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一深灰曳撒袍风尘仆仆男子,立在东郊别院内某处院落正房门口,心有疑惑一般,略皱着眉头屈指敲门。
“荣侍郎,侍郎在否?”
崔獬又扣了扣雕花木门,内里还是无人应言,连个声响都无。
这可怪了,平日她对公务最是怠慢不了一星半点的,怎都巳正时分了还未起身,许是一早出门去了?
他遵令前往浙东道都督府调度兵力支援闽中府灾后救济,昨夜带兵急赶回来复命。此行调兵以外,倒是还有些新的发现,原想待天明与她通个气,没承想她未在房中。
正巧眼尾余光看见一暗卫,悄然从隔院房顶落下来查探声响,崔獬便转身上前留他:
“烦问这位兄弟,荣侍郎可起了,可见她往何处去么?”
那人十分恭敬朝他一拱手,“崔大人,侍郎昨夜未归。”
崔獬闻言一惊,荣侍郎再强量,那也是当朝皇后,南下随行人手不够,若无人保护,一夜未归岂不危险么。
心想着,崔獬抬步便要往外去,“这还得了,怎无人禀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的。”
那暗卫有些犹豫似的,稍稍倾身上前附耳道:
“昨夜子时何指挥遣人来报,荣侍郎查探线索涉险,恰被千岁殿下所救,叔侄二人便追查要案去了,故并未回府。”
听了这话,崔獬眉头皱得更深,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腾起,他忙摆了手,边说边向外急走:
“不对,某方才见了殿下过来,情形断不是如此。”
“哎,大人,许是侍郎另有旁的事要办……”
那暗卫没成想崔獬是见了千岁回来的,忙去拦他,偏一时又想不到说得通的缘由。
崔獬还未及走几步,见一身着蝶恋花团补晚樱粉袍女子从院门拐进来,步伐略有些虚浮。来人面颊泛红,似是受了风寒才将发热起来。
崔獬从未见过她如此柔婉着装,一下竟未认出来,定睛细瞧了两眼,才恍然大悟般松口气:
“可算是回来了,侍郎没出大事便好,方才好将我吓了一会子。”
荣霄入目便是院内崔獬虚惊一场的神色,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幸而瞥见他身后那暗卫向她挤眉弄眼一遭。
那暗卫正气凛然的面庞上,忽地作出如此表情来,到底有些诙谐显眼。
荣霄眼睫轻眨,绣衣使本就出自王府,定是对昨夜之事知情,虽不知何谒找了什么借口瞒的萧允恒,心下却也有了数。
她一展颜,玩笑说:“崔大人莫不是小瞧本官?以往我在各处查案,也未见如此大惊小怪的,何况昨儿个还有殿下照拂,能出什么大事。”
虽是这个道理,但崔獬见她衣着单薄,面上又带了病色,不免想关心几句,但听了她这般说,只得欲言又止。
荣霄倒是未觉不自在,只坦然问:
“中丞寻我至此,可是有要紧事与我商讨?”
崔獬一想,紧急之事都已上下回禀安排过,待推进之事还卡在证据上,又见面前女子面颊鼻尖通红,眼下发青,难掩疲倦之色,实在不复往日神清,便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多要紧的,侍郎先稍作歇息,午后再谈也不迟。”
荣霄知他是一片好心,可他不急,是因他昨夜匆忙赶回,并不晓得隋景皓已死一事。
隋家远在闽中,却能轻易沟通叶氏,暗中定是少不了与朝中上下牵连、同各府左右打点。隋氏一案事关重大,御史台须得细细查清,回头定罪量刑起来才清楚明白。
思及此,她心觉正事要紧,横竖这府内没外人,干脆也不回去换衣裳了,便抬臂作出请的姿势,示意崔獬同去正厅办公之所议事。
崔獬见她坚持,便也未多劝,二人一路边走边谈。
雪后别院清幽寂静,除他二人低声交谈外,唯有踏过积雪嘎吱嘎吱的声响作伴。
“浙东道调来的赈灾屯兵,我已按殿下安排,令其分散急往受灾之城,唯有袁恒一支千余人执意亲援泉州城,因未得觐见旨意,现驻扎在北城门外。”
崔獬将此行情况与荣霄简明说清,她一听城外驻兵,便转过眸:
“殿下的意思呢?”
尽管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公事上,她提及千岁仍是清风朗日一般从容得体。
“侍郎果真通透得紧,方才我已见过殿下。”
崔獬低头笑笑:
“殿下只说,陛下登基数月,仍不见袁都督避皇帝名讳而改了这恒之一字,是何意味?便叫他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再入城觐见,方是为人臣的道理。”
荣霄一听,这倒是极像那狐狸会刁难人的话。
先不论人品行迹,袁恒比萧允恒年长了好几轮,若说萧允恒还在东宫时令人改名便罢了,此时叫他避讳允恒二字,岂不太迟了。千岁只不过以此为借口,逼袁恒先打出明牌显露狼子野心而已。
忆起他昨夜所言,什么共赴闲散富贵、不稀罕天下江山,字字句句看似真切,却一点不耽搁他清醒筹划。
无论是她身中竭春雾,还是颖姐姐夜半来城,棋局未定之时,风花雪月一并儿女情长,到底干扰不了执棋者一分一毫。
这才是她要向他好好学的,既决意与他断绝畸恋,也不白认了这皇叔才是。
她微挑眉,黑白分明的眸中波澜不惊:
“古人云十则围之,现江南各道兵力分散,城外兵力连泉州城内驻兵一倍都不达,任谁也看得出攻城无望。殿下怕是早已拿住了这袁都督暗投叶党的把柄,只待对方孤注一掷罢。”
虽心中绝了情之一事上的缠累,她仍是不得不承认,懿仁王心思缜密,成竹在胸,既已亲身南下,断无输的可能。
这倒更好了,快些完事早日回京,细细计划她自己的事情才是最要紧。
南下此行,若她在肃清贪腐扶稳社稷上出了几分力,也不负萧家皇室对她荣氏一族的信任了。为官两载有余,虽不长久,却也办了些实事,也算得上践验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两句。
现她有一颗自由心,往后再谋得自由身,余生辗转于江湖云烟之中,便只专注修撰律例、著书立说,为往圣继绝学,倒也是士族后人合该做的一件正经大事。
他们步子行得快,转眼正厅已在不远处。
才一掀帘子迈入内室门槛,温差便让她喉咙间腾起一阵痒痛,难掩咳意,又因昨夜毒热未去尽,饶是她素日体壮,也顿觉头昏脑胀。
荣霄随手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子,干脆一并狠狠咳嗽出来,才好说话。
崔獬一见她如此情形,忙倒了杯茶递过来,“受了寒最忌劳累,快休要强撑了,这几日外面还乱不了。”
荣霄倒是将昨夜那凝结在内的郁气爽快咳了出来,气儿顺了不少,却也牵扯地心肺作痛。她道声谢,接过茶水润了润嗓:
“崔兄寻我,应是还有更具体的事情罢,你若不说,我便先说我想的了?”
崔獬闻言笑盈盈的,一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神色,兀自在桌边另一把木椅上坐了,从随身布包中拿出他那册子来。
“唉,社稷安稳事关重大,自有陛下与千岁坐镇,倒轮不到崔某忧心添乱。可这刑狱监察一等分内之事,少不得你我尽心竭力。”
荣霄目露赞同,眼角也弯起来,掩住咳声点头道:“很是这个道理。”
崔獬素知自个儿有一畅然便说话飞快的毛病,怕引得她更加咳嗽,便刻意放缓了语气,揭开了他的笔记册子,将一览数字指与她看:
“袁都督帐下马政腾挪及卖官鬻爵等事,可是大有查头,必然牵连出一串贪官污吏来。”
“我看着,崔兄这一趟收获颇丰嘛,怪不得殿下非点你这文官去调兵遣将,原是另有要务派了给你。”
不知为何,听他说起这些琐碎公务来,竟叫她心境越发平复,虽身上忽冷忽热,心中却安稳清静下来。
“只是,此行可得关键证据?”
“有则有,却并不直接。”
崔獬无奈摇头笑道:
“莫提了,某供职御史台多年,还是头一遭查案如此窝囊遮掩。那袁都督明摆着心虚有鬼,他虽不知我官居何职,可一见千岁令牌,便防某同防贼一般,恨不得出恭也得跟来。某心想着,证据一事,且看看时机再寻。”
荣霄低头憋着笑,崔獬南下一趟,倒是越发幽默诙谐了。
片刻后,她因想到昨夜泉上瑶台之事,于是正色几分道:
“如若能得一由头抄了隋家,或可得确实证据,也未可知。”
崔獬思忖着抬头看她:
“若如此必可得,只是这由头……”
荣霄掀起眼帘,“崔兄当真不知闽中府别驾隋振远之子昨夜被杀之事?”
“怎的如此突然?我当真不知。方才晨间殿下像是有话要吩咐,只是还未提,便因急事出了府。”
崔獬听罢十分震惊,才刚说外面一时乱不了,可隋别驾没了儿子,倒是无风乍起浪,催动各方蠢蠢欲动。
“如此看,这也许是个时机。”
“这正是我要同你商议的。”
荣霄心道,果然是博陵崔,闻此讯后,别驾公子怎么死的一概不问,只一眼看出了时机。她又不能将实情全数相告,便挑拣着润色:
“昨日,我原去泉上瑶台查探船尾娘案线索,隋景皓因提早得知了我的身份,便设下陷阱,将我扣在后院雪中冻了半夜,幸而千岁殿下为查隋家亦隐匿在雅间之中,便令何指挥将我解救出来,那隋景皓便在打斗之中被绣衣使失手刺死了。”
崔獬越听越愤愤不忍,“这贼子,竟敢拘禁士族命官,犯上作乱,死有余辜!”
同为高门士族之后,荣霄倒也理解他为何闻之愤然。左右虚惊一场,也算万幸,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直言正事:
“若以隋家深涉刑案为由查抄一番,中丞觉得这文章可作得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