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暮春夏初,荣霄及笈之日方过三两日,便因举荐入仕之事入宫面圣。
天子自是对这位早就定了娃娃亲的准太子妃怎么瞧怎么满意,因觉得她和太子都还属少年,也不必着急成婚,便欣然应允她往刑部挂职,还赏了几样新鲜点心小食与她尝。
午前日头越来越烈,荣霄从勤政殿出来,拿手遮着阳光,想着就近去东宫偷个闲。
她咂摸着唇边余留的甜香悠悠哉哉地走,眉梢略有得意之色。
从下月起,她便可以去刑部任职了。
天子虽威仪万千,但这应付长辈之事,她向来甚是得心应手的。
想到此处,她思绪顿了顿。
除去他。
她仿佛已看见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轻轻挑起来,像羽毛划过她心口,留下些微的痒意。
毕竟,他也算得上是长辈。
荣霄抿了抿唇,眼眸轻转,佯装方才并未想起他来。
"竟是霄小姐来了。”
时任东宫内侍总管的杨衷正从游廊尽头拐出来,手中托盘上端着一盏茶。
杨总管一见了她,眼中便带了笑意,他稳稳当当地走过来,说话声却压得有些低:
“小姐纳福,奴婢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小姐了,听闻小姐将笈,不知前日太子殿下送与小姐的礼物您可还欢喜?"
荣霄见杨总管悄声言语,一时有些疑惑,凝眉往不远处的景窗睇了一眼。
难道萧允恒在歇午觉么,怎么端茶倒水的活儿,也得由内侍总管亲自来做,他这皇太子的架子真是越摆越大了。
“自然甚是欢喜,我一看便知那是杨总管的手笔,您呀,可比允恒了解我得多。”
她粲然一笑,索性也压低声音回道,想着一会儿悄悄进去吓唬太子一下。
“那倒是奴婢讨巧儿了。”
杨总管见她早已看穿,便也未作隐瞒,虽说太子对未来的太子妃并不上心早便在东宫上下皆知,未免她因此多想,杨总管还是宽慰道:
“太子殿下近日课业繁重,难免有一时抽不开身,万望小姐海涵。”
“无妨无妨,本小姐何时同他计较过。”
荣霄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脚步刻意放轻,继续沿着墙侧走向门口,欲将萧允恒捉弄一番。
杨总管刚想着送下茶盏后,便带她去偏殿歇息片刻,未成想她直接要往里去,故忙开口劝阻,“诶,霄小姐,这会儿您不能过去……”
“嘘。”
她微微侧头竖起食指,步子仍旧悄悄地猫过去,眼波流转间,扬起的笑意透着藏不住的古灵精怪。
可这笑容,却在看清窗下软榻之上倚着的男人时顿时僵住。
荣霄呼吸一滞,顷刻后,她蓦地反应过来,后退半步猫下腰,脑袋藏在窗棂后,视线试探着偷偷往里瞧。
姿容如画的男人闲卧在软榻上,此刻正呼吸平缓,像是陷入沉沉睡意。窗外的花叶疏影投映在他面上,使得他清隽流畅的侧脸线条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柔和。
噗通,噗通……
荣霄望着榻上之人微微起伏的身形,心跳越发快起来。
不知过了多时,萧庭礼手指微动,缓缓抬起眼帘,视线仿佛投向虚空。
神色无澜地静默了一会儿功夫,他起身下榻,轻轻抬步走向门外。
荣霄见状一惊,赶紧后退几步,将往前探的身子缩回墙角后,却恰好撞在杨总管端着托盘的手臂上。
这一下虽不重,亦没什么大的声响,却让木托盘上的盖碗沁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碰撞。
荣霄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侧耳听着,直到那头脚步声仍旧从容渐行渐远,她这才放松下来。
杨总管抬手稳住茶盏,布满皱纹的眉眼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霄小姐,您都长成大姑娘了,连陛下不悦时都能被您哄的开怀,怎么还是独独害怕千岁殿下呢。”
“咳……在学堂,殿下可比王少师罚我罚得狠多了。”荣霄听言有些窘迫,眼眸眨了眨,随口扯了句糊弄过去,又另起话头遮掩,“咦,这是什么茶,方才没留意,竟如此清香怡人。”
“正是呢。”杨总管笑道:“这是懿仁王府送来东宫的兰雪茶,奴婢想着殿下平日喝惯了这个的,便还是沏了它来。”
兰雪茶么,她还真未尝过。
往日只听得这一两千金的日铸雪芽乃是皇室御用之茶,看来懿仁王府当真是什么稀罕物儿都不少。
荣霄这下子倒真是被转移了注意,好奇的目光向那薄天青釉色的盖碗中瞧去。
杨衷见她神色状若小孩子馋零嘴一般,不禁一笑,手中托盘向她递了递,“殿下既已移驾别处,您若想喝,便喝这盏罢。若觉不合口,奴婢再去沏别的茶来。”
她略微惊讶,用他在东宫专用的盖碗,喝为他沏的茶么?
可也就犹豫了片刻,待回神时,她竟已经伸手过去,荣霄暗自数落自己实在是悦色之徒,面上也只得干笑道:
“不必劳烦,这盏就很好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有那些个金贵的毛病。”
“奴婢给您端进里间儿去。”见她伸手,杨总管却端稳了托盘没叫她烫着,挪步引她往里走,而后将茶盏稳妥地置于桌案上,“这日头越发晒了,您先歇会儿,奴婢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先不说是否出于自愿,但荣霄实乃东宫常客,幼时常被先皇后宣进宫中玩耍,少时又至东宫学堂读书,外姓亲眷中,再没人比她更熟悉这里的。
且千岁殿下方才走了,她更是分外放松,熟络地往紫檀圈椅上一坐,鼻尖凑到盖碗旁嗅了嗅,随口问道:“允恒做什么去了?”
杨总管停顿了一眨眼的功夫,终是如实答道:“千岁代陛下考教太子民生经济之策,才放了他去,正巧听得福悦来报叶家小姐入宫探望姑姑,便顺道同叶小姐用膳去了。”
听得此言,荣霄不仅没生气,反而噗嗤一笑,“跑得如此快,看来方才皇叔没少斥责他。”
见她这般反应,杨总管先是微微讶异,一瞬便更为了然,太子另有所属,荣氏的霄小姐亦是意不在太子啊。
可他家太子殿下,当真对青梅竹马的霄小姐一丝情意也无么?
皇太子虽少年性情未改,可待人接物已是初具天子之风,只有与荣霄在一处时,才会像欢喜冤家一般吵闹起来。
荣霄自顾自笑了会儿,才转头道:“杨总管忙您的去吧,且不必管我,我今日也不是专来寻他的,只是才从陛下那儿出来,就近偷个闲罢了。”
杨总管微笑着躬身退下,“如此,小姐请自便,若需人伺候,直接唤奴婢就是。”
杨衷走后,荣霄先将那茶盏端起来瞧,很是好奇般看了一圈儿后,才打开碗盖刮了刮浮叶,清澈茶汤轻涌如浅金色雪涛,她将杯沿凑近唇边轻啜了一小口。
一口清香四溢,她双眸微微睁大,不禁点了点头。
那余韵幽香如兰花般温雅幽深,又带些清冷之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如素兰带雪倾入盏中,确不是凡品。
只是,她从未尝过此茶,怎莫名从这茗香中觉出一股熟悉感来。
转眸间瞥见了窗下的软榻,荣霄因疑惑而轻轻蹙着的眉心,忽地舒展开来。她视线又往门边瞧了眼,见殿内确无人侍候,便起身蹑手蹑脚地过去。
竹席之上垫着的丝绸薄软垫,因那人倚卧而留下了淡淡褶皱,她咬了咬唇瓣,鬼使神差地躺了下去。
脑后的枕头软硬适中很是舒适,她心窝处却砰砰直跳,如同做了什么坏事一般忐忑。
榻上似乎还余留了一点他身上的淡淡气味,但又仿若是她的错觉。
她不死心般又嗅了几下,却只闻到胸前合香牌前调冷冽的薄荷茗香。
窗外暖风拂来,周身带着清凉感的香气让她安心,春困夏乏的倦意让神思越来越迷蒙,她逐渐睁不开眼,沉沉睡去,那红玛瑙珠串合香牌便随之松松垮垮缀在胸前。
游廊上,身着鸦羽灰暗花纱袍的男人步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响。
经过那景窗时,他的视线凝在榻上少女胸口处的合香牌上,神色好似分外满意,连唇角都染上了淡淡笑意。
门外远远候着的杨衷见他复又折返,便轻声行礼:“殿下。”
他眸光未从她身上挪开半分,只一抬手,杨衷自然是人精一般,一时收了言语,低头敛目面色平静往前方丽正殿退去。
萧庭礼不动声色地步入殿内,坐于她榻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而荣霄困意正浓,亦未察觉。
不知过了多许,男人喉结微动,骨节分明的双指带着几分踌躇,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唇瓣,而后又抚上自己唇边,停顿片刻后喃喃:
“你这小丫头倒是嘴馋得很,暮春食冰酪,略早了些罢。”
语罢,他轻舒一口气,颀长的身子歪下去,单手支颐靠在她枕边,慢慢阖上了双眼。
他狐狸一般略翘的鼻尖轻嗅,有了这合香牌,她身上便全是他的味道了。
“暮春倦懒,如此这般,你我怎不算同榻共眠过。”
男人唇角无比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声音畅意如同喟叹:
“此一枕游仙,可抵三年梦。”
榻上熟睡的女子砸吧砸吧嘴,左手无意识一甩,搭在榻沿。
男人见状无奈轻笑,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挪到软垫上,却未再拿开。
在他亦陷入浅眠之际,金眸浅浅张开了些许,看着少女安睡的侧颜,声音轻柔如春水:
“本王终于等到你长大了……霄儿,生辰喜乐。”
泉州城外,风雪萧瑟,叛将袁恒领兵擅自挪营四里后,驻扎于南城门外。
而城内繁华之坊虽如同往常一派年节氛围,却也是笼罩着一层一触即发的阴霾。
距除夕仅剩三日,逼近年关,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在最热闹的时候徒然生变。
隋景皓之事后,荣霄一行人终是亮明了身份。闽中刺史得知以后老泪纵横,直呼苍天庇佑闽中百姓。
随即,刺史遵旨布告全城,皇帝与摄政王亲临闽中赈灾平叛,以安民心。
由此,荣霄风寒见好后,更是不住在东郊别院,而是同崔獬及沈淮清一块儿几乎整日整夜地待在闽中府公廨理事。
船尾娘案中能救回的受害者,均已被沈相和杜叠风安置好,只是尚缺几位苦主的证言笔录。
此案虽由她主办,却没能由她好生收尾,这几日养病,总觉心有亏欠。
至少日后判案量刑之事,须由她来彻底清算。
午前,荣霄按照杜叠风给的线索,领公廨一班捕手前来泉上瑶台搜查隐藏的人口买卖账目。
她正立在大堂中央那围起的泉眼旁,一脸肃穆地看着生意经营账册,那一宗宗数额看似详尽,实则却暗藏玄机,让她越看越觉不对劲。
眉头越皱越深,她眯起眼睛盯着纸页某处,忽觉颇像八卦镇煞阵的排布。
可那点疑惑将要被打通之际,忽听得门口处行礼声,而后一挺拔身影掀帘入内。
荣霄眸光往门口掠了一眼,倒也并不惊讶,一手拿着账册抬臂躬身。
“微臣荣霄拜见懿仁王殿下。”
与帝京城秋日的春江楼一模一样的站位,一模一样的话,却已不是一模一样的心境。
男人颔首,慢慢走近,眸中情绪却较那时复杂又明显得多。
她直起身,合上账册,唇角轻轻一勾,声音亦不大,或许只有他二人可听见。“殿下今日来得巧,怕不是又想将微臣改嫁与他人罢?”
萧庭礼袖下指节蓦地用力捏紧。
当着闽中府公廨众捕手的面,他的面色未变一分,反倒眉眼一弯,颇善解人意般微微扬声道:
“今逢多事之时,内外交困,本王只是按例督巡罢了。荣卿勿要不自在,继续查你的案便是。”
他确实未再有刁难之意和越界之举,而是径直上了楼,仍进了之前所在的雅间。只不过这次,他走到了屏风前,负手淡淡睨着大堂内。
荣霄再不管他,站在原处继续翻看账册。他这一来,净打断她的思路了。
突然,她忆起了他几年前送与她的一册符箓阵法旧书所记,旋即一撩官袍大步踏上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荣霄很是轻易地从一处隐蔽机关暗槽内摸出另一本阴账册,刚好与她手中这本阳账册对的上。
她心中大喜,果然藏在阵眼里。
这么些年,隋家在闽中如地头蛇一般坏事行尽,居然也怕煞气缠身么,竟将这不见光生意的账目藏在镇煞阵的阵眼中。她一边心中鄙夷,一边准备下楼去细细核对。
忽地,一只大手从门后伸出,将她一把拉进了雅间。
抓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待她定神时,那人精雕细琢一般的容颜已是近在咫尺。
“那晚竭春雾的毒……”
萧庭礼将她整个人抵在墙上,语间迟疑了片刻,终是直言追问心中折磨他好几日之事,“杜叠风,他可碰你了?”
荣霄听了这话更觉愤怒屈辱,狠狠皱起眉,抬手利落地攻向他手臂,意图挣脱他的钳制,却被他灵巧避开。
大手复又攀上她的肩胛,几乎将她钉在墙边。
因这几日她一直宿在公廨中,他几日未曾见她,心中惴惴,不知她毒可全解、病可痊愈,以及……
他如泥沼般阴暗又扭曲的私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小丫头身中春毒,却同别的男人共处了半夜之久。
这几日,她对待沈淮清温而有距,对待崔獬亦是视同知己,就连对待他侄儿萧允恒也毫无伪装地直来直去,却唯独对他如此冷淡又抗拒。
萧庭礼胸中的妒火愈发熊熊起来,钳着她肩膀的手指徒然用力,猛地低头狠狠吻去。
荣霄眸色一凛,迅速又干脆地将头扭向一侧。他的唇,就这么蹭着她的唇瓣擦过她面颊。
自中秋夜大明宫池苑亭中他突如其来的吻,她便几乎是下意识地提防他如此贴近。
此刻,她死死咬着唇,眼神也倔强地不看他一眼。
唇间那丝温软触感夹杂着草药之气一掠而过,男人身形微僵,略松了松十指。他苦笑一声,薄唇色如淡淡海棠,就着这个姿势顺势吻上她颈侧。
那处他已经烙印过许多次的位置,再次绽开一朵浅浅的薄红。
他的唇贴着她颈间皮肤,话音有些黏糊地沿着细微的缝隙攀上来,“身上可好些了?”
人前的清寂威仪和人后的靡靡冶艳形成的巨大反差令人头脑轰然,荣霄从小便不擅应付他,更是不擅应付这样子忽然现出原形的男狐狸。
可她挣又挣不开,走又走不掉,只能浑身僵直地等他发完这阵子疯。
萧庭礼见她依旧满身戒备地一动不动,也不睬他,便垂下眼帘,缓缓阖上了双目,就像身临其境回到了那个同枕共眠的春末午后。
他闭着眼,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以极轻的气音与她耳语,呼吸随着话音喷薄在她颈窝,“霄儿,莫要同我生气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