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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醋意汹汹

崔獬锁眉思量片刻,嘴角露出笑意来:

“……甚妙!要我说,这文章可大作,方不负侍郎昨夜涉险。”

“既城内城外都在等一个时机,不若某来添把火,快将此事了了。”

荣霄翘起唇角,就知道崔獬也是个心窍灵活之人,断不会因陷入僵局便束手束脚。

昨夜,萧庭礼随手便杀了别驾之子,到底是为她中了春毒而盛怒,还是早有预谋利用隋景皓之死推动局势,她现已不在乎了。

她不用那人帮她出气,于公于私,她都要抄了隋家,不止是为自己报仇,还要为船尾娘案无辜的女孩子们、为被鱼肉的闽中百姓讨个公道出来。

她虽身着颜色轻艳的晚樱粉男子袍衫,冠发微乱,面带病态,眸光却十分坚定:

“知我者莫若崔兄,若殿下果真应允此计,本侍郎今儿个便端了隋家,高低掘出袁隋二贼勾结叶党谋反之罪证来。”

崔獬见她面色苍白,唯两靥烧得酡红,又似心有郁结将散未散,此时病气绵绵,心气却充沛,于体内两相冲撞,怕是支撑不住多久,早晚要发作一回,实实在在歇着才能好。

他便压下嘴边的话,收起笔记册子,再不谈公事,一副要同她闲坐的样子:

“诶,侍郎莫急,陛下还在视察灾情,殿下又出门未归,你先吃杯茶暖暖罢,不耽误这一时。”

却还未及闲谈别的,便见有人通报陛下回府。他二人忙从桌椅旁起身,掀帘出门去迎。

只见萧允恒神色冷峻,眼睑下方两抹淡淡青灰,镶金丝大毛披风上似是压着重重心事,正同荣征及众亲卫一道向正厅行来。

荣霄崔獬侧身让出路来,顺势躬身作揖,因见皇帝面色不好,便相互交换了眼神,都未开口。

萧允恒本绷着一张俊脸风尘仆仆而来,定睛看到那抹粉色身影立在门侧,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放下些。

昨晚何谒派人来报说她遇险,虽说后来跟在皇叔身侧应再无事,可也不免担心她的安危,却又拉不下脸去探听她的消息,竟一夜无眠。

天微亮,便纵马前往西北城郊雪崩受灾区,暗中监看积雪清道,忙了这半日回来,打眼看她贴身穿的这不知哪个轻浮小倌的衣裳,顿时心中一阵怪异弥漫开来。

距她越来越近,便看清她双颊烧着红,应是昨夜冻得不轻。蓦地想起十几岁光景时,荣霄在东宫可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一般对待,如今嫁了他,反倒狼狈起来。

终究也是自己没护好她,若她南下此行出了事,他岂不是无颜再见荣太傅。

一时间心绪复杂,他便没忍住开口数落:

“平素你道男装行事便宜,朕便不多说什么,可观你今日轻浮着装,定是昨夜里趁皇叔未留意偷溜了出去,朕素知你最善此事的。往常也就罢了,现下城内鱼龙混杂,局势若涉渊冰,你竟也不顾自身安危,如此任性,难道这也是荣侍郎查案的手段不成?”

这一番话听完,荣霄当然气不过。

昨夜她与萧庭礼那般相处之后,那人明知她正处毒发,却也毅然离去,她若是再不顾尊严继续留在兰泉庭,自己折辱自己,那她与私娼何异……

她自诩尽职尽责,强忍过诡异春毒已是精疲力竭,因不想耽误公事,又强撑着匆匆赶回。如今萧允恒不知全貌,就叫她白眉赤眼的挨了一顿说教,越发觉得憋闷。

她心中自是不服,却也忍了下来,只沉静回话,给他这九五之尊留足了脸面:

“既是乔装,自然要因地制宜,泉州城向来豪商富贾云集,若着装太过严整,反倒惹眼,又如何能查得清楚细致。”

这会子倒是会说话,萧允恒闻言轻嗤,也不进屋了,抬手叫身后亲卫散了,自己就立在那处抱臂看她:

“朕可是听说隋别驾之子昨夜暴毙于泉上瑶台,侍郎究竟查出什么要紧没有,别反把自己冻出病来。”

才将数落完,又一顿揶揄戏谑,荣霄嘴角一扁,再没好气:

“陛下想知道要紧的线索,怎么不先问问你那贤淑的好妃子。”

几步开外的荣征一听这话,忙向她使眼色暗示快别说了。

萧允恒眉间一皱,抬手戳了她脑门儿一指头,“三句两句,便要夹枪带棒地同朕顶嘴起来,亏朕还怕你出事白白担心一宿。”

男子的指尖温热,触在她额间,力道不重,动作却无比熟悉。

不免让她想起兰泉池水中,自己神智不清地向那人贴近,却被他指尖挡住,好一番戏弄。

虽说是亲叔侄,倒也不必如此相像罢……

她移开眸,眼神闪烁,心里抗拒那人的一切,也不愿再记起一点昨夜发生的事,便强行将神思转开,忽然从萧允恒的话中摘出两个字来。

担心?

荣霄后知后觉有些不自在,她与萧允恒从来冤家一般相处,从小拌嘴到大,萧允恒虽虚长她三四岁,争吵起来也从不让她几分,何曾如此肉麻过,一下子倒叫她不知如何反应了。

尴尬之际,她眼神飘向别处,却恰巧看见暖玉白四合如意云纹缎袍的清贵男子横抱着一女子迈进院门。

男人行得快,步伐却极稳,流云暗纹中藏的细细金线随着衣袂摆动与日光相映,如他的眼眸一般流金溢彩。

他怀中女子被厚厚鹤氅妥帖盖好,此刻正靠在他胸口安稳睡着。

荣霄视线微颤,心像是被蛰了一下,忙转过头去,佯装自若。

她刚才短暂一瞥,只见荣颖呼吸平缓,气色略带红润,悬了半夜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荣征虽提前得了消息,但此时真真切切瞧见女儿,面上担忧再压不住,往前迎了几步,口中嘟囔着:“净胡闹,大老爷劝不住这丫头,荣岐也跟着添乱。”

“皇叔。”

萧允恒亦看过去,匆忙间,竟把心中早认定的称呼说了出口:

“婶婶身上的病可好些?”

萧庭礼未发一语,半垂了眸,瞧着怀中女子未醒,复又掀起眼帘轻轻摇头,意思叫众人不要吵醒她。

如此直观的下意识的珍视,让荣霄瞬间忆起无数次被他晾在身后的记忆。

心间猛地一阵钻痛,咳意又冲上来。

她喉咙咽了咽,将那股子腥甜之气强压下去,眼眶憋得通红也未吭一声。

萧允恒见他皇叔所抱病中女子,闭目沉沉睡着,面若敷粉,柔和莹润,竟比荣霄脸色还好些,便也隐隐放了心。

只不过今日一见皇叔待心上人如何,联想到他素日待自己妻子又如何,两相比较,竟有些对荣霄的愧意滋生出来。

侧目看向身旁那雪色中的一抹柔粉,她鼻尖也开始泛红,唇色越发苍白,倔在寒风中,把自己折腾的倒像个不屈从权贵的小倌儿。

萧允恒轻叹口气,解了他的大毛披风拢在她身上。

突如其来的淡淡龙涎香,沾染着男子的体温,一瞬将她笼罩。

她一怔,本能地抬头,只见那双凤眸中复杂又带些怜惜的情绪,像江潮轻轻拍过来。

荣霄暗惊,他怎么能对她露出这种眼神。

她不知如何应对萧允恒的反常,更不知如何直面那对眷侣,便只皱着眉垂眸,呆呆地看着一双大手灵巧地给披风系带打了个活结,简洁又结实,不似宫中式样繁复的结扣打法。

恍惚间她隐约记起,那结扣的系法还是她教给他的。

那时他们不过半大小子半大丫头,她直言不讳说皇太子愚笨,连个蝴蝶结都系的不好。

现想起来,倒有些后悔教他系这结,毕竟再大些才知道,蝴蝶结本名叫做同心结的,真是徒增尴尬。

出神这片刻,形容清俊的男人已抱着女子走近。

将将要路过他们时,竟忽地放慢了步伐,以至于她不得不抬臂行礼。

“皇叔。”

萧庭礼不动声色轻轻颔首,侧眸去看她,只能看到微微凌乱的额发,以及不愿看他一眼的倔意。

可她沐浴后留下的淡淡香气,被轻风送至鼻尖,原本她身上清怡葱茏的草木清芬中,混了些陌生的温和沉水香。

男人瞳孔一缩,微不可察地眯眸,又扫了她衣裳一眼,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怪不得昨夜四更回兰泉寻她未果,原是溜出去跟别人跑了。

暖香软玉在怀仿佛还是上一瞬,此刻他的小丫头,就贴身穿着别的男人的衣袍,满身上沾染了别的男人的味道。

他压下想将她的脸掰过来只看着他的冲动,心间怒意翻涌。

因一夜未眠,那双总是蒙着水色烟岚的狐狸眼,此刻布满血丝,让他眉目间呈现出一种寂寥的疯感。

他周身笼着一蓬清霜雪气,温润不失冷冽,一如往日静雅出尘,眸中却不然。

仿若流光熠熠的平静水面,忽然被投入数颗石子,激起无数涟漪,继而翻涌成暗流,叫嚣着要将她淹没。

“阿霄眼中是否还有本王这个长辈?”

那人停了脚步,转头瞥她,无形中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嫉妒逼得他快要发疯,以至于口不择言,不管是否中伤她,也要在她心中剜出一块独属于他的位置。

“汝贵为大昭皇后,一夜未归,又如此轻浮装束,成何体统。”

混蛋……

一腔酸楚再也压不住,她眼圈儿越发红,薄薄的一层水意覆在黑眸之上,死憋着不凝成泪珠。

指甲抠进掌心刻出丝丝痛意,荣霄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

她挽起唇角,微笑分外得体:

“皇叔教训的是,侄儿谨记,往后再不任性了。”

看来官场害人不浅,不知从多大年岁开始,她竟也学会了伪装,越难过,越是要笑意盈盈。

再抬眸时,恰撞入男人骤然冷却的目光,金眸中沁着碎冰,怒气却明火执仗。

她以疏离的浅笑直面他的无声质问,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昨夜救她的人。

那人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并不逊色于面前这双冷艳的狐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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