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午夜,四野无人,玉潺潺依照下午收到的飞书,来到翠环山下的松林。
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已经在此等候。
“我来迟了?”她下意识望向天空,确认时辰。
“没有,你来得很准时。”黑衣人转过身,头束文巾,颔下黑须,正是许久未在中原露面的红尘隐蔽一线生,他温和笑了笑,“听闻你们筹备讨伐关足天,素还真早前托付我,关于金阳圣帝的一些事情,今日由我来告诉你。”
玉潺潺讶然,“此时他早已预先安排?”
“可不是嘛,此人一贯作风,惯于调度他人。”一线生抚须摇头,“给他当好友,便要被他差遣得团团转呐——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
“好个布局,不仅安排一线生卧底,连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怎么收场都先安排好了!居然连魔域加入,也在他预料之中,我之前还暗自得意,”一线生悄然而来,乘夜离去,幽夜树林中,四下再无旁人,玉潺潺侧眸看向超越时空人,低声自嘲,“现在看来,真是傻瓜一个。”
她是他手上提线木偶吗?
“怎会!”超越时空人连忙解释道,“素还真只是恰好知道一点魔域的内情,想加以利用而已。”
“你也不必宽慰我,”玉潺潺轻哼一声,踩着斑驳树影大步前行,“他一向当我讲的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话。”
那些中途戛然而止的讨论,那些含糊其辞的敷衍回应,她早就看清了。
“怎会!你的建言,哪一回不是切中要害,哪一回说得不对?”超越时空人飞快追上她,“素还真只是有些固执,只是太谨慎保守罢了。”
“嗯?”玉潺潺挑眉,“要滥杀无辜、要见死不救的保守?”
当初江湖上沸沸扬扬的素还真的名言啊。
超越时空人缄默片刻,终是低声道,“在他人生之中,见惯人心诡诈、蝇营苟且、见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所谓忠孝仁信之人,常困于私情小义,悖逆大道,酿成祸端,纵使以身赴死,于世何益?这种感受,你也深有体会,不是吗?”
玉潺潺眉眼一动,心念丛生。
许多过往人与事,掠过心头。
树隙之上,弦月高悬,冷照尘寰,她原以为,只有来自另一个和平世界的自己,才会觉得苦境世道恶心扭曲,原来生于此界的素还真,也发现这世间荒唐。
“他不相信人心。”
“他只是,不信人心善念并非虚妄之物,纯粹的正义真能抵世间万般险恶。”超越时空人双手拢进袖子里。
夜风穿过松林,将细碎的松针洒落,如此清冷苦涩,如此清寒浸人。
“大道如砥,君心如铁。”玉潺潺低声一句。
“君心非铁,只恐进退失据,”超越时空人道,“如果一切尽在筹谋之中,牺牲与损失已在计划之中勘定,那便能免去意外的伤害——素还真,并不愿理陷入险境。”
一语落,林间一片寂然,簌簌夜风中,玉潺潺轻咬下唇,“但没有人可以算尽一切。”
“是啊,这当然不可能。”超越时空人无奈一笑。
“那么,如果这次我不依照他计划行事,会怎样?”玉潺潺侧眸看向他。
“不会怎样。”超越时空人叹气,“不必顾虑,照你心意行事吧,你向来在他计算之外,他迟早都会习惯的。”
“嗯,看来我要更加努力了。”
……
三日之后
狼烟未烬,残血染地,满目断壁残垣。
玉潺潺照一线生的指点,于圣殿废墟之中,找出被金阳圣帝暗藏的《藏龙宝典》。
“就是这本?”耳边响起任务完成的提示,她仍然像模像样地打开小册检阅确认。
“应该就是这本了。”一线生道。
“嗯……”玉潺潺点头合拢书册。
“该交给吾了!”带着魍魉面具的阿修罗主宰站在她旁边催促道。
“玉潺潺!将《藏龙宝典》交给魔域,你准备自绝于天下人么!”太黄君按剑而立,手指攥紧,“我劝你好好考虑!”
“嗯……”玉潺潺抬眸,轻轻扫过众人之中的冰锋箭无形,又落于太黄君、蓝晶人身上,淡淡一笑,“此言,听来有理——”
话音未落,她突然五指一收,内息灌注入书册,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小册瞬间在她掌中化为齑粉。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众人皆尽变色。
魔域阿修罗主宰,天虎八将同伴、谈无欲、姚明月、纱四郎、箭无形等人,便是刚才假言威胁的太黄君,都瞬间失去表情管理。
玉潺潺静观此时众人颜艺,从容扬笑。
“你!惹动本座的杀机了!”阿修罗主宰勃然震怒,一掌直劈她胸口。
玉潺潺不闪不避,硬受着一掌,顿时被击飞出十余米,身后一道血雾喷出,身躯重重落地。
“不好!”谈无欲立即抢步上前,一脸恼怒地运功渡气,维持她生机,“你是傻瓜吗!做出这样的事,居然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脱身!”
“没用了。”玉潺潺疼得发抖。
不是因为阿修罗主宰那一掌,那一击本可令她无痛重生,此刻刺骨煎熬,是谈无欲强引心脉真气,冰火交加,疼得她汗透衣衫。
“魔龙八奇与天虎八将……原非死敌……皆是武林顶尖人物……无端自相残杀……嗯……”死嘴快说,“难道无人怀疑……背后缘由……吗?我性情疏浅……也知大义所在……绝不资敌害世……诸位……就此别过……”
亲娘啊,疼死了!
玉潺潺当即自绝经脉。
谈无欲见怀中女子生机断绝,一时怔然,他指尖一颤,两滴清泪竟悄然坠落。
他俯身欲揽起遗骸,未想只是轻轻一动,身躯连同衣裳,竟当即兵解化作尘埃,随风散尽,不留片缕。
谈无欲眉稍浅动,眸光一敛,缓缓起身,面向阿修罗主宰,目光沉敛,“事已至此,算作两清,你等离开吧。”
“嗯——”阿修罗主宰目光投向地上血迹,“确是一名奇女子。”
语毕,他身形一闪,遁去无踪。余下魔兵面面相觑,也只得纷纷退走。
“唉,事态竟演变至此。”崎路人上前长叹。
“阿弥陀佛。”灵心异佛念了一句佛号,“玉施主已脱离无边苦海了。”
“唉唉唉,接下来怎么办呢?”哀三声环视众人,“天虎与魔龙之争,还要继续吗?”
“哼!”谈无线冷笑一声,将拂尘背在身后,“接下来残局,自然是交给素还真收拾!无趣,我无欲天了,告辞!”
……
在家园重生过来的玉潺潺,全身放松躺在床上,头脑放空,是项目终于结算的空虚,血已经回满,指尖残留着痛感余悸,微微颤抖。
“怎样?你还好吗?”超越时空人急忙围着她飞了一圈,仔细打量过后,又回到枕头旁边,“有没有哪里不好?你虽是不死之身,但仍是真的流血受伤了——”
她衣领上还沾着血,眉眼倦怠耷拉着,困得抬不起头。
“累。”玉潺潺双眼放空,吐出一个字,打断他的话。
两只猫趴在床边,要靠近又有些畏缩,只一直喵喵地叫,玉潺潺一抬手,在床脚地板上洒落下一把小鱼干。
都什么人啊,太没有组织纪律了。
纱四郎延误时间,金少爷突然偷袭叶小钗,谈无欲险些临场变计,还有出工不出力的枯叶,居然带着这样一群人打团战,她真是太佩服自己。
至于,太黄君、蓝晶人、花信风出现支援金阳圣帝,两个关足天出现要甄别,反倒是预案内的简单问题。
“好,那你换过衣裳,小睡一会儿?”超越时空人轻声道。
玉潺潺躺在床上不想动,随手散了头发,就想这样睡,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一事,“叶小钗伤势——”
自己死遁,善后……嗯……
“并不严重,有人会料理。”超越时空人道。
“嗯,狮蚕……”
“琉璃仙境的花草充足,够它吃饱。”超越时空人伸手在她眼前,“余下的事情都会有人处理,累了睡吧,否则一会儿……”
该睡不成了。
“嗯……”玉潺潺没注意他的停顿,心头隐隐缺了什么,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呢,是什么呢……
她终被周公诚挚的邀请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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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她被持续不断地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之人,开始还算客气,一下一下间隔着来,渐渐就越来越急促用力了,简直要把大门敲穿的架势。
不知道什么人,这时候登门。
“来了,来了!”玉潺潺打了个呵欠,推开趴在身上的两只猫,下床穿鞋,带着惺忪睡意,踉跄着前去开门。
门外,素还真手执拂尘,身背剑袋,衣冠楚楚,端庄伫立。
“咣!”玉潺潺下意识猛然关上门。
完了完了!她慌张地摸摸头发,又低头看了眼一身血污的衣裳,她的形象啊!
“怎么不提醒我!”她回过头,却没看见超越时空人的身影。
啊……
玉潺潺终于清醒了。
“玉姑娘,你情况如何?”门外的素还真提声道,“可否打开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我没事,”玉潺潺镇定心神,提高声音,“没有受伤,你稍等一下。”
“啊,没事就好。”外面的声音也从慌张逐渐镇定,“不必着急,劣者在此静候。”
玉潺潺飞快回到房间,换掉一身染血衣衫,随手挽起发髻。
下楼之前,她下意识又望了一眼妆镜,镜中之人也抬眸正望向她,双颊微染,眉眼飞扬。
咳,淡定、淡定。
她凝神打量镜中的自己,稍稍犹豫,重新坐回妆台前,拆下发簪,用淡绿发带重新编了个精巧的发型。
改了发型,衣裳便不相称了,她又重新换了件刺绣轻衫,如此一来,鞋子当然也需另换了。
待上下妆发整齐,方才惊觉,似乎门外之人等得太久。
刚才应该先邀请他进院子来的。
怎么搞的……玉潺潺觉得自己今天行事太慌张了。
“肯定是前段时间用脑过度了。”低声自语一句,她匆匆打开院门。
“啊,”院门乍开,素还真正凝神而立,抬眸一见她,犹是一怔。
“怎么,你竟出关了?”玉潺潺嫣然一笑,“没事了吗?”
素还真收敛心神,摇摇头,细细凝视她,那盘着丝带光华可鉴的髻发,那顾盼生辉的灵动双眸,白皙润泽的面容,绣着美丽图案、洁净的领口与衣襟,潜于池底修养枯燥时光中,她身影时常浮现在眼前,但都没有眼前出现之人的生动与灵秀。
“听说阿修罗主宰当时一击,全无留手,你果然安然无恙吗?”
“我敢在他当面毁掉《藏龙宝典》,当然早做准备——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本书送命啊。”玉潺潺轻轻一笑,让开门。
素还真回望她的笑颜,唇角也随即扬起,步入院内,“好友已创造了如此好的局面,劣者又怎么能再潜藏下去?劣者实在没想到,短短时间中,好友竟能探知如此隐秘的消息。”
“哦……”玉潺潺在院中石桌落座,抬眸望向他,“这么说来,你承认我这神来一笔,胜过你之前安排了?”
“这——”素还真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好有临机决断,出乎素某预料,这番应变,自是上策。”
“既然如此,今日由你烹茶了,”玉潺潺挥手,将一套白瓷茶具放置石桌上,“没问题吧?”
“也好。”素还真在对面落座,将拂尘放于桌面,“那素某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