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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箭封喉 上

城楼之上的火光越来越明晰,玄衣少女白银面具遮面,上半身贴紧马背疾驰。

马蹄奔腾间她略略回头,眼尾余光看清身后追来之人,她下意识将手中缰绳攥得更紧。

她此行,不止是救家人心切,也是不想被看轻。

无论她官至何处,在刑狱律法之上有何作为,于百官眼中,自始至终只是士族女眷,一枚绝顶好用的棋子。

若终有一日她要离开,隐姓埋名之前,她也定要将荣霄二字留名于青史,以展文官荣光,再塑士族后人风骨。

而今时新君即位,朝堂争衡,国贼叛乱,正是建功之际。

但无论如何,她会保全自己。

荣霄转过头正视前方,看着城门后闻声列队拦过来的守城军士,她起身坐直却未减慢速度,神色凛然肃穆。

中间一火长模样的将士将将看清来人后,即拱手而道:“郑副千户,上面有令,今日无关人等不得上城楼。”

上面?荣霄皱眉勒停马匹,除了萧庭礼,还有谁得知她的计划提前在此等候,难道是沈淮清?

她正狐疑,却听得兵士之内传出一道刻意压低的声线,“什么郑副千户,此身份不就是个幌子,在如此危急之时浑水摸鱼,莫不是细作……”

荣霄此来,其实根本未想隐瞒身份,这面具不过随身携带,想着能糊弄一时是一时,省得过多掰扯耽搁时辰。

既然无用,她一把扯下面具,双目锐利:“我乃刑部右侍郎上谷荣霄,速给本官让路!”

众军士一听,纷纷僵滞片刻。上谷荣霄不就是现如今的荣皇后么,传言荣皇后恢复朝中官职随天子及摄政王微服南下,竟是真的。

如此,她的安危则更为关键,那火长不禁将手中长矛握得更紧。

“本官奉旨巡察闽中府,到任后仅在城内府廨上值,诸位将士不认识我亦属常理,”荣霄敛眉沉声:“只要让开,本官便不追其责。”

众人未动一分,只是看了看中间,见那火长轻摇了摇头,便都各自有数。

眼看身后那人就要追上,荣霄深吸口气,从襟中取出蟒龙令牌掂了掂,垂眸之间颇有些孤注一掷之感。

“若本官无权调兵遣将,千岁殿下的令牌可否?”她抬眼,目光带着冷怒扫过众人:“泉州城守城别将陈潜何在,本侍郎倒要看看陈将军是怎么教导部下的!”

袁恒还未抵城门,若是无法出城,只要能上城楼,她亦可伺机而动。

那火长见她手中令牌,又看几十丈外的千岁即刻便到,一时慌不择言,索性跪地急道:“侍郎恕罪,陈将军恐难分身,陛下现在城楼之上,他……”

“你说什么?”荣霄一惊,打断他。

她忙抬头遥遥望去,果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城楼之上,背脊挺直如尺,倒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味道。荣征、陈潜和几个亲卫亦护在青年身侧,寸步不离。

虽只能模糊看到荣征侧脸,她还是捕捉到了叔父眉眼间的焦灼,从他的视角,应能看清远处情景,看来,袁恒真的将荣颖和叶澜歌带来了。

这袁贼还算守约,只是当下前后阻挠,她要如何赴约。

荣霄紧紧握着令牌,白玉将空气中冰雪之气沁进她皮肤,一片冷凉。

她迟疑片刻,距离约定之时不足一个时辰,萧允恒为何会来此,是凑巧,还是得到消息后想赶在她之前设法营救叶澜歌。

“胡闹!”

一道沉沉的声音从身后压来,往日中清润的声线此刻像过了遍雪水般冰冷彻骨,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敢直斥天子胡闹的,放眼天下,也就是其亦师亦父的皇叔。

荣霄没有回头,凭着股倔劲儿杵在马上。

身后之人猛一勒马,恰到好处的力道让马儿发出无声的嘶鸣。

那几名兵士半跪在地齐齐拱手,男人盯着少女倔强的背影,面色阴沉得骇人。

“刑部右侍郎荣霄,以权谋私,罔顾大局,私盗令牌,扰乱军纪,给本王拿下。”

什么叫私盗?

荣霄不可置信微转了眸,目之所及的他,依旧眉目如画,却像一座孤峭的冰山。

这样无中生有地罚她,是为她抓伤了他,还是为她扰乱了他的棋局。

一列兵士刚上前一步,骏马之上的少女开了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荣霄的喉间很涩,仿佛无力解释,“若未出意外,袁恒正携我阿姐与叶妃向此处而来。我将袁恒提前诈到城门前,乃是损失最小之计。”

“若无贼首,即便大军压城,稍施恩惠,便可将其招安。”她垂着眼帘,不管众人是何反应,亦没有发觉正从登城马道下来的天子。

“战事一起,总免不了死伤,我大昭兵士之性命,难道就不重要?”周围很静,两人陷入博弈,她抬眸定定看他,“如此,殿下还要阻拦么?”

他未言语,众人便也不敢动。

默了片刻,黑马之上的男子冷冷开口:“兵戈之事,岂容你等文官越权干涉。”

“殿下休要瞧不起我等文官!”荣霄深深吸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不论是某,或是沈相、崔中丞,亦或我兄长荣岐,皆可为国难民殇前赴后继。”

男人的手蓦地握紧缰绳,她倒是对沈相评价甚高。

“就算抛开这些,阿姐总与我有关,我荣家人正处在风口浪尖危在旦夕,荣霄今日就是要以权谋私,又如何!”

顶级士族的底气,并非皇权能威慑。

她双目一瞪,抬手将那金镶玉蟒龙令牌直直往城门方向扔去,众人大惊,均扬臂去拦。

令牌虽被奔上前几步的火长截住,可却使得队列中间让出一个缺口。

荣霄一甩缰绳,打马跃过,动作人马合一般利落,带起的雪水溅落至众人身上。

萧庭礼似乎对她所为一丝也不意外,他早已习惯她的语出惊人、行为无常,往年于东宫授课之时他便知道,荣霄胆量之大,果敢决绝,更甚于允恒。她犟地像头牛犊,未达到目的,不会轻易妥协。

他犹豫半瞬,手腕翻转一掷,那长剑未褪剑鞘,便剑柄朝前飞出去,打在她所骑之马后腿上,马儿因骤痛一弯蹄,她猝不及防被闪于马下。

荣霄下意识地侧身翻滚卸力减轻冲击,但冰雪路滑,即便用手撑着雪地,后背仍是重重砸到城门上,她咬牙发出一声闷哼。

“阿霄!”

萧允恒急忙两步并作一步从楼梯下来,蹲下身去扶她,语速有些快,“阿霄,休要乖张行事忤逆皇叔,你放心,嫂嫂和澜歌定会平安回来的。”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荣霄气急,使劲将他手一扒拉,“我去你大爷的,好听的话谁不会说,我荣霄也是倒霉,被迫嫁个无用夫君,莫说妻姐,连自己的妾都护不住,还来拖我后腿!”

萧允恒被她的数落一噎,倒是少有地没有回怼,只连连点头,蹲在她身边,抬起那只被冰碴砂石磨破的左手掌细看,语气竟有几分柔和:“好好好,是朕无用,你觉着如何,痛不痛?”

荣霄眼见自己的计划已被那狐狸打乱,一抽手愤愤道:“死不了!”

此时,萧庭礼下马缓步过来,立在二人面前。

金眸微垂,目光先落在她洇血的掌根和手腕处停留片刻,又斜睨萧允恒一眼:“汝为大昭天子,却也如此莽撞妄为,待此战终了,本王再教训你。”

男人的声音冷冽又锋利,如同贴着脖颈的利刃。

萧允恒闻言身形一滞,到底还是害怕皇叔,眉眼闪烁间透露了几丝心虚。

他的亲卫今日巡查时,偶从陈潜的部下处听得绣衣使一郑副千户在城楼之上作了些部署。

他对懿仁王府的人事任命虽不十分熟悉,对五品以上官员却也算有些印象,王府倒是有郑姓司马,却没有郑姓的副千户。

继而,他便记起荣霄出宫南下之日,所着伪装面具职级正是铜色宝相花,情急之下便想前来阻止。可未成想刚至城门下,便赶上袁军有异动,陈潜已派了赵参军去告知千岁,他便与荣征先上城楼观测敌情。

“你的主意大得很,本王若不如你所愿救出阿颖,你便打算挡在此处独自迎敌?”

荣霄抬头,面前之人似是终于有所妥协,他紧紧盯着靠坐城门上的她,“你有何计划,讲与本王知道。”

荣霄一听还有转圜之地,怒气顷刻便消散了不少,正欲从速开口,却又被他打断。

“都起来说话,捡重点讲。”他拂袖转身,似是不愿看她。

荣霄倒也不在乎,便将她在城楼上的部署简练言明。

她已叫人备好数桶火油,系以绳索机关,隐在垛墙之后,待人质安全交换后,便让事先准备好的兵士将绳索砍断,再用火攻,若不能一击致死,也可引火牵制袁恒稍刻。

但她所言亦有所保留,心存侥幸他不会在意,那人却敏锐捕捉她所隐瞒之漏洞。

“谁来交换人质?以何理由交换?袁恒为何会按照你的计划来此?”他蓦地转过身。

城门后,萧庭礼背着火光,垂了眼帘看她,眸中浅金被夜色衬染成暗金,在昏暗中更显熠熠,压迫感贯穿一字一句递进而来:“你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荣霄被他连续数问堵地语塞,“实际并无交换人质一事,是我信中诓骗于他。”

“还不同本王说实话,”他眯起眸,“你父亲临危受命坐镇皇城,你若执意赴死,怎对得起荣太傅?”

她一急,“我何时说过要以身赴死。”

继而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套她的真实意图,又低下头,声音弱了几分:“我向来惜命得很,就算出城同贼子斡旋,我也会相机而逃。”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恨自己怎么如此没用,只要他温雅的面具剥落成冷厉,她的锋芒与冷静就会熄灭,变回那个只能悄悄仰望他的小女娃……

“荣霄,”他薄唇轻启,停顿的片刻,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荣霄抿起唇,等着他下半句话。

面容上的沉郁冷怒已经濯净,他又变回往常的样子,似笑非笑,真意莫测,狐狸眼轻轻挑着,唇角也轻轻挑着,分明是威胁,话音却徐徐缓缓。

“今夜你若是敢踏出城门一步,本王便罗织罪名,一举将荣氏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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