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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何为珍视

这所谓的关心,不过仍是想与她确认那夜的后续,只是换了种问法罢了。他的声音倒不似方才失态,而是将在乎和嫉妒之意隐去了大半。

荣霄怎会体会不出他的原意来,兰泉之事,若不是荣颖已至城门,他怕是不会停下……可抛开其他,她有什么理由为他守身如玉,此刻还要被他变相质问。

荣霄也不想与他纠缠此事,步子不停,语气无甚波澜,“已大好了,不劳殿下费心。”

见她目不斜视,男人眉间悄悄蹙起。一夜之间,竟叫她同自己如此疏远,除了疏远以外,还多了一种无名的隔阂。

那夜极尽的亲密之后,再劈头迎来彻底的疏离,他承认自己有些难以适应。可是以往,她所承受他的忽冷忽热要多得多。

泉州城总归是多湿气,入夜雾重,低温之下,半空中又悠悠飘下细小的雪花。

萧庭礼见她稍显凌乱的额发沾到了雪水,也只能将抬手替她拂掉的冲动化为一句轻叹,“到底看着脸色不好。”

荣霄指尖稍稍一顿:“沈相携重要证据日夜兼程而来,其中所载党争倾轧、谋逆通敌之事,不胜枚举。情势紧急,亦有众多账目尚需厘清,臣等不敢怠慢公事,两位大人通宵达旦,某不过是略帮衬一二,却染了风寒,与旁的并不相干。”

随着一句开炉的吆喝,呲的一声,远处街口的上空霎时间如金珠迸散。忽明忽暗的星雨映在他眸中,融合成同一片金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完全忽视她所找的借口,“硬捱竭春雾怕是易伤了根基,这丹药,切要记得服下。”

荣霄余光看过去,可不就是那仅有三枚的归元丹,现应只剩一枚了。

“此物贵重,小侄万不敢收下。”

萧庭礼蓦地皱眉,“连本王的话你都不愿听了?”

他的语气太沉,一瞬使她又想起他在她心中最常见的那个形象,温润清冷、半隐半仕的长辈。

但也只是须臾的出神,她转回目光,用沉默拒绝了那瓷瓶中可为颖姐姐续命之物。

见她那倔劲儿又上来,萧庭礼无奈摇了摇头。罢了,他为她留着也是一样的,反正她再也不会离开他身边了,若那毒仍有余留,他会照顾她。

就像过去的许多日子里,他会照看好她,轮不到他人在她面前献此殷勤。

二人行至距东城门不远处,眼看荣霄要出城,萧庭礼却放慢了脚步,“你那串锁坠子,那日落在本王这儿。”

闻言,她脚下忽地停住,沉默一瞬后轻道:“无论是什么锁,现也化作齑粉了。”

男人顺势站在她身侧,一时没开口。他知这合香牌本就是她故意弃之,沉吟片刻后,语气竟掺杂着些微的笨拙,“待回京后,我再做一个与你戴。”

此时没了合香牌,鼻尖仍是那熟悉的薄荷茗气,荣霄那日便了然,也未直言拆穿,她抬眼道:“原本这就不该是我的东西,前些年是我不懂事,现大了,也嫁了人,再不必想这些个无关紧要之事才算正经。”

男人眸中徒然怒意翻涌,“霄儿!”

她不甘示弱反道:“皇叔!”

如她所料,他眉目中的痛意一闪而过,荣霄竟觉出一丝爽快来。明明是他叫她嫁的人,却又提不得,明明是他要她改口唤的皇叔,却又叫不得。

他伸出手臂,将她捞了过来。荣霄被那力道锁住,整个人被他的身形覆盖。

“你忘了本王说过的话么,不要如此称呼本王。”

虽已入夜,她身着官袍驻足街上仍旧显眼,况且还有要事需确认,不宜久留。

“方才在泉上瑶台,我以为我已说清了。”她并未挣扎半分,只是双臂垂在身侧,声音和指尖一样凉,“那夜,我只当殿下随口玩笑罢了,却不必当什么真,殿下亦不必再跟着我。”

她知道,就算那晚之事重来一次,他依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他先放弃的那一个。

兰泉温暖的池水中,他说要以六礼之制娶她为妻,她竟会有一瞬天真地以为,他对她也是有情意在的,并非全然的利用。

他还说叫她等。

骗子。

她不会再等了,不会等他回来,不会再幻想是不是他口中的小丫头有一日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他做王妃。

“殿下,你明知我要往何处去,莫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她眸中清明,已彻底完成对少女时期所有的告别。

萧庭礼答非所问,忍着胸中闷痛之意,偏执地想要将她拉回他的世界,“你想要本王如何,尽可全数说与本王知道。”

废后,赐婚,或是与荣颖厘清距离,抛下这皇权纷繁与她隐遁江湖,她若是开口,他都答应她。

“若是如此……”荣霄却抬起头,清醒又坦荡,唤出一声无关任何身份差异的称谓,“郎君。”

那双金眸之中忽地点燃起欣喜,毫不隐藏地落入她眼中。

“我阿姐心思细腻,又身弱体虚,最易多思多虑,郁积于心,我想请郎君一定好好待我阿姐,携手相伴,莫要离心。”

她声音平静,倒像交代一些身后担忧之事,男人眼中那点欣喜随着她的话飞快地熄灭,一时摸不清她想要利用当下局势为自己谋什么。

扬到半空的铁花使得夜色忽地亮起,又如星雨落下,他眸色亦随之忽明忽暗,一种隐晦的情愫像要流淌出来一般呼之欲出。

她双眼反而弯起了笑意,声音轻地像天外来音:

“另有,霄儿是某的乳名,自母亲故去后,家中族人也鲜少如此唤某。殿下往后也不要如此称呼了,容易叫人误会。”

“霄儿,你知道么,”他的手松开她,嗓音罕见地有些哑,“我后悔了……”

“一打风调雨顺,灾疠不生!二打金珠落地,百无禁忌!三打天降万福,九州升平!”

他的声音被人群中此起彼伏的祝词淹没,不知她听清否,只是神色无澜转身而去。

衣袖之下,大手指节摩挲过那串被她拒绝的珠串,莹润的手感带着凉凉的雪意。

他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霄儿,你总会明白,有时越珍视一人,便越要同她装作形同陌路。”

话音就像落雪擦着荣霄耳边而过,她指甲掐进掌心,将他彻底抛在身后,“与我无关。”

此夜火树银花,雪轻雾重,琉璃金瞳默含情,她心决绝而语轻轻。

心头一阵阵密集的刺痛如同海潮,短暂的失神中,萧庭礼忆起初见她的那日。

荣府之中各色花树开的好,向来为京中所知,每逢春夏时节,甚至有风雅之士前来远远欣赏院墙之上的红蕊粉雾,并作出许多诗词来,且不乏名篇。

这一来二去传到荣太傅耳中,便想着不若成人之美,广邀群贤至此一宴,纸墨诗酒之外,或也可为朝廷储备人才,故而皇室贵人、朝中官员亦有拜帖送去。

半山别院内,微雨纷纷,春日宴递来的帖子被随意搁在窗下案头,沾上几丝雨线。

虽为文人雅宴,但萧庭礼原是不想去的。可天子派内侍来信,太子已乔装出城,独与叶府千金往洛州府赏花。天子言懿仁王闲居山中已久,不如就去荣府走走罢。

他将视线轻轻搁在拜帖雾粉色的绢布上,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叫他来看,允恒的小心思,未必不是多喜欢叶家千金,而是故意驳荣氏嫡女的面子罢。

他深谙亲王公侯明哲保身之道,便半隐于府上或山中深居简出,鲜少上朝,亦从未见过荣氏长房唯一的嫡出女儿。

他倒也并非刻意藏锋蛰伏,只因确是志不在朝堂,即便从小便被周遭言说十四皇子一双金瞳乃是真龙之相,父皇亦有心栽培,亲授帝王术,但他却从未对皇兄的太子之位产生过任何异想。

雨丝飘至手背,他抬起左手意欲拂去,心口之上几寸的旧伤却被牵扯地隐隐作痛。

往事如细雨掠过眸前,他放下左手,若觉得痛,便不再去碰,就让雨丝留在手背上。

无论拂拭与否,它总会自己消失。

这世上总归有人不慕皇权,又尚未寻到所珍爱之事可倾注一生,故现于他而言,种植药草,养花研香,虚度时日,也未必不好。

换了只手取过那拜帖展开,他轻眯了眯眸,帖上字迹墨色均匀,行气流畅,筋骨中不失灵气,倒不知书帖者是荣府两位女儿中的哪一位,莫不是他的准侄媳霄姐儿?

即便未曾谋面,萧庭礼也深知这霄姐儿于皇家乃是必不可少的一枚棋。

士族向来互结姻亲,谱系为据,以此巩固门阀特权,萧氏一族想要坐稳江山,拉拢京兆士族乃必行之事,故荣家的两位女儿最好均要嫁入皇家。

听闻荣氏二房颖姐儿自小体弱,怕是担不得中宫皇后的位子,若无适婚皇子与之婚配,大概由五服内世子完成联姻,总归不能落到他这长辈头上。

罢,天子既然传了这信儿来,他这做叔叔的,便替侄儿去赴场宴,也算是将荣家的面子照顾周全了。

可就是那日往后,他再没有把她当做侄儿的未婚妻来看。

先是惊艳,而后好奇,他拜访荣府的次数愈来愈多。五年间,他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注视,就像陪伴了一朵花的盛开。

荣府桃花更盛,但她院中所植却为一株海棠。

他见过她独自望着花树发呆的样子,习字时于纸上偷偷写下庭礼二字,再顾盖弥彰地改作松枝覆雪图掩盖掉字迹。她不知从谁处得知他的表字,托着脑袋踌躇半天,也只敢写下半边青字……

因为收集了足够多这样的瞬间,他才确信她喜欢他,非常。

他们之间相差十几载年岁,他亦曾怀疑,这不过是对一个小丫头的喜爱罢了,可情之所动,怎问缘由,世人如此,他亦不能免俗。

后局势变幻,新君羽翼未丰,闲王一朝摄政,权势更甚于天子。而她,是朝堂臣子也好,是指间棋子也罢,在他心中,她只是他的小妻子。待棋局终了,她注定要回到他身边。

他知她一身清正风骨,心有著书传世之抱负,胸中既有庙堂之高,亦怀江湖之远,是大昭王朝不可多得的文官栋梁。

但,她也是独属于他的温香软玉。

眉宇间略带英气的少女背影利落,越行越远。男人立在原处,未再跟上。

何谒见自家殿下望着城门失神,便从人群中现身出来,“殿下,暗探传信,若不出意外,袁贼一部欲除夕之夜起事。”

他似是早有所料,淡问道:“泉州外围战况如何?”

何谒面上闪过一丝喜色:“禀殿下,四方皆胜,若有倭兵来援,便可一举合围擒之。”

“可有声息传至袁都督军中?”

“并无消息传出。”

男人稍一抬眉,兀自转身向城内行去,“传本王令,即日起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按兵不动,盯紧南城门外动向。”

何谒忽抬起头,似有疑惑,“可袁恒手里握有人质,若陛下执意出城……”

萧庭礼脚步顿了顿,将那珠串缠绕在腕间,语气愈发淡漠:

“本王承先帝遗志,授业新君帝王之道,所谓规小节者不能成大功,欲使天下无战无乱,难免必要牺牲,此种道理,本王已教导陛下数次,陛下合该清楚,不会妄动。”

何谒面露难色,“属下明白,但颖小姐……怕是也难免要遭几天罪的。”

“此次若有伤亡,”男人眉宇间轻轻一皱,情绪却较方才越发收敛,“左不过叶氏淑妃薨于泉州城外。”

他抬眸看向人群包围下的花台,夜空中流光骤落,他只觉得更像是金红色的神凰振羽舒展开了层层花瓣。

许久未归京,府中的花不知照料得可好。若是可以,这花儿,只生长于王府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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