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所言,女子的眸色沉沉,眉间褶皱愈发加深,她顿了顿,答非所问:“兄长莫要如此唤我。”
男子大掌从马儿颈间落下,负手看她笑着说:“你仍是舍不得他。”
荣霄兀自走近马车,转眸淡淡言道:“不走么?”
她讨厌看到他如此,总感觉像翻版的那人。
杜叠风倒也未说旁的,十分自然地握住缰绳,装作怅然若失般叹口气:“唉,如今没了营生,某这个掌柜的,做侍郎您的车夫可还相宜?”
“云蝶掌柜哪里是失了营生,”马车内传出她清越的声音,掺杂几分阴阳怪气:
“分明在千岁驾前谋得了更好的差事,往后平步青云便指日可待了,本官手下可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的。”
男子听了却也未作辩解,唇角翘起一抹笑,拉住缰绳轻轻一紧,车檐的铜铃叮铃作响,薄薄的积雪之上留下两道车辙。
冷风之中飘下他的话音,略带感慨,“年关在迩,风雪难止,今年的岁除之夜,恐是不同往常。”
车内女子将厚厚的遮帘掀开一条缝隙,悄悄留意了这句颇有些故意透露消息的话,眉眼间凝着浅浅的风暴。
闽中府廨,一切似如往常忙中有序,却隐隐有风雪压城之前的过分平静。
装潢奢华的马车停在大门前,着玄灰衣袍的男子轻掀衣摆下车,而后向身后的女子伸手,欲扶她下来。
“身子未大好,就莫要同我犟了。”
荣霄身形微滞,方才忽强忽弱却持续不断的耳鸣让她太阳穴钝痛,中毒和风寒到底伤了身,她倒也不忸怩,十分干脆地将手搭在他小臂上,借力一跃而下。
杜叠风看了一眼她瞬间移开的素手,墨色眸子隐下一道微妙的情绪。
荣霄迈上台阶,犹豫片刻终是止步转身,唇际染着一点笑意:“多谢兄长。”
她的语气很是认真。
杜叠风也坦然一笑,“这几日你可先宿在公廨之中,若有急事,可去我府上寻我,阿霄应当还记得我家在何处罢。”
荣霄轻轻挑眉,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男子轻跃回马车,牵着缰绳的手掌慢慢收紧,又无力松开些许。
春日宴心动之人,并非只有懿仁王殿下……
荣霄直奔西厅,一路上余光留意着府廨中人,貌似当真没有绣衣使在此。
萧庭礼狡狐三窟不在此处也就罢了,又将余下的亲信全部派出,是为何意。
她压下心中疑虑,直入西厅。沈淮清与崔獬正隔着桌案相对而立,大略是在清算隋家后续之事。
隋家牵涉多项罪名,几日前已被彻底查抄,此事本应由她督办,因她那时卧病,便是他二人全权负责此案。
男子背对着门口,未着官服,寻常浅青长袍,衣料厚实不掩背脊挺拔,仍是那副不折的风骨。
听见身后脚步,他微微侧头,见是荣霄站在身后,他面色未改,眸光却露出几分不自在,又隐隐带些期待。
那日当着陛下和千岁的面将晕厥的她抱回厅内,虽是情急之下所为,后续想来,总是不太相宜的。何况她与千岁的关系并非那么简单,他就算再欣赏她,也不敢生出再多旁的想法。
“荣侍郎来上值,还是有事寻某与崔中丞相商?”
见他云淡风轻一般,荣霄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数日前自己拿沈相做挡箭牌糊弄叶澜歌那事来,不由得有些迟来的心虚。
她清了清嗓子,先向崔獬颔首致意,而后揖了一礼:“沈相,某想请您帮一个忙。”
沈淮清眉间凝起些许犹疑。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当是帮我荣家的忙。”
崔獬一听,默默将手中纸卷整理起来。
他先前倒没听说过荣侍郎和沈相走得多近,最多也不过是为了公务拜访过几回相府而已,但上回他竟当着众人面抱她回厅,就算荣霄有官职在身,她也是当朝皇后,何况陛下还在,如何也轮不到旁人。
崔獬心中唏嘘不解,动作却很迅速,握着卷轴起身朝她行礼后,便笑了笑往刺史办公之所而去。既不是找他的,那他得赶紧地溜。
荣霄看着他这架势,便知被同僚误会大了。现下她也顾不上旁人,须赶紧行动,确保荣颖安全。
沈淮清像是已经知道叶澜歌与荣颖均被劫走的消息,他唇线微微绷紧,片刻后终是开口:“此番变故,我一文臣,如何能帮的上荣家。”
若非千岁默许,荣颖不会轻易被劫走,若他现在帮荣霄,等同于忤逆殿下……
“殿下下令全城戒严,但我知道,沈相例外。”
荣霄显然明白他的顾虑,直截了当点明,叫他无路可退。
沈淮清非士族出身,当年虽科举高中,但能从闲职一跃而上坐稳左相之位,是因得了懿仁王赏识。
当时千岁虽半隐于山中,可天子对他这位幺弟极为看重,故而千岁的举荐对朝中任命举足轻重。千岁上奏举荐的能臣,天子怎可能不委以重任。
这几年沈相并未结党,独立于朝中,如天子所愿分摊中书省过于集中的相权,与右相相互制衡。
看似与懿仁王府没有多少关联,但当年王府在京中的一张暗探网,萧庭礼将之交与了沈淮清。
彼时千岁仍深居简出,除了前去荣府为荣颖送药,或进宫为太子和她授业,对朝堂及京中之事看似并不关心。但暗网便是他的耳目,他将这通天的耳目交与沈淮清打理,便是给出了莫大的信任。
萧庭礼素知沈淮清此人性子多少带些读书人的古板,这举荐与知遇之恩,便是狐狸收买人心的手段,故而一朝独揽大权摄政龙庭,谏臣左相都毫无异议,满朝文武便更无反对之声。
如此自然而然,毫不违和地,将棋局控在指间。
但沈淮清到底并非王府的家臣,终究不是萧庭礼的人。
那人可以利用沈淮清之古板肃直让其甘为棋子为他所用,她或许也可说动他帮她出城。
“沈相深得殿下信任,城门守卫必不会严加阻拦。”
荣霄抬臂向他又行一礼,“还请沈相同我出城,一个时辰足矣。荣颖毕竟是懿仁王妃的不二人选,若真出了意外,殿下那儿,大家都不好交代。”
“哦?”对面之人星目眯了眯,神色较方才缓和许多,目光看向她颇有几分玩笑之意:“这便是侍郎请某帮忙的态度?”
荣霄有些意外,虽知他不会轻易被说服,但沈淮清甚少如此讲话。
“沈相想要某拿出何种态度?”
男子敛眉未语,他不知荣霄有何计划,但若出城,必得保证她的安全,不然千岁那儿才是更不好交代。
默了片刻,他定定看她:“就当侍郎再欠我一个人情,待回京后一并还了,如何?”
再?
荣霄留意到他话中此字,忽地记起来乐游原那日,于是淡笑道:“那便约好。”
沈淮清言下之意,是要她一定安全折返。
士族家学渊源深厚,代代为后人植入家族价值观,但她却对建功另有见解,不会豁出性命冒险,以无谓的牺牲献祭自己。
大昭建号二百余年,除朝堂派系博弈外,仅历任新帝即位之际边疆易出现些许动荡,整体繁荣而安宁,戍边平乱固然重要,让这盛世长治而清朗亦为要务。
她对在朝为官并无太多执念,编著大昭民律与类案同判规则,并推动施行,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说她惜命也好,怕死也罢,此事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完成,哪怕后世史书只有淡淡一笔墨痕提到她,她也欣然为此笔耕不辍。
她要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让泉州城紧密咬合的布防出现一丝延迟和异响,就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只需让狐狸眼下行云流水的棋局滞缓片刻,便足够了。
“若我单骑出城倒没什么,”沈淮清垂眸思索,“若是你我二人,那守城的防御副使陈潜可不是轻易应付得过的。”
“我可以替你向殿下隐瞒此事,可陈将军就未必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显不出什么情绪。
荣霄见他态度松动,便走近她理事所用的那张桌案,从案卷堆里拿出一张熟悉的白银面具,轻扣在自己面前。
“从帝京南下之日,绣衣使副千户的官袍,某还保存尚好。”
面具覆住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在烛光下透出琥珀色的暖意。
“况且,蟒龙令牌还在我手中。”那双眼睛比杏目要更锐利几分,此刻略微弯起,是锋芒微露的笑意。
沈淮清眸中稍有震惊划过,殿下竟把蟒龙牌都给她了。
这蟒龙金镶玉牌乃先其父昭文皇帝所赐,后作亲王令牌所用,不止兵权调度,大昭中央地方各级官员,见之如见千岁亲临,须行叩拜礼山呼千岁。
象征懿仁王身份尊贵无俦的贴身之物,南下途中竟一直都在荣霄身上。看来,千岁亲宣成婚圣旨那日,他窥见的宫廷隐秘,大略均是真的。
若她不寻他帮忙,也会想到其他法子。她来找他,是不是代表他值得她全然的信任,能帮她躲过千岁的眼睛。
他唇角扯起一个很轻很弱的弧度,顷刻便消失不见。
他弄不清,这莫名其妙的、欣然又雀跃的情绪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