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凉月淡,秋虫野草香。
起炉、烧水、炙茶、温杯、高冲、低酌,素还真专心烹茶,而玉潺潺则以手专心看他烹茶,一时清净无言。
白瓷杯中盛得一盏琥珀,倒映一弦月光。
“山居临流万壑来,遥峰迎月若层台。寒星云影闲相照,松间细籁静有声,万物已随秋气改,一盏聊为夜凉开。世事无端何足计,但有嘉友且共陪。”
隔着茶烟袅袅,四目相对,有清淡如水的情意。
玉潺潺脸上的笑意淡去,看向素还真的目光中添了些许迷惘。
她以为他只是内敛,但是……
“怎样?”素还真看出她情绪不高,脸上维持着浅笑,唇角微敛。
玉潺潺端起瓷盏,浅啜了一口,轻声答道,“茶香清远,余味悠长。”
“是水好,茶叶好。”素还真笑叹,“劣者茶艺不如好友多矣。”
“那或许是你惯让他人烹茶,自己泡得少,故而技艺稍欠熟稔。”玉潺潺执着茶盏歪歪头。
“嗯——”素还真望着她轻轻笑道,“也有此可能,素某一向少输,所以总是饮别人泡的茶。”
玉潺潺终于被逗得一笑。
就着香茗,他们转向今日正题。
玉潺潺还留下一些事情,如狮蚕,如冰封剑无形爱人彩绫的治疗,如叶小钗和金少爷的矛盾,如黑白郎君,如龙骨圣刀。
虽然观念上,他们总是存在许多分歧,落到具体事情上,还算能保持一致。
除了素还真对龙骨圣刀内情竟不甚了解,让玉潺潺稍感意外,其他许多事情,她的猜测都得到印证。
玉潺潺也终于知道,素还真当年在关足天攻打无极殿时失踪,是得到龙气剑的缘故,也终于得到本人确认,天虎魔龙之争的开始,有其在中间催化。
“当初北域传起这两本秘典,素某便猜测,是有人要兴风作浪,故而顺水推舟,将这件事在中原传扬,见到《卧虎密录》过后,更加确定其中必有阴谋,便借天雷坪一役,由明转暗,暗中窥察,只是没料到魔龙背后,层层阴谋,不止一桩。”
素还真感叹道,“武林之中,实在风波不断。”
“若除去外来势力影响,武林还是有和平指望的。”玉潺潺有些倦怠道,“我希望你能帮助通瑶池稳住北域,至少局面不能更混乱了。”
“这是自然,”素还真颔首,“只是通瑶池武功不如关足天,又势单力薄,可否镇住北武林那些派门?”
“北域地气渐复,北武林各派门怎么也要蛰伏一段时间,修炼武功,观望形势吧。”玉潺潺如是道。
“嗯,此话素某赞成。”素还真又应了一声,“好友已经尽力,我等本不宜过多干涉北武林事务。”
“……好。”玉潺潺明白,他说得其实不错,对通瑶池的欣赏和情谊,不应该影响大局。
晚风簌簌而过,几簇五瓣玉蕊的琼花自枝头落下,洒落在二人衣襟上。
素还真拂落衣上花瓣,浅笑道,“好友院中新添这株琼花,开得极盛。”
玉潺潺也转头望去。
之前创世纪在院子里砸出的深坑,她懒得填上,便在坑里种了一株琼花。
如今树高逾丈,树枝舒展,漫覆屋檐,雪白花盘攒簇如堆雪,点缀在绿叶之间,玲珑秀雅,轻盈出尘,恍如月下仙子。
“这株花树种下已有数月,我也是还第一次观赏。”玉潺潺回过身来,支颐浅笑。
虽然是自愿,但抱怨还是要抱怨两句的。
“是,好友为武林奔波劳苦。”素还真提壶与她斟茶,温声笑道,“素某在此谢过。”
这话就没意思了,玉潺潺别过头,见家里两只咪追逐飞花,嬉闹自在,于是伸手将它们捞过来,介绍给客人认识。
大橘对这只两脚兽并不感兴趣,傲然在桌面上巡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吃,蓬松毛绒的尾巴扫过素还真手臂,一转身跃落玉潺潺膝头,仰头喵喵撒娇。
三花给面子些,乖巧的凑近,嗅了嗅素还真的手指,又拨弄起桌面的拂尘玩。
素还真手指轻轻抚过小猫温软的背脊,“好友这两只猫儿,这么多年,似乎一直没有变化。”
玉潺潺笑笑,无意遮掩,“只要不离开这小院,他们就一直不会改变。”
素还真微微一怔,凝望着她的笑容,轻声道,“若非世道艰难,素某也想长留于此,伴好友谈笑饮茶。”
“哦?”玉潺潺忽然露出一个不同以往的笑意。
素还真不明所以,只看她轻放膝上橘猫,绕开石桌行至他身前,迟疑问道,“好友?素某说错什么了么?”
玉潺潺没有回答,她身姿轻转,插身他与石桌缝隙之间。
距离骤然接近。
隔着菲薄衣料,体温悄然传递过来,素还真下意识微微后仰,被她双臂搭过肩膀阻拦,退无可退。
她眸中含着那抹不可捉摸的笑意,缓缓凑近,身上是淡淡的雨润草木的清气,喷薄的气息顿时将丰神俊朗的面容染红。
三花猫跃下石桌跑掉了。
“好、好友?”纵使养气如素还真,此时也再难维持不动如山的心境。
“好友?闲谈?饮茶?”玉潺潺一词一词重复他的话,念得千回百转,“一线生、崎路人、谈无欲,还有谁,叶小钗?你与谁不可饮茶、谈笑?至于我,我也并不缺谈心的好友。”
素还真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你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那天在玉波池,若是换做一线生,你亦会如此?”玉潺潺戏谑地笑着,“我与你,我们之间,是这样纯洁的关系?”
她又凑近几分。
素还真眼眸微微睁大,心神震荡。
玉潺潺在他唇瓣上咬了一口,竟还抬起清凌凌的眼来,含笑看他的反应。
素还真……素还真脸更烫了,烫得思绪纷乱,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下意识阖上双眼,双手在膝上悄然攥紧,身形微不可查地轻颤。
耳畔响起她清悦的笑声,笑得他的心又随之一颤,接着温热柔软的嘴唇再一次覆了上来。
世间一切变得模糊,与世界的边界消失了,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唯一的衔接,那些说不出的悸动填满心神,绚烂多姿、火花四溅、五色斑斓,所有理智尽数消散,所有反应都不再掌控,全然不由自主,只剩本能靠近、追逐、纠缠……
玉潺潺很容易突破那并不严锁的唇齿,与他勾连,他嘴唇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起初温顺被动,无措忍让,直至舌尖相触,骤然而来的回应,热烈得几乎将她融化,周围莲花清香变得浓郁起来,几乎浸透要将她浸透了……所谓一亲芳泽,就是这般滋味,她漫无边际的想。
良久,玉潺潺伏在素还真肩头,轻而促地喘气,“听闻你学什么都快,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她还得承认,素还真不止修为精深,气息也比她绵长,学习能力也着实出人意料。
“云何九生法?迦叶起舞,毕陵慢心,六根六尘不动心。”素还真闭着眼低声喃语。
“这是你的答复?”玉潺潺望着他扑簌颤动的眼睫,轻轻地笑——今天她已经笑了许多回,但有什么人,此时能阻止她笑出声呢。
若非他掌心仍紧扣着她的腰肢,若非她屈膝跪于他腿上、身形相贴,若非他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若非他们才刚刚经历一个缱绻绵长的吻,她大概会为他这句话生气。
可现在,她只是觉得他的反应可爱,心底又有点得意。
“睁开眼睛看看我嘛,我有一件准备许久的礼物,想赠与你。”她贴着他通红的耳朵,轻声道。
素还真眼睫颤颤,缓缓睁眼。
那是一支精致的玉簪,翠绿枝干流畅温润,簪首银托上,是一朵嫣然绽放的白玉莲花,花瓣纤薄剔透,层层舒展,姿态秀美,栩栩如生,清风过时,仿佛能闻到淡淡莲香。
这支莲簪的形制,不同寻常,这样雕工也更非寻常工匠,所能企及。
素还真心神微荡,怔然静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抽掉他发冠旧簪,银簪落地,轻响叮当,又将这支白玉莲花簪,贯入他发髻发冠之中。
但她还没有就此放过他,她伏在他的肩上,将悖德的诗句送进他的耳中,“日月常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当玉潺潺小腿落在尚且温热的石凳上,望着敞开院门,晚风拂面,终于意识到——
素还真竟逃走了。
真的逃走了。
哎呀,逗过头了呢。
她轻咬下唇,直起身来,正要拂开飘在脸颊边的发带,耳旁响起超越时空人紧张的解释,“素还真并非拒绝,他只是——”
“只是?”玉潺潺回眸斜睨他,“只是,六根六尘不动心?”
超越时空人只是摇头。
“迦叶起舞,毕陵慢心,看来清香白莲的修行不及,还未达罗汉境界,需要继续精进了。”她在桌前坐下,这边视野,果然更好观赏庭院中的琼花。
“你生气了么?”超越时空人小声询问。
玉潺潺淡淡瞥他一眼,缓声道,“你要知道,小女子亦是有自尊心的。”
这话半真半假,不完全是娇嗔,纵然是无理取闹,但委屈当然还是有一些。
超越时空人垂下头,“抱歉,素还真会回来的。”
“也是。”玉潺潺伏在石桌上,悄然舒展脊背,“他还没取走龙骨圣刀。”
龙骨圣刀需要三青,需要净化,这当然没法再让已经“死掉”的她做了。
……
“素还真已经复生的消息,你知晓么?”
遥远的不夜天含愿台,赤红蝴蝶扇动着翅膀,发出妖柔的人声。
“是。”风采铃垂首低应,鬓发轻垂,悄悄掩去眼底的红痕。
“既如此,开始执行你的任务。”蝴蝶上下盘旋,语调阴柔带着寒意,“千万,不可让我失望啊。”
“是,属下明白。”风采铃柔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