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从未见过他如此软着语调哄人的模样。
懿仁王生得瑰丽却性子寡淡,朝臣见过他的淡漠出尘,他的心有千机,亦或是他的威严强势,却无人见他温情软语那一面……
她忽然毫无缘由地记起一些往事,五年前她为何对他一眼倾心,除了生得过分好看,另有便是,春日桃花纷飞中他转眸瞥向她的那一眼,眸色虽凉,但却细腻又柔软,让她无端想起了过世许久的母亲。
明明他与这种气质完全不相干的。
须臾间,荣霄竟生出了恍惚之感,一种从回忆里偷偷溜出的宁静和雀跃弥散在眼前,但很快被更加现实的恐惧压下。
他只一句话,便能让她的情绪如此起伏,那她更要将这情愫彻底割舍。
那夜强捱过竭春雾甚是辛苦难熬,一时如冰天雪地一时如热火焚烧,但也仿佛让她的理智得到了淬炼。
她越发看清,她不需要婚事,不需要男人的偏爱,她只要对得起世人百姓,对得起荣氏门楣,而后寻得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安身立命,此后余生逍遥。
“殿下言笑,”荣霄倒没再冷着脸,弯起眼角,眸中却是云淡风轻,“某自知为臣本分,不敢逾越冒犯上官。”
男人的下颌依旧搭在她颈窝,静静地没有任何动作,但荣霄也从那喷洒在她皮肤上的呼吸中察觉出一丝微滞。
沉默片刻后,他从她颈边直起身,低头轻轻开口,声音中带着令她陌生的黯然:“你不愿原谅我亦可,只是别再这样子同我讲话。”
“我从来都是如此说话的。”
荣霄只垂眸维持着那点笑意,眼皮也不愿抬起,他的眼睛是最易惑人心智的,她怕自己又生出几分无用的踌躇。
“霄儿,你还要逃避到何时?”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切,像是要用力抓住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那夜之后,许多事情已经很明白,不是么。”
“殿下说得没错。”荣霄点点头,“某确实将自己的身份看得更明白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得多。”
萧庭礼见她如此不咸不淡的态度,甚至都不似生气之貌,心口越发酸涩,“此时内忧外患,新君根基未稳,你何故为争一时之名而将自己困住,不愿体谅本王。”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语气中那份长辈一般的指责,向来是她最讨厌的。不只是他对二人之间的年岁、辈分之差尤为芥蒂,她亦是。
“体谅?”荣霄顿觉有些可笑,骤然抬起的眼眸中藏着几分不可置信。
“我乃从四品正官,殿下请旨催促我与允恒完婚不过一夕之间,我可曾拒绝?殿下要我顾全大局,大婚后我便深居后宫,再不涉朝政,侍郎官阶形同虚设,自由更是无从言起,殿下还要我如何体谅?难不成非要让侄儿我扣上一个私通皇叔的污名才罢?”
她的语速很快,男人的神色亦随之愈发阴沉,夕阳映照下他眸内似有流金暗涌,她一时竟略有些惧意,但很快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几乎算得上真诚。
“霄此生至今,不言对朝廷或对苍生有何建树,但也自诩清正,无愧大昭士族门阀,可不愿在青史之上留下无视伦常蛊惑皇叔的骂名。霄所求不多,亦未因旁事求过殿下,唯有此事……望殿下成全。”
萧庭礼喉间一滚,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双目,仿佛正强压着怒气。
“何况,”见他沉默,荣霄狠了狠心,“殿下还是我的姐夫。”
男人的眼睛蓦地眯起,竟闪过浓郁的妒色,“你就如此在意她?”
这个她,指的是何人,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在殿下看来,我是可以对阿姐的感情横插一脚的女子么?”荣霄心中竟莫名充斥着一种寂静,“我虽生性恣意,却未想到在殿下眼中竟如此不堪。”
“在乎是在乎,感情是感情,霄儿,你还小,岂得尽通此事。”他再次软了语气,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抚。
她轻轻嗤笑,这会儿倒是嫌她太小了。不过他所言不错,在乎尚且不意味着感情,何况不在乎呢。
荣霄挑眉,接上他的话,“殿下还未成过婚,倒说我这已作人妇的不通风月。”
萧庭礼忽地无声笑起来,上挑的狐狸眼似桃花瓣一般柔和,笑意却映射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本王逼你成的这婚,也不过就是朝堂争衡的逢场作戏,你既清楚本王对你觊觎已久,就不要对本王用这激将之法。”
男人的右手捏上她脸颊,微微使了几分力,唇角的弧度依旧未落下,“小丫头,若本王恼了,可不确定在此对你做出何事来。”
“你!”荣霄的暗讽被梗在嗓子眼,她眼睫轻轻扇动几下,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截手腕,青筋已沿着腕骨浮起。
明知道不能再激怒他,可她再开口时,声音含糊却无比认真:
“殿下,我族累世清名,非为虚誉,故我之所为、所不为,非霄一人之事,而系阖族之清浊。”
他的手顿时僵直些许,却仍未减少半分力道,仍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荣霄倒是有些惊讶,他也会有如此执拗的时候。
“你怎知本王没有两全之法。”
荣霄一皱眉,他这是何意?
“到底是本王亏欠于你太多。”他的视线从她眼眸间往下挪了几许,唇缓缓贴近,“霄儿想要何补偿,我都会给你……”
被他的手捏着脸颊,她无法再转头去躲,慌乱之际,忽听得楼下传来几位捕手的脚步声,似是在犹豫是否上楼。
荣霄尽量稳住声线,忙道:“林班头,烦请将本官手中两份账册妥当送回公廨,交与崔中丞核对数项。”
“是!”楼梯上传来声响,那林班头闻言上楼而来。
男人的手指缓缓松开,后退半步负手看她。
他的神色平静如波,却罕见地带着几分阴郁。
荣霄故作无事发生,从墙边直起腰板,她抬起下巴,虽不能全然放下心来,却也稍稍松了口气。
她确实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何事,毕竟自她成婚,萧庭礼就像变了一个人,周身的光风霁月之气偶时像潮水般褪去,在她面前出现的,更多是一个对什么东西执念很深的疯子。
为新君殚精竭虑,他的付出甚至更甚于先帝,她不知他所谋究竟为何,兰泉之中,他所言亦不可尽信。她只知道,为了守住萧家的江山,她和阿姐,都是他既利用殆尽又不愿舍弃的棋子。
天色渐暗,公廨众捕手也已彻底将酒楼内外搜查完毕。回返之前,林班头携着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薄薄纸张递向荣霄。
“上官,花蝶掌柜的算盘底下压了一封信,小的瞧着倒没什么不寻常,请您过目。”
荣霄展开信笺掠了一眼,乍看确实无甚异常,细细看过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这看似再正常不过的笔迹和内容,实则处处透露着诡异。
「东家如晤:
近赴滇南府中寻货,奈何所觅古物皆遇阻滞。店家言道,天字第一号匣中紫佩,前日已被宠客以十万钱所定,此约非他能改。另有谦宝阁岁末时所得双蝶衔珠钗,更是藏家挚爱,再三恳请亦不肯让。
遍寻无果,只得空手而返,若致泉上瑶台除夕拍卖会失光落彩,实乃小弟之责,万分惭愧,容后见面相商。」
因无落款亦无时日,便也无法确定是何人何时所写。
荣霄又来回默读一遍,倒也并非藏头。她锁着眉微微摇了摇头,这除夕拍卖会定是开不成的了。
忽地她眼神一凛,从信中摘出几个字来。
天子宠妃?
叶澜歌……
三日后便是除夕,莫不是袁恒早就想串通隋家以叶澜歌为质要挟皇帝,还是说叶澜歌早已与之沆瀣一气深陷其中?
此信倒也未做刻意隐瞒,只不过若不了解皇室近况,恐难以提取信息。保不齐是叶澜歌故意递信,欲引萧允恒出城,为叛贼创造弑君的机会,也不是没有此种可能。
因不知此信写于何日,荣霄沉了面色,阔步向楼外走,“荣某因事需先走一步,辛苦诸位收尾。”
方才靠在楼梯上目睹一切的男人依旧不动声色,仿佛早有预料般。见女子步伐匆匆地出去,他亦迈开步子不慌不忙地跟上。
天色将将入夜,正是坊内最热闹之时,街口空旷处早便搭起了数米高的花棚,有一伙工匠正忙着打铁花的准备,熔炉中的铁水烧得通红。
街上渐起丝竹声以及鞭炮声,亦有商户、百姓聚集于此,借金花簇簇求得神明庇佑泉州城安度此劫,来年无恙。
略显拥挤的人流中,荣霄的步伐有些急,男人却跟地很轻松,眼神一直似有若无地覆在她脸侧。二人穿行在街市之中,倒像是惹了夫人生气的郎君慢悠悠地陪着哄着。
方才二人的相处,使得荣霄里里外外不悦,此刻干脆就当他不存在一般,脑中自顾自推想着。
沈淮清亲自南下,将皇城暗卫所截获的密信及罪证携至闽中,不只是要禀明叶党伙同袁恒勾结倭兵攻伐北上的消息,亦是转移视线,造成荣太傅一届文臣独守皇城无人可用的假象。
密信中另载,原计划浙东道北伐兵力被懿仁王以赈灾之名分派至各城,一时无法调集可用之兵,故驱使宋尔撺掇洛州府起事,趁此拿下皇城,萧家叔侄则会被困死于闽中。
可当下京中看似空虚,实则由父亲起用右禁军兵符提前暗中调集重兵把守,即使叶党真的逼洛州府反了,其一府驻兵必然难敌皇城禁军。
此战博弈之关键,还是在闽中前线。
如此看来,叶澜歌是故意或是无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若她现已身处敌营之中,萧允恒会怎么做,萧庭礼是否早已知情?
她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放大,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欲速回别院确认。
与她相反,身旁男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一直似若静水,甚至有几分柔软。
荣霄虽未看他,却感知得很明确,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烦躁。他合该将对她的冷淡和漠视一以贯之,不要向她展露一丝一毫的在意,如此这数年间她就不会生出更多的妄念,便可以专注她的人生。
可他偏偏不如她所愿,非要在她渴望温柔时冰冷,渴望冷淡时柔和。
萧庭礼像是早已探清她的意图,倒也未阻止她,只是一路默默走在她身侧,她无言,他却像是极有耐心,仿佛这场即将来临的平叛之战无足挂齿,今日只不过是节前的平常一日。
“这两日,身上可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