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眸色骤然一深,眼中血丝分外明显。
所谓交换人质,即是交换筹码,从来是用更珍视的人来作交换,他定是猜到她写了什么。
荣霄压下去那股烦躁不安,恨恨握拳。她最无法接受的,便是旁人以上谷荣氏之名威胁她。
家族并非她的软肋,而是她所继承的荣耀。若因她的所作所为而致使祖上受辱蒙羞,她便愧对荣氏先祖。
萧庭礼唇角轻笑微不可察,像一声对她了如指掌的讥诮。
他知道她最在乎为何事,士族之后,从来比寻常白衣好拿捏得多。
可此言在萧允恒耳中,却像是皇叔因她逆反语失而厌恶了她,以至于迁怒荣家。
“阿霄,叔父这是气话,你莫当真。”萧允恒低头牵住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同皇叔争口舌之快。
荣霄用力一甩手,还未及开口,城门之后不远距离传来一道粗粝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叶淑妃,颖小姐,两位千金本都督都请来了。”
是袁恒。
荣霄眼睫轻颤,不动声色看了萧庭礼一眼,却发现他看着她若有所思,无甚反应。
“只是与本都督约定之人却迟迟不现身,可是要言而无信呐?”城门外那声音继续道。
“允恒,”男人视线移向萧允恒,终于开了口,“带她回城。”
荣霄眉间重重一拧,他这是何意,难道是要自己出城?
“殿下!”何谒早知会是如此情形,匆忙追至他身后,“殿下不可啊!”
自家殿下现执掌摄政之权,可谓势位至尊权倾天下,处境比天子更加危险,若出城,必会被贼军紧盯不放。
可他伴于殿下身侧多年,目睹了几乎所有与荣霄有关的大事小事,不止在荣府,还有王府。霄小姐从未踏足过王府,王府内却处处可见她的痕迹……
若她临危,殿下定然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了,即使声名毁于一旦亦不在乎。
何谒直觉距这一日,应也不远了,故而越发心焦:“殿下,还是让属下去罢!”
萧庭礼步至马前,“你糊弄不了那老贼。”
他一拉缰绳跃于马上,向何谒处一抬指,示意让何谒和其身后指挥同知李廉跟着。
何谒及李廉面上一喜,连忙翻身上马。
“陛下,殿下,末将的女儿,便让末将自己去罢!”荣征下了楼梯,半跪行礼。
方才便跟着天子下来,见荣霄为救阿颖不惜与殿下呛声,他这做叔叔的插不上话只得干着急,此时终于得了机会开口:“若有意外,殿下不必管我父女安危,直接取了那袁贼狗命!”
萧庭礼转眸看马下,目光很轻,不起波澜:“大将军不必多言,本王自会将阿颖安稳带回,尔等速速护驾回城。”
而此时的荣霄越发冷静下来,她将视线从荣征身上往后挪,已经瞄上了登城马道的楼梯。
“皇叔!朕不回去!”萧允恒也上前道,“朕既为天子,更应坚守城门与众将士共进共退,若是他日需御驾亲征朕亦欣然,岂能为保一时安危仓皇而逃。”
听他此言,萧庭礼薄凉疏淡的神色倒是稍有所波动。
他默了一瞬,自登基后,侄儿的变化他耳闻目睹,当初盛气凌人张扬跋扈的少年太子,正逐渐成长为一个帝王的样子。
他的声音略温和几分,却依旧很淡:“你年岁尚轻,本王答应过你父皇,便是死,皇叔必在你之前。”
“叔父!”萧允恒喊道。
男人金眸一凛,“你若真视本王为叔为父,便听话。你莫忘了今日之行事莽撞,待本王回来再教训你。”
说完不待萧允恒开口,便驱马上前,令人开城门。
“陛下放心,”李廉紧随其后,于马上向萧允恒一行礼,“殿下弱冠之时就曾率兵亲征赤亭关,平西域五族之乱。现不过一个袁恒罢了,杀之易如反掌。”
荣霄看着那人与世隔绝般淡漠的背影,轻啧了声。
老狐狸,什么死不死的,不让她说,偏自己放在嘴上。他若死了,颖姐姐怎么办。
不准她出城,没说不准她上城楼罢。
她一扭头,便就近往登城石梯而去。
萧允恒伸手抓她,却失之交臂。他莫名感到一丝心慌,总觉现在若不追上她,便永远也追不上了。
“你方才没听清叔父所言?”他紧随其后,“莫再添乱了,随朕回去。”
“那是陛下的叔父,荣某可高攀不上。”荣霄头也没回,只微微侧了脸,眼眸往后一瞥:“城楼上目标太明显,你休要跟来,便是再担心你那歌儿,也得忍着。”
听她如此道,萧允恒心头的那丝慌乱竟减轻了些许,她定是在意了。
少年时,他嫌她太过嘴利,顺势亲近温柔娇俏的叶澜歌而刻意疏远她。成婚后更是一直冷落她,立后不过几日便连聘四妃,以致他们二人仅有帝后之名,却无夫妻之实。荣霄从小极重士族名声,此等事她面上不好说,心中定是在意的。
帝京城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自小到大,她从未与其他男子走得过于亲近,也未见她视线紧随哪位郎君而动。若她心有所喜所念之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萧允恒也未反驳她,只是大步流星跟上,凤眸扬了扬,“先不说旁的,城楼上如此危险,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朕当然要护着你。”
此话分外耳熟,荣霄凝眉看了天子一眼,忽地忆起了大明宫御花园中的少年太子,那时也是如此同她说的。
荣霄疑惑,心道他抽什么疯,他又不知她在城楼之上的具体部署,此时跟上城楼,莫说他护着她了,若有危险也是她这为人臣子的护驾在前,到时真就成了拖她后腿了。
她往后睇了一眼,见神色担忧的荣征带着三个亲卫亦拾级而上,荣霄便也无暇管那么多了,自顾自三步两步利落跃上城楼。
楼高近九丈,视野自是开阔。她弯身紧贴着垛墙放目远眺,袁部几千兵士位于二里开外,而同袁恒一道临于城下的一队人马数量虽少,却也算是精锐。
荣霄神色愈发沉敛下来,不动声色扫视了一圈,便猫着腰挪去马面箭楼处取下一把弓,又顺手从一严阵以待兵士背后箭囊中取下三四支箭来,再隐于垛墙之后。
幸而前几日病着时跟崔獬学了些算筹之法,她大略估算了一下角度与间隔,现下所处的垛墙视角稍显逼仄,只能直射,但此弓比自己那把要更具军事实战性,如此中和,应也无太大差池。
荣霄唇角一勾,既未踏出城门,亦不耽误弯弓搭箭。她执掌刑狱律法,此处谁能比她更擅文字游戏。
萧允恒亦靠在垛墙之后,眼见玄衣少女将三支箭同时搭在弓上,却是前后顺序不一,上下两支箭镞更靠前,中间一支靠后。
此时她正稍眯起一只眼,沉稳地盯着不远处地面,却没有立即拉弓,似在等待良机。
萧允恒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只是眉头皱得更紧,视线顺着她的箭指向楼下。
城下袁恒背脊莫名泛起一丝寒意,只是面前城门已然裂开一道缝隙,他便略过那怪异之感,捋了捋须髯,颇有兴趣地盯着门后。
厚重的门扇逐渐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稳坐马上,率先从亮光中走出,后面跟着二随从。
背光之下,袁恒眯了眯眼,还未看清模样,那人声音先穿透冷风而来,自带一股子雪意。
“与袁都督约定之人,正是本王。”
那匹黑马从容不迫一步一步迈出来,缰绳松散绕在男子指间,半垂的衣摆被风吹动,流金云纹在火光暗映下荧荧熠熠,平添了几分神性。
“哦?竟是千岁殿下,”袁恒手中握着一柄马槊,装模作样向他拱手作揖,“老臣此番失礼了。”
男人闻言不发一语,目含浅笑,却是威仪天成。
饶是袁恒见惯了风雨,也直觉天子这狐狸皇叔多年未见道行似是更深了,真真比二十出头时更加难以揣测,模样倒还是如从前一般松形鹤姿,容仪瑰丽。
袁恒也不觉尴尬,兀自放下手臂笑道:“老夫收到那密信之时还分外纳闷儿,我估摸着这萧家专出情种,千岁又怎会另有心系之人,原是您的计谋。”
“大胆逆贼!”何谒见他如此出言不逊辱没皇家,横眉拔刀向前一指:“懿仁王殿下亲临城下,汝等还不放下兵器,下马叩拜!”
萧庭礼也不阻止何谒,亦不打算开口,静默将那种无声的俯瞰拉的很长。只是从袁恒口中得知荣霄信中所写内容之后,他不动声色放远目光,落在被捆缚着双手的两位女子身上。
她二人均不会武,只被束缚双手,现正布条勒口分别坐在两个兵士马前。见来人不是萧允恒,叶澜歌神情已如死灰,而荣颖见他看过来,杏眸噙泪挣扎几下,眉宇之间充满了喜悦与期冀。
袁恒并未理会何谒之言,察觉到荣颖的反应,他了然一笑,“都怪老夫平生太过多疑,殿下用此计诓老夫而来,甚是高明。”
“也是,圣上现做不了主,殿下既领摄政之责,也不能白享了这千岁的名头不是。”继而,他话锋一转,扬声挑衅道:“只是主少国疑,满朝文武唯以千岁马首是瞻,他日改弦更张,皇叔窃国岂不是朝夕之间!”
荣霄听清袁恒所言,别着箭镞的指尖收紧了些,目露不屑。这老贼,身怀异志人尽皆知,还想粉饰狼子野心,将这谋逆之名甩在萧庭礼身上。
那人垂了眼帘,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终于开了口:“帝位于本王而言,名正言顺,何至于窃。”
他抬眼看向袁恒,如神祇扫过蝼蚁,“本王将不甚稀罕的东西予了侄儿,也轮得到尔等宵小评说?”
“萧庭礼!你休要太过狂妄!”
袁恒忍不住面露怒色,那人却未给他机会继续,话音暗含锋芒直刺过来。
“虽事实如此,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收敛了那淡淡的玩世不恭之感,正色几分:“现如今,本王自是王臣,汝亦是。”
袁恒一瞬攥紧手中马槊,他正是做够了王臣,才会铤而走险,与京中叶党结盟。虽不知先帝遗诏为何,但各路消息均言先帝欲传位于其十四弟,四海之内英雄豪杰有哪个不爱江山的,萧庭礼既将天下拱手于侄儿,定是另有所求。
他稳住心神,又恢复先前嘴脸。
“既是王臣,又得天子信任,那便由千岁做主选一个罢。”袁恒向斜后方一抬手,两名亲兵立刻将手中弯刀架上两女子纤细的脖颈,弯刀弧度紧拢着皮肤,荣颖的颈侧已经渗出了血迹。
袁恒抬起马槊指着人质,锐利双目却紧盯着萧庭礼,心爱的女子正临生死关头,他倒要看看这狐狸到底是何反应。
荣霄骤然蹙眉,虽担心阿姐,但心中难免鄙夷,这袁贼果真是年纪大了,如此老套的桥段,她都不知在话本子中看过多少回了。
见他手中兵器此时挪得远,她右臂使力悄悄拉满弓,紧盯着城楼下动向。
视线之中的荣颖明显激动了好几分,唇齿被布条紧勒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荣霄隐约听得出,她说的是……静之救我。
因萧庭礼背对着城门,荣霄无法看到他的神色,但袁恒却丝毫没有错过。
马上之人并未被荣颖的求救声分走太多视线,反而轻轻瞥了叶澜歌一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或者说,是稍纵即逝的杀意。
袁恒正疑惑之际,听他言道。
“叛臣之女,死生随意,本王自然是选阿颖。”男人扬了扬下颌,看向荣颖的目光柔和又笃定,“本王,只选她一人。”
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厚重的承诺。
原来他也会这般说话的,荣霄唇边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几乎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与他相识越久,心中便越清楚他从不将真情实感展露于表面,温文尔雅的面皮下,是利用和算计,是狐狸的惑人之术。
所以她越来越不相信他,故而为营救颖姐姐作出了这颇为愚蠢且孤注一掷的计划。而此刻,却显得她如此多此一举,可笑之至。
即便他口中说着对珍视之人更应形同陌路,亦不耽搁他在危急境况之下放任了荣颖少见的任性,他不让她来此捣乱,也许是早便为救阿姐安排好了一切,以让阿姐坚定她的心意。
看,这回他的态度不是很清楚、很确定么,我会选你,我只选你。
而她,像是助燃这对神仙眷侣感情升温的一环。
那便不要再来招惹她了!
荣霄强行压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怪异酸涩,捏着羽箭的右指捻了捻箭尾,让注意力集中于箭镞所指之处。
“哎,殿下莫急,先听老夫把话说完再选也不迟。”袁恒却忽地笑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
“她二人均言已有身孕,左右都是萧家的种,殿下是要侄儿的皇子,还是……”袁恒捋了捋须,故意看好戏般顿了顿,而后眼锋扫过去,“要你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