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行至东郊别院外,便听得院内嘈杂之声,一片灯火通明。
一阵不好的预感愈发真切,荣霄快步跨进大门,方转过影墙,便见萧允恒与荣征及一绣衣使暗卫立于正厅门外,其余小院亦相继传来脚步声。
荣霄心下一紧,声音有些喑哑,“发生何事了?”
萧允恒抬眼看过来,面上除了担忧,亦有几分复杂和猜疑。
“澜歌不见了。”
“陛下!”
与此同时,从正厅后匆匆传来一道声音:“陛下,颖姑娘亦不见踪影!”
荣霄不可置信一般转过眸,视线微颤,凝着声音传来之处。
那暗卫被她又冷又惊的眼神紧盯着,腊月底的天额角竟冒出汗来:“房内无人,陈设凌乱,另有一只钗遗落在窗边。”
他边说,边上前将那只珠钗递过来。
此双蝶衔珠钗,金丝蝶翅稍显暗淡,但珠玉点翠,奢而不华,应是保养得当的不菲古物。
那阵子不好的预感终于现了形,一股无名的怒气顶在荣霄心口,忽地忆起那张信笺,她瞳孔微缩,那封信果然另有所藏。
谦宝阁岁末时所得、藏家挚爱之物……此句所隐含,可不就是千岁挚爱之人。
一阵懊悔之下,荣霄默默捏紧了拳头,她怎么未想到此处。
如今执掌朝堂的是摄政王,除官员任免大小事宜决断以外,兵权亦在他手中,若只威胁一个年轻的天子,定是收效甚微,自然是需要做两手准备的。
可世人,包括她、包括天子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懿仁王萧庭礼钟情之人乃荣家二房长女,那位自小体弱却温婉大方的颖姑娘。
荣霄审过太多疑犯,久而久之便熟悉一个道理,若要使谎言不似谎言,须得糅以部分真相,真假掺半之下,任谁都难以区分。
脑中众多画面纷繁掠过,荣府内频繁拜访的身影,与荣颖情真意切的相视,介入皇家学堂的授课,或浓或淡的冷漠,亲手请下催她完婚的圣旨,无数个有意无意的轻瞥,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全都别有用意。
太阳穴徒然一阵尖锐的疼痛,瞬时的静默过后,有一句话轻轻落下来——
有时越珍视一人,便越要同她装作形同陌路。
如此,旁人才不会发觉他真正的软肋,尤其是敌人。
一时间她心念哀恸,说不清是悲是怒,还是失望。
那信是从杜叠风算盘之下搜出来的,既然早经杜叠风之手,萧庭礼又怎会不知情。
也许那夜荣颖初至泉州城外之时,他是当真不知情,但之后所为,恐怕皆是他的布局……
入夜天冷,她呼出的白气带着颤抖。
帝京之中,上至士族权贵下至坊间白衣人尽皆知的情深意笃,只是他处心积虑营造出的眷侣假象,只是他一厢情愿给她打造的挡箭牌,他岂不是完全不在乎颖姐姐的死活!
好可怖的心机……
是了,他是天子皇叔,深谙帝王心术,所作所为向来真真假假,虚实交加,像一团无形的雾,不可轻信。
但他的决然和狠心是确切的,无论是此时牺牲阿姐,还是那夜丢下她。
“是,这是阿颖的物件儿,是她的……”
荣征定睛看清了那珠钗,眼前一黑,失去重心般后退半步,“阿颖说,这是殿下送她的生辰礼物,因而平日里珍爱得很,鲜少拿出来戴。”
荣霄本能地感知到一丝不对劲,此物是千岁所赠,荣府之内都少有人知情,袁恒的人怎会知道,又怎会提前在与隋家来往的信中写明,除非阿姐自己……
不可能,不会的,她十分坚决地否定了这种推断。
萧允恒环视了一眼院内,脸色更加难看。这两日皇叔不在,若是荣颖被叶澜歌所骗而被掳走,他如何向皇叔交代。
当初皇叔早便预见澜歌会提起随行南下之事,便叫他应允下来,他知道叶党图谋不轨已久,作为叶文登的长女,叶澜歌恐怕早便是叶党呈进东宫的一把藏刃匕首。
这么些日子的陪伴,身边有她已是习惯,若说他对叶澜歌一丝情意也无定是假的,但她若将皇叔心爱之人牵扯入局,他怕是也难保她无虞。
自他被立为太子,所有人的接近全都是别有用心,唯独荣霄,嘴上总说着那套迂腐的为臣之道,却丝毫不给他留一点面子。
她说她是荣氏的女儿,定会成为大昭的一品文臣,尽心竭力辅佐未来的君主,故而请他务必,时时心怀黎民与社稷。
他心头微微触动,紧锁着眉,目光落在几步外神色紧绷的女子面上。
她重症风寒未愈,面色仍显苍白,郎中说她似曾落水,湿寒入体,另有一股隐约的余热,脉象上难以探清。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在随皇叔追查嫌犯时落水,她也定不会同他讲实话。
若是他们之间没有旁的人,若是他从前不那么叛逆,没有事事顺着叶澜歌去驳荣霄的面子,那么他与荣霄,会不会比此刻要更坦诚……更像夫妻呢。
荣霄顾不上去管萧允恒那莫名的眼神,她咬了咬牙,上前扶住荣征。
“我阿姐一定无事的,兴许是临近除夕,城内热闹,她进城去买些东西,或是去公廨给阿兄送些吃食也说不准呢,叔父先莫要着急,阿霄这就去查清。”
这番话,她连自己都难以说服,权当安慰罢了。
荣征点了点头,稳住心神,带着厚厚茧子的大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此间已暴露,我须得速速护送陛下进城。阿霄,事到如今,你定要照顾好自个儿的安危,莫叫家人担心。”
“叔父放心吧。”
荣霄转身向萧允恒揖礼,忽然异常平静,“陛下,大局为重,无论如何莫要出城。臣说过会为陛下守此方社稷安宁,一直做数。”
萧允恒闻言一拧眉,抬手扯住她官袍衣袖的力道很大,“荣霄,你休想独自前往敌营与袁贼做什么交易!”
荣霄眼神有些闪烁,他们二人自小常常一同读书论策、随辇出游,果真也不是白白度过那么些时日的,他算得上了解她的脾性,竟猜的大差不离。
“朕只允你沿城查探,余下的,交与朕与皇叔。她不只是你阿姐,也是你我的皇婶。”
“皇婶……”荣霄用了分力气扯出袖子,语气中的轻嗤微不可察,“我荣家后人高攀不起皇家,怕是只有为臣子的命。”
“你此言何意?”
萧允恒眸光空了一瞬,没来由地一阵酸意掠过心头,“阿霄,朕知你深以士族阀阅为荣,欲像祖先一般建功,故而南行前,朕答应皇叔,予你沿途稽查权限,以刑部侍郎之名出宫南下。”
“可归根结底,”他抬起眼定定看着她:“你是朕的皇后。”
就算他有三宫宠妃,皇后也唯有她一人。
荣霄顿觉无力,不想与之争执,转身时衣摆的弧度划出一个利落的半圆。
连萧允恒也在提醒她不要本末倒置是么。
越靠近权力漩涡中心,越是身不由己。那句与松果说笑之间约好的远遁江湖,如此时的落雪一般在她眼前一飘而过,虽不明显,但足以让她回忆起这个念头有多么强烈。
也不知这丫头还有余鲤在宫中过得是否安好,那骨哨和信鸽的事情有没有消息。
“陛下,我们走罢,末将护送您从院西侧门撤入城内。”荣征抬手,示意天子随他撤离。
荣征心下只当方才是他小夫妻二人之间的争吵,但却从荣霄话中听出些隐约的言外之意,只是来不及开口,她已经阔步行远。
作为过来人,他对阿霄的话再认可不过,与皇家缔结的姻亲,不掺杂利益置换的真情实意能有几分,哪怕是阿霄与陛下青梅竹马般相伴长大,陛下不也盛宠叶妃么。
他这个侄女儿打小颇有主意,或因常常同时行走于皇宫与市井,对许多世事规则洞若观火,没有他自家姑娘那份痴意……奈何阿颖一腔情意全倾在千岁身上,此番若有惊无险,望她能清醒些许罢。
东城门处较方才显然多了一队守卫士兵,那领头的校尉看到荣霄官袍与鱼符,向她拱手行礼,她轻轻颔首,方一进城,便看见不远处那辆奢华的马车。
车檐悬着的风铃轻轻作响,杜叠风立于马旁,骨节分明的长指不急不缓安抚着马儿,仿佛就是在等她。
不同于初见时的装束风流,他今日一身玄灰,桃花眼染着风雪之意。
这样子,还真有几分像那狠心冷情的骗子狐狸。
她攥紧了掌心,上前质问,声音却很平静:“他会如此行事,你早便知道是不是。”
“殿下此计,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他抬起眼眸,并未否认,只是眼底有一丝似若怜悯的情绪薄薄地浮上来。
她那么聪明,应早便意识到,荣颖实则并不算全然无辜,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罢了。
既被千岁隐瞒,又遭堂姐离心,各怀心事的局中局里,只有她足够坦荡,对得起所有人。
荣霄眸中黯淡了一些,算不上震惊,亦算不上失望,只是不愿相信。
前几日她晕厥过去,沈淮清劝她卧床静养几日,先不要处理公事,故无事时,她难免思及此事,隐约觉察阿姐此行蹊跷不合常理。
既非危急病症,为何非要在这多事之时南下闽中瞧病,之前是她刻意回避去想荣颖与萧庭礼二人之事,现下来看,荣颖怕是在京中时便与叶氏有联络。
阿姐与她不同,父母健在,久居闺阁,受深宅女眷影响甚大,只想守住自己的婚姻,对一个生长于深宅的女子来说,这并非什么不可赦的大错。
不知怎的,荣霄忽地想到了那些经刑部终审的一张张面孔,邪恶的,狰狞的,悲凉的,麻木的,祈求的,甚至释然的。
他们当中很多人是天生坏种,视人命为草芥,但也有许多人,只是在被逼无奈后作出了反抗,被迫使用你死我活的方式,那份挣扎才能被看见。
“走错一步,便只能就此终结么?”
她望着赏完铁花后各自散场的坊间百姓,像是与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面前男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那双眼睛不笑时略显寡冷,遮住眼底的若有所思。
“人们自己的选择,并不是外人可以干预的。”
荣霄眼睫眨动时看不出是何情绪,待转过头,已是一脸决然,“袁恒那边有何条件?”
“还未可知。”杜叠风轻轻眯了眯眸,似乎已隐约猜到她的下一步。
她正色道:“我须得出一趟南城门。”
“半个时辰前,千岁下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他的语气听不出波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本侍郎要出城!”她拿出官职压他。
杜叠风持续沉默,看向她的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好,我不为难于兄长,”她索性也不绕弯子,直指本质,“殿下在何处?”
杜叠风想起千岁方才下令时所言,开口时却还是有些不忍。
“殿下无暇抽身,特命我在此等候,接侍郎回公廨。”
“特命你?”荣霄怒极而笑:“他倒是大度得很。”
半个时辰前他亦步亦趋紧随她到城门,现又称无暇抽身?什么狗屁的无暇,分明是不想见她!
“我受人之托,须忠人之事。”杜叠风眼中有几分无奈,“对他来说,我们的存在都有特定的意义。甚至在你我还未进入千岁视线之时,便早有可能成为了他的棋子。”
“今夜之事,我所知不多,也左右不了殿下所为,阿兄帮不了你,也帮不了阿颖。先前听说她有恩于千岁,如今只能相信千岁定为她留了退路。”
荣霄隐约记得在兰泉庭时他曾说阿姐于他有恩,但此事她并不清楚,亦从未听阿姐提起过。
她从不怀疑狐狸留有后手,或许不止一条退路,但是他正在拿阿姐的安危给袁恒设局。她已经不敢相信他了,她不能眼看着家人冒险。
忽地,荣霄想到一人,孤直清正,直言陈谏,或敢违抗千岁令。她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些,“抱歉,我并无怪你之意。”
杜叠风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入眼中,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犹豫片刻,终是平静道:
“一个出身高门却日日案牍劳形的好官,执着地在每份卷宗的字里行间一遍遍叩问何为公平,若不为平步青云,便只是为了作恶者不漏网、无辜者不蒙冤。我知道霄儿是顶好的人,你通晓事理,不会随意责怪任何人。闽中之乱很快便会过去,可朝堂争衡此起彼伏永不会结束,你终会回到那方天地,回到他身边。”
荣霄先是诧异于他言语中所暗示,今日有叶党袁贼勾结营私,他日也会有其他逆臣作乱,龙椅的四周是永不熄灭的权力搏杀,哪有一日安宁,而她的出身,注定了只要她还活着,棋子的命运便永不会结束。
她被困在士族后人经世致用和平凡个体向往自由的夹缝中挣扎,这是她早就意识到却难以形容的痛点,此刻被杜叠风点出,她不得不直视那已寸寸坍塌的价值观。
耳中有片刻嗡鸣,针扎般的痛意攀上太阳穴,忽然,荣霄后知后觉地眉间蹙起:“你,叫我什么?”
男子的反应并不惊讶,桃花眼终于弯起了淡淡笑意。
他蓦地开口反问,又像是已经酝酿许久:“霄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