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重重地拧着眉仰起头,目光带着不可思议,掠过他的面庞。
思绪一瞬拉远,飘到以往许多年的元节之日。
按照大昭皇室惯例,每年元日萧氏皇族在华盖殿祭祖后,由宫廷画师为帝后、亲王府及公主府等皇亲贵胄绘制阖家图卷。
荣霄常出入皇宫,却没有亲眼见过皇家上下着冕服画像的盛景。她倒是仍记得当时杨内侍是如何与她说的,他说,霄小姐,待你同太子殿下成了婚,便可一道前去画像了。
故而这些年中,她从未见过民间所传姿容疑为神仙中人的十四皇叔萧庭礼。
当时她颇为嗤之以鼻,她荣氏五百年士家,迢迢绵延于历朝史书之中,比萧氏王朝更为悠长,她才不稀罕去画什么像,只是心中暗暗疑惑,民间哪能见过千岁,必属夸张之辞。
后想来,懿仁王偏好清静,只是半隐半仕,又不是出家去了,皇宫上下的内侍宫娥,朝堂内外的达官士族,见过他的亦不在少数。
只是她没有得以见到他的机缘。
他们之间,原不应有任何多余的交集,最多也就是她与萧允恒成婚之时,需向坐于叔父之位的他恭恭敬敬奉茶,再随萧允恒一起唤一句皇叔,仅此而已。
现倒好,前无机缘相见,后为孽缘纠缠……
见她眸中情绪莫辨,只是默默看他,萧庭礼凝眸,带着几分威慑之意。小姑娘静悄悄,必定在酝酿怎么逃。
一时仿若天地无声,唯有雪夜纱灯,静观云与松。
荣霄怔了片刻,那双狐目近在迟尺,浅金的瞳仁剔透如琉璃,在若明若灭的烛光下色泽流转,就像有一尾金色的鱼,绕着他深色的瞳孔,缓缓地、永不停歇地游弋。
若画师要为他画像,定少不了用世间最名贵的碎金颜料为这双眼睛着色。
不合时宜地,她脑中冒出碎片般的画面,男子身着绯袍冕冠,九旒九玉,静立于华盖殿巨大画板之前,他睫羽半垂,充耳不闻两位公主侄女的打趣,只是目含深情地看着搭在他臂弯上的素手,唇边笑意温润如暖玉。
那时,他身旁所立大衫霞帔的女子,应当是颖姐姐罢。
思及此,她抿唇,似笑非笑的弧度晕染出几分落寞和旷达。
他见状,眉头紧锁,大手握着她腕子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手腕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荣霄下意识往后缩,脚下也往后撤了半步。
余者不论,他明明生得雍容而瑰丽,周身却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清。仿佛流光溢彩之下,只有一片孤寂的白茫茫,隐藏着吞没一切的攻击性。
曾经她乐于从众人口中拼凑他的样子,想象他是什么样的人,未曾想到会有一日,她离他这样近,却毫无雀跃之情,只有淡淡失望和平静,还有一丝怕他发疯的恐惧滋生出来。
见她似是被握疼了,他指间力道立马松了几分。只是视线从她后退的脚步上挑上来,不可置信一般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眼睫随之轻颤两下,将类似失落的情绪覆盖在眼底。
他悉心守了五年的小丫头,怎么能害怕他呢,怎么能呢……
他不舍得将她捏痛,左手握着的竹柄却已隐约发出裂声。
他太想要了,太想得到她,太想占据她,让她顾不得什么家国天下,亦望不见遥遥江湖之远,眼中心中只看得见他一人。
他轻笑一声,呼吸却像被冻住了一般。
兰泉之夜,她本应已是他的女人。那未尽之事,不若就在今夜完成。反正于他而言,只要她在身侧,何处何时不为良宵,他又何苦再等些什么合适的时机。
贤王之名,与她相比不值一提,而这江山太平,与他又何干!
他双目渐渐泛红,眉目之间渗着寒意,病态的痴狂将她席卷。
荣霄眉头皱得越发深,用力试图将手腕抽出:“殿下放手!”
她只是本能地感知到危险,面前之人比兰泉池水中的他更为反常也更为可怖,她不确定那怒意是否是她所能承受的,也顾不上手腕仍被他攫在掌中,不假思索地就想扯着胳膊远离他。
“萧庭礼!你放开我!”她怒道。
听她直呼名讳,男人的笑意更甚,声线却流淌出几分痴缠来,“霄儿何故总不愿唤我的表字?”
荣霄气极反笑,“你觉得可能么,我有什么立场这样做!”
他的瞳孔一瞬收缩,又柔柔舒展开,“你是本王此生……”
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从街上传来,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半句话。
萧庭礼攥着她手腕的大手一收,将她护在身侧。
那端何谒反应很快,一手握上刀柄转身,“府廨重地,何人夜奔?”
闽中府司兵参军疾驰而来,见是王府何指挥在此,便直接下马,上前参拜:“殿下!袁贼营中有所动作,现一队数十人马正朝南城门而来,大军拔营在后!”
面前男子只是颔首,神色莫辨。
荣霄眼眸一转,比起那赵参军的急迫,她却是逐渐平静下来,轻声开口却是直接摊牌:“殿下猜我那日出城做了何事?”
萧庭礼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千岁殿下自是棋艺精湛,可若棋局之上有一枚不听话的棋子,你当如何?”她步步紧逼,连问三句,“会毁掉么?”
“荣霄!”
他双眉猛地攒起,语气很沉,连名带姓地斥她。
怒气横贯在这二字之中,满含不容置喙的命令和警告,叫远处的何谒都后背发凉几分。
他极少极少如此叫她,不是于众人面前叫她荣家那丫头或是阿霄,便是私底下唤她霄儿。
荣霄嗓间轻咽了咽,说不怕他是假的,可眼尾余光撇了一眼赵参军那处,相隔并不算太远,便定下心来。
她记得约莫十四岁那年盛夏,宫中芙蓉正盛,当时千岁已时常进宫为太子公主授课,而那皇家学堂之内,自然也有她的一张书案。
其时千岁一手握书卷,一手负于身后,声似金石,仪态尊贵,可谓言传并辅身教,其以《尚书》为本,从治国经验讲至为政法则,却也剑走偏锋地指出以兵法统御朝堂亦不失为可行之道。
可她却总被他金灿灿的眼睛吸去了心神,又怕自己被发觉总在偷看他,不自在了大半日,终于捱到下了学,正恰巧那日歇起午觉后无事可做,便应邀与长公主萧允宁同游大明宫御花园。
长公主乃先皇后所出幺女,系萧允恒同母胞妹,只比荣霄年长一岁有余,故二人私下亦不以姐妹相称呼,只互唤小字。
“阿霄,你陪本公主练刀可好?”萧允宁握着横刀挽了个腕花,笑得明媚,“我记得你骑射了得,亦习剑术傍身,是与不是?”
荣霄亦笑,从置于一旁的黄花梨兰锜上挑起把一眼心仪的长剑,“若阿宁不嫌我剑艺稀松,那便来一回合!”
唰的一声,剑鞘分离,那剑身反射着午后日光,晃得对面萧允宁微微眯眼。
“好你个阿霄,这还未比试,便先晃我一下子。”
“今日学上千岁讲兵法之迁移运用,某可是颇有心得,正所谓兵不厌诈嘛。”
荣霄边说边垂眸扫过手中长剑,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目。
此为一把七星太极剑,剑柄上刻太极图,剑身之上锻有北斗七星,剑脊尖端处隐隐刻着篆书逍遥二字。
好一个剑意逍遥,可不正是她荣霄此生所求么。
“你这真真是得了我那狐狸皇叔的亲传了,”萧允宁撇撇嘴,“什么诈不诈的,且吃本公主一刀!”
横刀的锋刃笔直且磊落,自上方斜劈而下。
荣霄见状快速起势,却并未用剑直挡横刀之势,而是轻轻侧身避过刀锋,剑柄在掌中稍旋半圈,剑身便攀沿着刀背滑过,将横刀顺势摁了下去。
横刀劈空至荣霄后方花丛,将一枝紫薇花斩了下来。
萧允宁脸颊红红的,声音略带激动:“好剑法呀,阿霄方才过于谦虚。”
荣霄扬了扬下巴,同时握紧剑柄,调整身法,“哪有一开始就垮了的道理,若是连长公主的一招都接不住,我岂不是输的太难看给荣家丢脸么。”
萧允宁提刀转劈为刺:“再来!”
如此数十次交击后,荣霄便逐渐落了下风。
她的近战身手属实一般,本就不敌公主,终是在公主一个旋身猛扫后,退避时脚下不稳,身子失去重心往后仰去。
此剑对她来说过长,此时已调转不过来作为支撑,荣霄心中大喊倒霉,紧紧闭上双眼准备跌个屁股开花。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腰后一只微凉的大手,贴着她的脊骨稳稳扶了一把,又很快移开。
淡淡香气攀上她鼻尖,即使在盛夏仍携着一丝雪意,一瞬,她心如擂鼓。
“这便是你的心得?本王应不是如此教你的罢。”身后传来那人低沉清越的声音,带着几丝揶揄之意。
荣霄咬了咬下唇压下慌乱,状似无事发生一般回身向他行礼,“与殿下无涉,是阿霄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眸光掠过剑脊,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笑:“切磋归切磋,到底小心些,这剑已开过刃的。”
萧允宁将横刀归鞘,亦躬身行礼,但接着抬头打趣:“皇叔也不提醒我些,光紧着您这侄媳妇了。”
萧庭礼不置可否,往一旁圈椅上坐下,瞅她:“叔父何时不紧着你了,你惹的那些不成气候的是非,可是一句都没传进你父皇耳中罢。”
萧允宁顿时有些心虚。
他话虽是对着萧允宁,视线却落到荣霄身上,一双狐狸眼笑眯眯地,“横刀一面开刃,剑则两面开刃,你倒是日日舞你那刀,阿霄却未必熟悉此剑,本王作为长辈,不该看顾着你们么?”
感觉到他的视线,荣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放大至耳边。
萧允安咧嘴一笑,“侄儿自是知道皇叔苦心,我这不过说笑罢了。”
恰时,天子命萧允恒过来陪荣霄,太子见千岁在此,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叔。”
“嗯。”那人淡淡应了。
萧允恒见她二人一人提剑一人抱刀,皱眉道:“两个小姑娘家,这大晌午天的,非要在此打打杀杀,一会儿热着了又要在孤面前怨天怨地。”
荣霄白他一眼,抱臂笑道:“哎,可不要将我算进去,我哪敢向太子殿下抱怨。”
萧允恒见她抱着把太极剑阴阳自己,心口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故意道:“荣霄,你便不能像歌儿一般安稳些么。”
话刚落下,萧允恒便见荣霄嘴角一撇,面颊肉微微鼓起,状似要向他发作一般指着他鼻子:“萧允恒你这草包!本小姐心怀大志,必效仿荣氏先祖以事明君,岂像你二人那般身陷风月难以自持。”
萧允恒见她如此,反而噗嗤一笑,话锋顿转,“还心怀大志,却连允宁都打不过,要孤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切磋什么,以后孤护着你便是。”
荣霄气性上来,拿着剑鞘便来戳他,萧允恒赶忙扭身躲开。萧允宁则一脸见怪不怪,甚至想上前去帮荣霄一把,她本就看不上那叶家千金,若皇兄成婚,她只认荣霄这一个嫂嫂。
见他二人这般光景,座上那人只翘着唇角,笑盈盈看他们,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只是金眸中浅浅掠过一丝涟漪,无人察觉。
“你们小辈一处顽儿罢,刀剑无眼,切要注意分寸,本王乏了。”
男人缓缓起身,下颌朝着不远处何谒一抬,欲移驾回王府。
荣霄见状,顿觉萧允恒打岔,便主动拔剑,上前请教:“千岁殿下,霄听闻您善使剑,文皇帝在位时,殿下曾在赤亭关一战中以斩马剑力诛通敌奸佞,为百姓所乐道,您可否教教我,这太极剑该如何使才可得其神?”
萧庭礼倒像是略有些惊讶,眉梢微微一扬,思索片刻,终是靠近面前眉目清丽却眼神坚定的少女,步至她身后几寸,长指隔着她所着箭袖抬起她手腕,动作十分克制且谨慎。
他抬眸,薄唇轻启,“允宁,你来出招。”
萧允宁自然也想偷师几招,欣然拔刀刺来。
男人把着少女的手腕,太极剑在二人身前画了个圆,使得横刀之势全然撞进圆圈中心,嗡地一声,横刀的力道便被卸去大半,刀身蓦地偏了方向,擦着他的广袖而过。
荣霄轻吸了口气,蹙眉正色几分,他只是虚虚抬着她的手腕防守,却叫她手中长剑生出一股剑气来,她忍不住转眸看他,却只能瞥到他清隽的下颌。
萧庭礼往前贴近几许,话音擦着她耳际而过,轻到只有二人可闻,“小丫头专心些。”
荣霄顿时心跳漏了一拍,尽力将精神集中到手中长剑之上。
他的声音扬起了几分,“御剑之道,在于虚中有实,以巧破力。莫要急躁,稳住剑气,静极之时方可生动。”
话落,他携她手腕,令二人手中之剑起势,以剑尖往前平刺。
萧允宁见状,便欲侧身避开,却未想到剑势一转,瞬间变为侧刃斜劈,顺着刀刃滑至刀柄,再使力一带,便将她掌中横刀卸至空中,刀鸣声之后,直直将那紫薇花枝削下半数来。
好一个虚实互用,剑走偏锋。不若神清意明,心无风月,绝无法习得此剑法。
震惊之际,男人竹节般的长指沿着她腕线攀至手背,微微用力一扣,长剑妥帖收进她左手剑鞘之中。
荣霄垂下眼帘,他的手臂正横在她身前腰际,仿佛从身后揽着她一般。
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他周身的气味环绕上来,她鼻尖嗅了嗅,丝丝薄荷气在前,似雪中松烟熏染苦茗,清冽又醒神。
她既惊于他的武艺之高,又感于他如此轻灵的剑法恐怕无情无欲无求,这样的人,真的会对阿姐好么……荣霄顿时有些戚切之意,不禁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身后传来他极轻极淡的笑声,转瞬即逝。
她欲回头,他已先一步放开手,只留给她一个渐远的背影。
她心绪亦渐凉,沉静下来,持剑抬臂,同萧家兄妹一同送他:“荣霄多谢千岁殿下赐教。”
何为逍遥,自在无束便是逍遥。
所谓悟道就在一瞬,闽中府廨旁,荣霄又看了一眼左腕上那只凝白的大手,轻轻勾起唇角。
他既已如此生她的气,那她干脆打定主意要气死他。
荣霄化用太极剑的身法,右脚微撤,垂在身侧的右手则提腕翻转,凌厉出掌,掌风直直朝着那人心口拍去。
萧庭礼轻皱眉,微微侧身避过,可她此掌为虚,实则半路变掌为爪,如同剑势扭转,向着她左腕之上那只大手袭去,白皙的手背顿时多了三道红痕,他大手一颤,指间力道松了一瞬。
荣霄抓住时机,借着惯性,反身从他背后旋身绕过,衣袍下摆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向着赵参军所在巷口奔去。
此时赵参军双臂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尚未放下,缰绳亦垂在马儿身侧。见荣霄霎时疾行而来,他明显愣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荣霄眼疾手快锚定那匹棕鬃骏马,扯过缰绳一跃而上,双腿一夹马腹,“驾!”。
那马儿嘶鸣一声,冲过何谒的阻拦,往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御剑之道,在于虚中有实,以巧破力!”冷风送来她张扬的声音,颇有些逍遥之意。
“虽手中无剑,但剑随心走,意到则剑到,荣霄多谢千岁殿下赐教!”
往日她从他身上学到的,现还施其身。
她的背影如此决绝,仿若对身后之人全然不在乎。
男人金眸中划过微弱的错愕,下一瞬被死寂吞没,面上神色辨不清喜怒,右手背却因用力而不断沁出血珠,“呵,这些个倒是学得牢。”
方才的嘶鸣惊了何谒手中的两匹马,那匹黑马性子烈,一扬蹄将缰绳从何谒手里挣脱开来,就要随着荣霄一同奔去,被已经反应过来的赵参军及时上前拉住。
但眨眼转瞬间,一阵携着淡淡松烟茗香的凉风袭来,赵参军未及扭头,便见千岁殿下已然飞身跃上他手中所牵黑马。
而那盏纱灯此时已在何谒手中,同时何谒身后所负长剑亦不见踪影。
男人一手拉过缰绳,顺势用剑鞘打马,那马儿一瞬爆冲出去,将手中仍扯着半截缰绳的赵参军带的猛一个趔趄,掌心如被刮下一块皮般火辣辣疼。
其身法行云流水,速度之快,令赵参军咋舌。
他后知后觉,此剑比寻常制式要更长一些,五爪衮龙纹盘绕剑鞘之上,无声宣告这本就为懿仁王之佩剑。
“殿下!”
何谒飞速翻身上马,从身后捞了赵参军一把,将那盏灯交与赵参军手中,便也紧随其后。
何谒知道,殿下此时并不冷静,若霄小姐涉险,殿下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殿下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却无比清楚。
殿下想说——
你是本王此生认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