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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离人莫挽

池水波纹,从二人周身绽开。

一霎静默延长,仿佛除了她越来越快的心跳,世间万物皆不动。

荣霄被男人抵在池沿,退无可退,一时混乱一时又清醒。

他所言,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引诱。她每每要集中精神思考,他方才那句动情的低语就如水一般从缝隙流淌而去。

就如同这天气,即使大雪钟爱落她满身,可待阳光一出,雪便不再下,余的积雪也会迅速融化,蒸发,继而消失殆尽。

除了心底的潮湿,再没留下旁的痕迹。

她被他晾在身后,被他逼着成婚,被他淡淡一瞥而后熟视无睹,那些年里似以妻妹名义顺道赠与她的物件儿,以及戳破窗户纸后的亲密,算得了什么呢。她从未被他坚定选择过,故而她亦不敢擅选他。

她看了他许久,睫羽轻颤,眸中竟有悲意:

“阿霄……当真可选殿下么。”

“你在为谁犹豫,”

男人薄唇短暂离开她的,婉转而下,齿尖抵上她颈间。他曾在此处留下两次清浅吻痕,现早已消失不见,他半垂着眼,看着那处熏染上薄红的肌肤,克制着心底怪异的酸意。

他循循善诱,似想趁她神思迷蒙之际套出一个答案,“……为何人而抗拒本王。”

这将近两月,她明知他因何不悦,却一路不闻不问,仿佛不知情。

以往相见,他脸色略沉一沉,她便目露担忧,此回竟毫无反应,淡然从容投身公务。如此天差地别变化,难道是因为沈淮清?

“你我之间的沟壑,从来与旁人无关。”

她强压着燥热,语气略有些生硬,即便身体无比贴近,也想在言辞间拉远距离。

这话在萧庭礼看来,却更像是一种隐藏和维护,是她毫不犹豫站在对方身边,与他对峙。

男人自嘲地嗤笑一声,笑声很轻,却有浓重的苍凉之感涌出来,掺些若有若无的悔意。

“从前,你眼中只有本王的。”

声音方一落,他齿间便咬上她颈侧,置气一般留下比之前更深的咬痕。

“嘶……你不占理,便只会咬我出气么!”

荣霄因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而愈发清醒几分,她隐约感觉那处已破了皮,欲抬手去捂,双腕却被他捏的更紧。

面前笼罩着她的男人一言不发,动作却渐由噬咬变成吮吻,颈间锁骨一路蜿蜒的粉紫吻痕,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越发显眼。

“同允恒成婚一事,你从未原谅本王。”

萧庭礼一语道出本质。

荣霄侧了眸,余光看着男人伏靠在她颈窝的流畅下颌。

“殿下未免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

他们就这般,在最不该动心的关系中偏偏生出情愫,在行最亲近之事时非要相互中伤。

他闻言一怒,猛地挑起她的下颌,攫取她已微肿的唇瓣。

唇间亲吻变成啃噬,触碰化为烙印,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不知是来自唇齿间的伤口,还是她脖颈处的咬痕。

男人大掌捏上她的衣领稍一用力,外袍连同中衣一道撕裂,为作男装而缠了数道的裹胸布带之上,大片凝脂般的皮肤暴露在暖泉和湿雾中,令他的眼神蓦然一暗。

他弯身埋首于她身前,只抬了目光看她,薄唇蜻蜓点水般触上胸口,眸中尽是靡靡艳色:

“可你心悦本王。”

陈述的语气,毋庸置疑的肯定。

荣霄被他束缚着的身子一阵瑟缩,愤然急呼:

“你别看!不准看!”

男人勾了唇角,充耳不闻,细碎的吻不停地点燃着她最后的理智,长指顿了顿,终是拉开她身侧裹胸的系结。

被竭春雾侵蚀心神,她已无力抵拒,只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回应他,才不至于在他面前再多几分卑微。

“萧庭礼!从前的事,无甚好讲的!”

“那现在呢?”

他将人往上一托抵在池壁,大手探至她腿间,触到暖柔的滑腻。

荣霄身子猛地一抖,脑中顿时发懵,而后是极度的羞赧,面上涨红蔓延至耳廓。她别过脸,低头死死咬着唇,抑制着行将脱口而出的轻吟。

“叫你服个软竟如此之难。”

他乐见其成她的失控,享受欣赏她因他而泛起的颤栗。

见他眼尾飘红,金眸中欲色如海潮翻涌,已与平日之出尘貌相去甚远,荣霄一时心生惧意,调动仅剩的几分力气挣扎,可一开口便泄出半声呜咽。

“唔你……你不可如此待我,我是你的侄妻!”

“霄儿觉得本王在乎么。”

他一眯眸,将她双腿抬起缠于他腰后,欺身抵近,用行为反驳她的天真借口。

“虽身涉棋局之中,可你从不是棋子,而是本王的妻子。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嫁与本王。”

这是什么浑话,既要借荣氏门阀之势助力新君制衡朝堂,又欲将她从后宫圈回王府,如此榨干她的价值,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大言不惭地像是为她着想。

“荒谬至极!”

荣霄狠狠皱眉,糟糕的姿势让她只能圈住他脖颈以稳住重心,腿上挣扎着想下来,却被钳地更紧。

他凝眸看她,言语间似是对她离宫的算盘已有些预料,隐含警告之意:

“莫再想旁人了,自荣府春日宴你初次走进本王的视野,便注定只能同本王纠缠到底。”

“你……”

她瞳孔微张,不可置信。

五年之久,他看似与她关系疏淡,却默默侵占重塑着她周身的秩序,让她彻底习惯他的脾性,反应,甚至气味。

“你先前嫁何人,都无甚相关的。待尘埃落定,本王定遵循六礼之制,娶卿为妻。”

萧庭礼似是又想起什么,略迟疑片刻,而后轻轻啄吻她唇角,带着生疏的讨好。

“我知你不稀罕王妃之位,余生便只愿与你共赴闲散富贵……霄儿可否等我?”

她骤生无措,他的尘埃落定,指的是什么?叶党肃清,兀术使团无事回返,还是直至萧允恒独当一面。

即便厘清了内忧外患,又如何能忽略另一个一往情深的可怜女子。

“那我颖姐姐呢?你如此负她,又将她置于何处!”

她指尖发紧,未意识到已在他肩背留下了几道抓痕。

今日观他所言,对荣颖也并非表面那般情深不寿,怕是她堂姐妹二人,都未得以逃脱他的算计和利用。

“阿颖于本王有恩,本王自是不可置她不顾……”

他并未继续言及荣颖,似欲刻意隐瞒荣颖相关之事。指尖轻缓游移至她腰侧,挑开亵裤系带,四两拨千斤般岔开话题:

“漕船之上,你为本王取名江静,倒不如,直接唤本王表字。”

她心下冷笑,无睹他炙热的视线,逼问道:

“殿下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偏不。”男人一挑眉,如画眉眼顿生几分邪肆:“本王又不是你的犯人。”

荣霄气急,那阵子未压下去的燥热又腾腾上来,在体内乱窜。

“老狐狸,你休同我强嘴!”

他听了她的气骂,竟神采微扬,却越发执着于她对他的称谓,仿佛直呼其名就可填平身份的鸿沟。

“霄儿,唤我一声静之可好……”

竭春雾阴毒,硬撑三轮,气血凝滞阻塞必伤身体根基。男人声线迷朦,恍若引诱:

“你只改个口,我便同你解了此毒。”

大昭包容开放,便尤为重视纲常礼治,叔父与侄妻的荒秽,乱其伦也,天下寻常百姓亦谈之色变,何况皇家。故即使风流如隋景皓,也在听得他所言后震惊异常。

他们之间若再进一步,将要面对的便是巨大的丑闻,是教天下人攻讦指摘的孽缘。

她双眼忍得发红,无法名状的闷痛堵在喉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偏不!”

男人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却难以窥知是喜是悲。

乱了节奏的喘息间隙满是宠溺的撩拨,他动作轻缓,将她衣衫剥了个干净,仿若妥帖打开此生最珍视的礼物。

“你既如此好学,我便教你些别的……”

暖泉薄雾氤氲,二人肌肤相贴,男人的吻辗转而下,热意抵贴越来越近,理智已被渐渐消磨,四目相对间情愫渐盛,如脱缰般失控。

骤然,一阵略带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应是来人并不想打扰此间局面,故意暴露脚下声音。

萧庭礼闻声迅速将她揽入怀中,调转位置,高大的身躯覆盖住她的,只留他的脊背向外。

男人长眉一横,极其罕见地大怒,“放肆!”

何谒的声音压低响起在数丈之外,似是万分犹豫:

“殿下恕罪,属下该死。”

既知该死,定是有要紧事来报。

萧庭礼轻拍了拍女子后背,状似安抚,面上敛眉道:“何事?”

“殿下……”

何谒自然知道此时打扰不妥,自家殿下心尖上的人正遭受毒热,纵然殿下欲秉君子之风,可若是疼惜小姐苦忍难捱,未必不会做到最后一步。

他稍稍一顿,还是继续回禀道:

“颖姑娘到泉州城了。”

男人环抱着她的手臂一滞。

“说是颖姑娘身上的病近来不大好,此行由荣家三房的大公子荣岐陪着南下寻医来得。”

萧庭礼一拧眉,“胡闹。”

猝然间,荣霄感觉一种空洞洞的寂灭攫住了她。

凡有冰棱凿下,此方幻境便片片碎裂,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不堪。

荣霄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她却实在担心姐姐身子,欲从他身后探出头去问何谒。

面前男人比她反应更快,方才还紧紧钳着她的大手,几乎是立刻松开来。

他翻身而上,扯了衣袍披上,背影决绝而淡漠,与刚才判若两人。

“阿颖现如何了,落脚在哪处?”

何谒双手捧着他的鹤氅,不敢抬头,“车马就在城南门,离此处不远。”

荣霄闻言,忙捞起湿透的外袍拢上,急言道:

“我姐姐怎么样了?我也要去……”

话没说完,便被已步出数丈外的男人侧目打断:

“休要乱跑,先换了衣裳,留在暖阁等本王回来。”

语气像极了几年前,冷峻端重的千岁殿下对半大小丫头的叮嘱,叫荣霄一瞬怔愣在原处。

“何谒,余的两丸归元丹速速取来,此药可为阿颖续命。”

男人话音虽稳健,却仍是透露出些许急切,尾音被吹散,已经听不大清,一如松风过涧。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毫不迟疑地奔向夜色。

两人利落又轻健的脚步声中,荣霄好似听见,有什么东西寸寸碎裂。

她茫然片刻,后知后觉眯眼聚焦于远处,继而眸光一颤。

那是她来此处时遗落在石牌外的合香牌,现已被无意踩碎在男人鹤氅之后。棕褐色的香粉渣碎得狼狈,全无一点同心锁的形状,仅余红玛瑙珠串撂在一旁。

白鹤公子满心另有佳人,而她的赤狐仙君,纵使清仪贵骨无出其右,自此后,怕是再不会入她梦中了。

此时此刻,她心神恍惚,必是压不住竭春雾两次三番发作。

迷蒙昏沉之中,竟异常清晰地想起从前那廪牲署署令范吉所说来。

“……不就是因出身士族,白赚了一位好姐夫么。”

回声一般,在她脑中反复又反复。

可说呢,确实是好姐夫。

离人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偌大的失落和庆幸交织涌来。

同心锁碎,她的心,终迎来了透彻的自由。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斩断早应终结的纠缠,遏止尚未共赴的罪孽。

下一瞬,她晕死过去,身子软软耷落伏靠在池沿,如同日出后顿消的云烟。

一点湿意凝在眼梢,终是倔强地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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