热,并非此次受伤所致,应有好几日了。”
白眉心中揣摩几番,压低了声音,将话说的尽量委婉:“淫邪之毒,若是未尽阴阳和合之道或未及时服用解药,恐伤身体根本,观当下情形,她许是中毒后碍于脸面,便独自强压此毒,才耽搁了这许久。待明日换药时,老朽为她扎针疏散疏散,今日实在不宜再折腾了。”
面前姿容俊美的男子面上毫无意外神色,只是那唇边淡淡的礼节性笑意越发显得落寞,“多谢。”
老神医皱了皱眉,颇为疑惑,难道他知悉此事?既知悉,为何不及时医治,若是顾虑皇家颜面,也可暗中来医馆找他配药,何至于耽搁至今。
他这老头子一时也看不清,殿下这是在意,还是不甚在意。
萧庭礼眉眼间流露出的几分异常情绪很快消失隐去,他朝着何谒扬了扬下颌,示意其送老神医去前厅休息。
何谒拱手领命,引老神医前去。
恰时庭院中亦传来踩雪而至的急急脚步声,片刻后一对夫妇躬身于连廊前。
“微臣见过陛下,见过殿下。”
正是闽中府孟刺史与夫人秦氏匆匆而来,齐齐拜过。
孟刺史本坐镇府廨调停军务,听闻此事,急忙赶回。方才便是秦氏将荣霄安置在此处治伤,她独自忙前忙后,嘱咐此事不得外传,差遣侍女仆役,调取药材,准备膳食,面对突发之事应对自如完全不输男子。
萧庭礼略点了点头,示意他夫妇起身,目光继而落到秦氏手上。
秦氏捧着手中托盘上的一些衣物,上前几步恭敬道:“息女有幸生得同皇后娘娘身形有几分相像,臣妇自作主张,带了些她未曾穿过的新衣裳,大略能派得上用场。”
男人狐目顺势扫了一眼那衣物,倒也十分干净,作急用也无妨。
萧允恒下意识地看了看皇叔,见他默然,便上前接下托盘递与一旁侍女,“孟卿与夫人实在有心,朕就先替阿霄谢过孟小姐。”
荣颖向那拿着衣物的小侍女柔和一笑,欲上前接过托盘,“我来罢。”
侍女迟疑地望向秦氏:“这……”
秦氏见状,便直接与那侍女道:“春木,你先带颖小姐去左厢房换身衣裳,而后再陪小姐进去打个下手。”
“是,夫人。”那唤作春木的侍女一弯膝应了。
荣颖亦欠身见礼:“多谢刺史夫人。”
房内除了侍女婆子收拾物品的微弱声响,并未再传出其余声音,萧庭礼一直紧绷的肩线终是松了几分,他抬眸看向刺史夫妇二人:“皇后这伤,大概还需叨扰府上几日,多有不便之处,还望孟卿与夫人担待。”
孟刺史顿时面露无措,忙施一礼,“殿下此言,实在令老臣惶恐,今日得以接驾,是微臣阖族之大幸,更何况皇后娘娘于我闽中军民有恩,只是仓促之际家中准备不周,万望陛下、殿下恕罪才是。”
秦氏亦连连点头:“诸位贵人请安心住下,万万莫嫌弃家宅简陋,若还需什么旁的,尽管遣他们报与臣妇。”
萧庭礼轻轻颔首,却颇有些心不在焉,他将视线投向天子。
“允恒,你合该长大了,身为天子,一言一行,均要付出代价。”
萧允恒抿起唇,静等着皇叔下半句话。
见青年面带愧色,萧庭礼略眯了眯眸,“天子失仪,元日后禁足三日,抄录帝范一卷,待回京后,罚跪太庙一日,明心思过,体悟君道。”
“是,侄儿知错了。”
萧允恒隐约觉察出,皇叔不止是因他任性前往城楼而生气,更多是因荣霄护驾重伤而斥责于他。他们这些小辈儿中,皇叔向来对他严厉,对允宁宽和,对阿霄却是宽严相济,颇寄厚望。
阿霄从来有些怕皇叔的,总是刻意保持距离,将笈进入刑部后,更是避着皇叔走,但皇叔认为她是司法能臣,对她的重视从未减少,不然也不会破例让皇后南下稽查官员,而如今她因救驾而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皇叔生气也是应当的。
萧庭礼见他诚心认错,面色稍缓,转身便欲前往南城门。
萧允恒见何谒还未回来,又想起陈潜也受了伤,袁军之乱虽已基本平定,城外却只有司兵参军独自掌事。思及此,他看向荣征,“劳烦大将军随皇叔前去。”
荣征方才听老神医所说荣霄应无大碍,便暂时放心领命。
萧庭礼倒未拒绝,只是恰见荣颖换了身衣裳正出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前襟的大块干涸血迹。他眉心轻轻蹙起,目送身着雾紫色竖领长袄的荣颖与侍女春木进了房门,微微上挑的眼睛若有所思般看了一眼房内,才抬步离去。
众人见千岁离开,也都各自散去,省的门外喧嚷,打扰荣霄养伤。
因早先官府贴出布告,百姓深觉此年节不太平,故而泉州城内至今仍无一簇烟火,一时寂静,而房内卧榻上的少女,意识已然飘飘浮浮了许久,仿佛穿梭于现实与虚幻之中。
荣霄从晕厥中醒来时,便已浑身发麻地躺在此间陌生卧房。她的身体如同被外物接管了一般,毫无知觉,可是又仍能感知到薄刃剖皮取箭的触感。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般,目睹着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敛容凝目为自己处理伤口,却毫无疼痛之意,魂魄像是被困在某个容器中,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
取箭,止血,解毒,上药,老先生的手法又稳又准,有条不紊,丝毫不受来往递东西的侍女干扰。
不知过了多时,疼痛渐如涨潮般来袭,初始只是一丝波澜,逐渐便像潮涌一波波将她吞没。干涩的喉咙忍不住挤出痛吟,如失音一般嘶哑。
心口上方尖锐的痛意让她重新寻回对身体的主导,她感觉有人将她扶起,而后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细致地将白纱布带一圈圈包扎覆盖她的伤口。老先生手上用了些力气,缠裹之下反而将尖利的刺痛压下去几分。
一切结束后,她被小心放在榻上,虽已有了知觉,却没有半分力气,整个人汗涔涔的,像被水泡过。
荣霄撑起眼皮,入目是侍女们进进出出,将沾血的衣物和布带端出去,又送进来干净的热水,老先生在一旁收拾药箱,神色舒缓和蔼,早已不似方才凝重。
她将目光延伸,门扇开合之间,并无那人的身影。
恍惚间,她竟有些怀疑,究竟是不是他救了自己。
她本想张口向老先生道谢,却难以发出声音,只得浸泡在飘忽不安中再次昏睡过去。
再有意识之时,她听见了阿姐的声音。
“春木姑娘,可否麻烦你去瞧瞧药煎得如何了,我自个儿帮阿妹擦拭换衣便好。”
荣霄费力睁开眼,眉头因疼痛而攒起。颖姐姐找借口遣走侍女,是想单独同她解释配合叶澜歌共为人质之事么。
春木闻言迟疑片刻,才躬身行了一礼,将衣物和擦拭棉帕妥帖置于床沿小脚凳上,离开时将门轻轻合上。
“霄丫头,你醒了,我……”荣颖眼神闪烁,有些支吾。
荣霄艰难开口,说话有气无力,声音也像被砂砾磨过:“阿姐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咱们姊妹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
面前女子垂着眼眸,拿起棉帕用热水浸湿,再拧掉多余水分,“是阿姐头脑不清醒,做了蠢事。”
荣霄看着帕上氤氲的热气,对她的言语之间的轻飘飘有些不可置信,她皱着眉,“颖姐姐,这可是通敌之罪。”
“阿霄,你是捕贼官,你应最是清楚,没有证据,又如何定罪?”荣颖深吸一口气,“旁人只会知道我被贼人绑作人质,没人会在意我为何被绑走。”
荣颖的神色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晦暗和冷漠,陌生得就像荣霄从来不认识她。
惊异之下,荣霄费力抬起手,仍想劝她,“你觉得殿下不知情么,若不是三日前沈相助我出城送出密信,引起袁恒疑心前来交换人质,殿下可能会放任你与叶妃陷入险境,他早便知道……”
“可是阿霄,你没有看到么,”荣颖充耳不闻一般,握住她的那只手,用沾湿的棉帕细细擦净指尖的血污,“殿下选了我,他救了我,也并未追究此事。”
荣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带着几分歉疚,“你别怪阿姐,阿姐不能没有殿下。”
疯了,当真是疯了。为了个男人彻底失去自我,不仅轻贱自己,且毫无悔意,她欺上瞒下打乱计划拼力营救,当着那人的面将蟒龙令牌都扔了,现就得了一句“不要怪阿姐”。荣霄一时气急,用力抽出手。
“阿姐,你难道不明白,他极力催促我与允恒完婚,又拖着与你的婚事迟迟不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一直在利用我们,一直在利用荣家!”
“是啊,我出自上谷荣氏,百年士族,代代簪缨,阀阅高耸。我身子又不好,生得也远算不上倾城之姿,样样比不得其余千金贵女,只有这门第,能让他多看一眼。”荣颖换了一块棉帕,掀开锦被,将妹妹身上的血渍和汗水擦净。
她几乎是清醒着沉沦,如同扑火的飞蛾,“若我的存在对他还有一点助力,我甘愿被他利用。”
荣霄听罢又气又心疼,眼眶红了一圈,却见她想起什么似的忽地抬起眼。
荣颖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妹,鬼迷心窍般喃喃:“阿霄,姊妹共嫁一夫向来不是罕见之事,殿下若是真的心悦于你,阿姐并不在乎正妃之位……”
“咳……咳咳……”荣霄猛地挺起身子一阵咳嗽,暗红发黑的血顺着唇角滴到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