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四更将至未至之时,兰泉庭层层松枝之间,又似有若无地飘起了雪花。
凉风携着薄雪拂过兰泉,池中暖雾袅袅,一霎便把雪花融为雨丝飘下来,轻盈盈挂在双眼紧闭女子微翘的眼睫之上。
体外的寒冷失温和体内的灼烧燥热之外,这点带些暖融的微凉,竟叫晕厥在池沿的女子睫羽微动,终于意识回笼,慢慢转醒。
搭在岸边的手臂和脸颊冰凉,身上却被泉水浸泡地温暖,如此迥异的温差,激得她头痛的老毛病更是喧嚣起来。
她猛地蹙眉,抬了抬麻木僵硬的手臂,指尖十分吃力地按上太阳穴,试图缓解痛楚。晾在池外的手,已经被冰得毫无血色。
被那人一遍遍吮吻轻咬过的唇瓣微微肿胀着,此刻潋滟已褪尽,只剩一层淡淡苍白。第二轮毒发大约已经过去,但体内余热未散,积压着酝酿更极端的最后一轮发作。
荣霄稳了稳心神,活动了一下僵直四肢,分外吃力地爬上岸,堪堪撑着假山石头站起身,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身上衣衫吃透了水贴在肌肤上,经风一吹,让她猛地浑身一抖,喉咙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从心肺处涌上来,她用力咽了咽,反而惹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荣霄心伤之余又平添无奈,这症候定然是风寒入体,她素日身子壮,回头歇歇应就好了,最难熬的当还是竭春雾,她真真未曾想到这毒竟如此厉害刁钻。
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忽地记起昏倒前,萧庭礼让她留在暖阁等他回来。
嘴角掠过嘲弄的笑意,稍纵即逝。
她从池边木架上随手拿起一块缭绫浴布,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将被他扯乱的衣衫一一穿好。
幸而这泉州城没有夜禁的规矩,撑着仿佛灌了铅的身子,打算凭着来时的记忆返回城内,先找个客栈住下。
兰泉庭本就仆从甚少,还因殿下在此沐浴而被清退干净,故此时也无人发觉此处有异。
途径石牌之时,荣霄眸光流转,扫了一眼于雪地上静躺着的红玛瑙珠串,往日坠在底头的香牌已碎裂成粉状,逐渐与积雪相融。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抬步向前,离开此处。
夜深僻静,荣霄毕竟对泉州城不甚熟悉,为保安危,只能沿着官道一脚深一脚浅向城门方向走去。
幸而已是深更四下无人,若有别的危险,也只能见招拆招。
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熬过竭春雾。
她昏昏眩眩地,身上仿佛被抽了筋,虚浮瘫软,软绵绵寻不到支撑点。
脑中思绪乱飞乱撞,她心神恍惚,闽中府自古潮热之地,如今大雪连绵不绝,本就异常。
大昭立国已百余年,天下大治,此番百姓遭灾,社稷逢凶,应是国运一道劫数。
待斩妖除魔,平灾消孽,便可重现海晏河清之景。
而她与他之间永远无法公诸于世的情感,未必不是灾孽。
也好,当断则断,不断则乱,既要肃清奸佞,便将所有的劫和孽,都一并斩了干净。
没有想象中心痛,只是心底原本那人所在之处忽然空了,风雪从缺口灌进来,贯穿身体,带走了所有的积重,从此她便轻盈了。
“局势莫测,侍郎因何独自一人行走于城外?”
一道温和声线从身后传来,荣霄下意识裹紧外袍,侧目看去。
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身四角垂五彩丝绦,车檐坠着一组铜铃,在轻风冷雪中摇曳作响,铃声清脆,却并不急切。
赶车小厮身后,一只修长的大手探出来,拨开门帘。
雪气氤氲中,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正淡淡望向她。
荣霄眉间轻皱,花蝶掌柜?
他竟知道她的身份。
不过,因来人是此人,她倒是松了一口气。也不知为何,这花蝶掌柜总给她一种熟悉感,像是多年前在哪处见过一般。
荣霄几乎断定此人必不简单,隋家一夜生变摇摇欲坠,他此刻却事不关己悠然自得,定然不是隋家的人。
既如此,要么是袁恒的细作,要么,便是懿仁王安插于闽中府的暗线。
她本就身手一般,现如今这情形,只得故作镇静,心中暗暗祈祷此人是忠君一党。
“昨夜泉上瑶台徒生变故,花蝶先生竟还有闲情夜半出城赏雪,当真是好雅兴。”
那人掀着车帘的手并未放下,轻笑一声,“雅兴倒谈不上,只是某责任在肩,不得不向千岁殿下述职罢了,却不巧殿下未在府上。”
荣霄闻言暗惊,他自爆身份,是何用意。
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角,那她衣衫不整从兰泉庭出来,岂不是都被他看见了。
“侍郎不必紧张,我知你与千岁殿下关系不同寻常。”男子眼帘一垂,笑意未减,“侍郎不如与我同乘,免得受了风,反而叫殿下忧心。”
“哦?”荣霄眸光平静,直直看着那双桃花眼说瞎话,“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哪怕是千岁做了天子,某与殿下也不过君臣一场,还有何不寻常的。”
男子低头微微一笑,一股暖意如同水墨在他眉眼间晕染开来。
见她有意逃避,他便未再戳破,只将车帘更拨开几分。
“在荣侍郎眼中,亲如叔侄,还不是非同寻常么。”
这台阶给的巧妙,若不领情,岂不是她辜负人家好意。
荣霄抱着双臂的手略松了松,算作默认:
“先生莫要笑话,大敌当前,局势变幻,岂容我攀亲道故。”
时下明月皎洁,雪却有愈飘愈大的架势,这天象,着实古怪。
阵阵躁气从丹田处腾起,她强力去压,却招架不住,身子在风中晃了晃,弯身猛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异常潮红。
男子眉间稍蹙,瞧出她身中春毒。
“风雪漫漫,侍郎还是快些上车罢。”
怪不得隋景皓被砍断右臂暴毙于泉上瑶台后院,他令人清理尸体时,只觉杀人者心神狠戾,极为冷酷,一手便拧断对方脖颈。
可现下看来,隋景皓既用了如此阴邪之毒,殿下震怒也实属情理之中。
见女子仍存犹疑,他便不提中毒之事,而是含笑淡道:
“若未遇见便罢了,既然同路,我却熟视无睹,此夜过后再将殿下的贤侄冻出病来,叫某如何交代呢。”
荣霄咽了咽干痛的喉咙,眸带探究之色,“先生可是要进城去寻殿下?”
像是知晓她不想见千岁,外罩茶白色玉兰飞蝶氅衣的男子起身而出,衣角曳地,朝她伸出手,“非也。”
多余不问,闲话不说,怪不得他会被萧庭礼委以重任,此人身上颇具那老狐狸的几分行事之风。
荣霄看着那人,静默须臾,终是拱手道谢:
“如此,荣某便打搅了。”
她抬手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跨上马车便松开来,动作多少有些吃力,不似以往身手轻盈。
见她踉跄,那人欲扶她一把,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婉拒,反客为主一般掀帘进入马车之内。
马车外部看着豪奢,内里却质朴低调,角落悬的一盏六角灯笼是车内唯一光源。
车厢中央稳稳设着一架小小铜制炭火盆,主座前的小几之上置一壶一杯,茶香氤氲中,蕴着一抹淡淡沉水香。
荣霄扫了眼那杯子,看来他确是独自携小厮出城,却不知萧庭礼已匆匆去寻荣颖,故而走空,才偶然撞见了她从兰泉庭出来。
“请坐。”男子向主座方向一抬手。
荣霄虚弱地笑了笑,靠着车壁坐于左侧副座,“多谢先生。”
方才的互相试探,在对方坦诚之后,现倒是缓和下来。那人也未落坐于主座,而是隔着三尺距离,与她相对而坐。
烛光透过灯罩,摇摇晃晃映在二人身上。荣霄略觉不自在,伸手探向火盆试图将自己烘干一些,却瞥见男子神色中若有若无的探究。
他那双眼睛甚是好看,眼角尖而深邃,眼尾挑而缓收,不笑时略带锋利,笑起来便如桃花瓣,轻佻又多情。
荣霄越看他越觉熟悉,脑中慢慢地浮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终是忍不住开口确认:
“也是巧了,先生颇似我一位好友。此夜承蒙先生收留,您可否告知真名,好给在下留个报恩的机会。”
“举手之劳,何谈恩之一字。”
男人拿起火箸通了通盆中炭火,使其烧得更旺些。继而抬眸,目光中浸着笑意:
“在下杜叠风,尊千岁令隐于泉上瑶台已一载有余。”
荣霄一听他姓杜,霎时便露出了然的笑容,心中的怀疑和防备也几近消除。
“可是南阳杜氏?”
“侍郎聪敏,应已看出些许了罢。”
杜叠风也露齿而笑,“总听青丫头说起你许多事,那日在泉上瑶台我便将你认出。只因我整年整日在这南边府州中不务正业,鲜少回京,故而你不大认得我。”
荣霄笑着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隐约记得十一二岁时,好像见过兄长一面。”
杜叠风略一思量,“是了,正是荣府春日宴那日。”
她闻言一怔,春日宴……
那时宴席已近尾声,夜色中花影阑珊,千岁殿下移驾回府,她仍呆呆地坐在桌案边,望着他离开的身影。
杜游青不明所以凑过来,只当她因何事不高兴了,便叽叽喳喳一通说笑。
因说起她堂兄生得芝兰玉树,却见她心不在焉地数次走神,杜游青便以为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故硬拉着她去见堂兄亲身证明一番。
杜家哥哥自是好看的,可她却被千岁姿仪迷了眼,记不清楚他的样子。
若论俊逸无出其右,世上哪里有人比得过懿仁王。
最是容易被皮相吸引的年纪,见过了萧庭礼,如何还能记得住旁人呢。
于是桃花盛放、粉云层叠中,那双桃花眼便没那么惹眼了。
火盆中忽起一声轻微噼啪声,她眼睫轻颤一下,回过神来:
“小时候不懂事,礼数不周,待回京,再邀兄长与青儿共赴荣家春日宴。”
“那便说好,到时候,杜某一定赴宴。”
面前女子虽看似从容,可身体状况如此狼狈,杜叠风很轻易便洞察了她的心伤。
“侍郎若是不嫌某高攀荣氏,便同青儿一样,叫我阿兄就是了。”
她摇了摇头,“荣杜世交,阿兄何言高攀一说。”
杜叠风心底无奈笑他堂妹杜游青粗枝大叶,他这些年偶有回京短暂停留,听堂妹提起好友荣霄之事,便从中觉出千岁对她甚于礼节的关注。
当时他心中暗忖,那荣氏二房的小姐荣颖,怕只是千岁掩人耳目的一个幌子罢了。今日一见如此情形,他的猜测果然不假。
可他却不能向任何人说破此秘辛,一是疑似悖逆伦常之事怎可随意为外人道,二是既倾心多年,还能将心爱的女人亲手送入宫闱,嫁与自己的亲侄子为后,懿仁王也是心狠之人,他还不想引火烧身。
但若这丫头也心悦殿下,那出嫁之日,岂不是寸寸诛心么。
与她相比,自家姊妹青儿能与所爱之人平淡相守,虽无波澜壮阔之佳话,倒是更安稳幸福些。
由此,他不免生出些同情来。又见她身中春毒却被晾在兰泉庭,以至于不愿折辱自己而独自步入风雪,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我行走江湖,游历南境数载,也学了些岐黄之术傍身,你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搭搭脉?”
荣霄将重心都靠在车壁上,伸出手腕,垂了眼帘掩盖异样情绪:
“不瞒阿兄,大约戌正二刻时分中的竭春雾,现已强撑过两轮毒发。”
竟是这毒,杜叠风眉目一凛,冷道:“隋景皓死得不冤。”
他也不顾及什么,起身绕过炭火坐于她身侧,三指搭上她腕间,指尖便触到一片湿凉。
因她体温太低,又咳得厉害,只得窥见大略脉象。
“这毒,已下去十之八九了。”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可最后一分,也是最难捱的一分,你……”
此毒阴损,若是不急于一时半刻,他也许可以研制出解药来,可现下……杜叠风迟疑少顷,终是问出口:
“你当真不想见殿下么?”
荣霄眉心猛皱,咬牙压着体内越来越盛的热意,扭头急道:
“兄长咳……咳咳,兄长若是觉得荣霄累赘,我这便下车,绝不连累于你,他也不会怀疑……”
话未说完,一阵闷在胸腔深处的咳嗽取代了言语,她抬手掩唇咳地脊背弓起,却终是抑制不住那股上涌的腥甜,身子蓦地一歪,咳出一口血来。
一小片暗红喷溅在火盆上,发出呲的一声响。
“是为兄的不是,倒说这些没来由的话惹你生气。”
男人见状忙抬手轻拍着她的脊背,帮她顺着气。
“莫担心,吐出这股子血,倒还好些。”
这毒过于诡异,未行阴阳交合之道而硬生生压下去,必致气血逆流,吐出血来反而有益。
女子略微干裂发白的唇瓣沾染上血,竟徒增一抹艳色。
她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殿下待我,其实也没什么旁的不同,可若真的致使阿兄受我连累,叫荣霄往后如何面对青儿。”
“你少说这些话,先喝口水去去血气。”
杜叠风给她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你也知我杜氏从来不是攀权附势之辈,此番为千岁殿下做事,于我而言,也只是出于社稷太平百姓安居,你若再多想,才是与我疏远、与青儿疏远了。”
荣霄就着他喂水的动作浅啜了一口,默默拧着眉不再言语。
杜叠风轻叹口气,暗道这帝京城的神凰振羽实在倔强孤高,属实不是一般女子。
他从来远离权争漩涡,即使以身入局,心也不入半寸。可此刻,眼眸中竟溢出来几分怜惜。
“先生。”帘外赶车的小厮打破了静默。
杜叠风不太放心地看她一眼,而后探身出去,“说罢。”
“方才鹞鹰传书,荣家二房大小姐已进泉州城,殿下正与她在白眉老师父处扎针。”
杜叠风一挑眉,这大半夜的,都把他师父那老头儿给薅起来了。看来荣颖这幌子,在千岁心里也不是一般的棋子啊。
“还有呢?”
“城外袁都督处倒还算沉得住气,就是隋别驾正疯了一般到处找您。”
杜叠风闻言轻嗤:“时刻留意殿下命令,其余莫管他们,回府。”
小厮应声:“是。”
他再返回车内时,荣霄已经被毒热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声响后微微睁眼看过来。
见她忍得辛苦,想是并未听见刚才的话,他故作玩笑安慰她道:
“阿霄从小纵马游京,身子骨到底比青儿壮些。现不过几分余毒,撑过来便好了,不必过于忧心。”
她闻言只轻轻点头,咬着牙关平缓不受控制的喘息,因难受挣动而有些松散的领口之下,青青紫紫的吻痕和咬痕沿着颈间交错蜿蜒而下。
杜叠风见状,眸光微微闪烁,匆匆挪开视线,又拨开车帘坐到马车外:
“先去我府上暂歇一晚罢,等会儿将衣裳换了,我也给你扎两针。”
也……荣霄抓住了他话中的纰漏,却未言明,方才她在车内,已将二人对话听了个大概。
她隔着帘子看向马车外,有气无力地玩笑着:
“阿霄这回欠杜神医的人情,如何还的清。”
那人却笑道:“好说,往后你也不要做官了,就随我游历滇南,帮我背背书箱药箱之类。”
荣霄又咳两声,“先生好大的排场,竟要四品京官与你做随从。”
“虽说做随从是有些委屈你这大才,不过滇南府可是世称彩云之乡的绝佳之地,旁人要去,某还不乐意带他呢。”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被吹得忽远忽近,缥缈虚无,令她感觉仿佛已乘着南风飘向了闽中以南。
“……这几年南边气候过于怪异,就连浙安、闽中冬日也越发冷了,只有滇南府还是难得的四季如春。”
接下来的时间,她愈发昏沉,那些途径她耳边的字句中,独独记住了四季如春四个字。
翌日午前,东郊别院。
正厅门前众人静默,气氛微妙,都以为懿仁王因侄媳恃才妄为任性行事而不悦。
姿容出尘的男人步伐稍顿片刻,那双琉璃金眸冷冷一瞥,便抱着怀中沉睡女子穿过正厅,向后院卧房而去。
荣霄唇角始终扯着冷淡微笑,眼波平静。
无论他明面上以何牵制她,以何刁难她,她都不会有任何失态了。
就算他是权倾朝野的十四皇叔萧庭礼,也不过是一个被她永远留在昨夜的人,同过去五年间的往事一道,随风雪驶过她的人生。
待事态平息,她去心已定,任谁都无法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