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艾可亲自跑了一趟三号仓。明目张胆的扛着假尸体,理直气壮的递给了他们。随后一脸不善。一看就是来挑事的,要是他们出点问题。恐怕艾可就当场翻脸。
交接的人擦了擦额角上的冷汗。看着远处向他点头的核验人员后。松了一口气。随后凑了过来。低声跟她交了底,"苏格兰"这个名字,从今天起正式弃用。
想来是相当自信,那一枪能要了这个卧底的命。也对,只要是人心脏中了枪,一定会死,只可惜,这个世界来了一个非科学的存在。
艾可回到店里,坐在储物间门口的小凳子上,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闭着眼,胸口缠着纱布,呼吸很轻。
【心率三十八,稳住了。】爱爱子的声音有些虚弱,【伪停跳模式,代谢降到最低,撑到他自己的身体接手,没问题了主人,这一关算下来了。】
算力运行太猛,它有点遭不住了。
艾可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我眯一会儿,半小时叫我一次。"
爱爱子看着一脸疲惫的主人,浑身乱窜的代码,此刻紊乱了起来。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了一起。要不是因为它,主人不会来到禁忌之地受罚。那几个家伙就是察觉到它这个系统的诞生。察觉到了危机,才迫不及待将主人算计至此。
它或许会怪主人那时过于单纯,就那么大意地暴露了它的存在,也怪那个神界到处都是算计和利用,最后还是怪自己的无能,明明能给对方带来威胁,但实际上它却什么都没做到。
看着主人现在的这个模样,它心疼坏了。
它身上的代码此刻愈发的乱了起来,浮现在层层运行代码之下的一串不明代码,此刻终于浮现在了它的身上,泛着不祥的红光就这么静谧的在艾可的旁边默默的运转着。直到那个疲惫的女人,轻轻的哼了一声。
再睁眼的时候,是傍晚五点半,店里刚过下午的高峰。
艾可的脸在桌面上压出一道红印,体温计还捏在手里。
【主人,醒醒。他心跳变重了要醒了。】
床上的人手指先动了,然后是眼皮。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咖啡香。
职业本能比意识醒得快。他先动了动脚趾,确认腿还在,然后往下摸腰侧。
空的,没有枪。
艾可已经把水杯递了过来:"慢慢喝。胸口刚补完,别急着说话。"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小半杯,嗓子哑得厉害:"……我应该死了。"
"嗯,本来是。"艾可把杯子收回来,"不过我把你救回来了而已。"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怕啊。"艾可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对你感兴趣,想救就救了。"
他沉默了。
"不说也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膝盖咔的一声,"粥在厨房温着。自己能走吗,还是要我扶?"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有点晕,扶着墙挪到门口。回头看的时候,红娘小姐已经先一步晃出去了,背影轻快得完全不像熬了一整夜的人。
第二天晚上打烊后。
他自行更换纱布,将衣服叠好放在腿上,在艾可对面坐下来。
坐下来之前,景光把想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关于红娘小姐,他手里的信息比零多得多。
萩原、松田、伊达航的邮件断断续续发过来,他基本不回,但每一封都看了。研二和阵平在百货大楼拆弹差点死了,是她救了他们;伊达航出了事,是她伸的手;再后来,研二每周来这家店打卡,阵平隔三差五过来转一圈,班长带着女朋友来查岗。邮件里没人明说,可他读得出来,那几个家伙往这家店跑得很勤,他们早就把她当作朋友了。
降谷也在查她,查了半年,查的是立场、背景、组织关系。但他不一样,他盯的是那几个朋友的处境。谁被救过,事后被怎么照顾,他一件一件都对得上。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红娘小姐救人从来不看立场,看着唯利是图,实际上善良的吓人。
他说不出是什么心理,那天夜里,她挡在他的面前,车上那神奇的手段,以及他醒来的那个瞬间。因为说不出来,他打算留在这里。
警惕还在,从港口那晚到现在没散过。但警惕和想留下,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有件事,想跟你问清楚。"他平静开口,声音不高,"红娘小姐,你是不是可以护住一个黑衣组织的叛徒。"
"你猜呢。"艾可擦杯子的手没停。
"我猜是可以的,毕竟我已经出现在这里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再进一步的请求,让我留下来为你做事呢?"
他看着桌上的杯子,现在的他其实顺势消失才是最优解。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么一个万能的机会,他觉得可以重新做打算了,他其实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情。
有一些事情甚至瞒着公安,他救了不少被组织拿来做实验的孩子,那些孩子身上有着奇怪的能量。原本这件事情他应该上报给公安的,但不知为何,他本能的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这件事情上报给了公安,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他原本想就这么一直瞒着,时间会帮他抚平一切痕迹,可是他提前暴露了。
"我救了一批孩子,而且是没有办法公开他们存在的孩子,那些孩子现在都很安全,因为'苏格兰'死了。我回去,等于把所有人重新拉回火里。"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还有一点。我的几个朋友都住在这附近,平时常来这家店。我要是死了,组织不会停下来,会换别人继续查你。查到你,就可能查到他们。我留在这里,能第一时间知道动静,也能帮上忙。"
只要这位红娘小姐真的护住他,那么他将会是这位红娘小姐最尖锐的后盾。
"所以你不只是还人情。"她把杯子举到灯下照了一圈,"你还打算顺便赖上我?"
"算是。"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在这里工作,保证店里的安全,当你的助手,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能力,对你来说没有坏处吧?毕竟你也是有能力护住我的身份,不是吗?"
看走眼了,这家伙不得了,步步攻进。这还是当初第一印象中那个羞涩的青年吗?
艾可把杯子放下来,神色认真了起来。
"而且,"他抬起眼,"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宴会那天,你救下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觉到了,你好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和那几个孩子很像。
他往前凑了半分,"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艾可难得有些瞠目结舌,这是从哪里拐了一个大侦探回来?这家伙可比那个在她身边晃悠的情报商人更可怕。
【主人,他这句话……】
"土生土长开了一年店的红娘一个。"艾可展开微笑,实则冷汗直冒,"至于不像的地方嘛,副店长,你的工资里有保密费,我的履历里也有。互相保密,公平交易。"
在这个人面前,身为丘比特的直觉不能撒谎,也不能搪塞,好在她的手上也有他的把柄,那就各退一步好了。
他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被救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柔软温和,又带着一抹傲气的凌厉。
"成交。"他说,"那我明天开始,我会帮你管理店铺。"
"这个。"艾可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推过去。一张入职表,和那枚U盘。
"U盘当晚就从你手里收走了,物归原主。"他捏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壳,拇指在表面蹭了蹭:"你没看看?"
"没兴趣。"艾可耸了耸肩,慵懒地靠在了凳子上。
"里面有些东西,得送出去。"他把U盘收进贴身的口袋,"放心,不会牵连你的。"
"我不问,说好了就问到这。"艾可点头。
"行,就这么办。"
"然后是入职表。"她把表推近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笔尖悬了一会儿。"绿川明这个名字,在宴会名单上露过脸。"
"放心,名单的事我有数。"艾可抽回表,拿笔在名字栏上改了一个字,"那就叫绿川光,光明的光。工牌、料亭的雇佣记录,全套都叫这个。绿川明嘛,宴会名单上查无此人的临时工,就让它永远查无此人。"
"光。"他念了一遍。
"光明的光。"艾可说,"听着就干干净净,谁看了都想雇。"
他抬起头,愣了几秒,呼的一下笑了出来。
"其他的你不问吗?"
"问了你就要编,编了我就得装信。"艾可把入职表收进抽屉,"多累啊。你的事归你管。这间店里,你把咖啡做好,把客人招呼好就行。"
【主人,】爱爱子在脑内小声说,【眉眼。宴会那天对上的那位长野来的诸伏警部,跟他长得像一家人。】
"我看见了。"艾可面不改色,把那点推论压在心里不动。接下来是正题。艾可把方案摆开。
"对外说法是这样。滨口老爷子名下有家料亭,去年底转让了。你是料亭的侍应领班,干了两年,手艺好,老爷子信得过。料亭关了,人不能闲着,老爷子顺水推舟,把你荐到我这儿。履历我找人补充,雇佣记录从料亭走,全套是齐的。"
"滨口老爷子会答应?"
"他刚欠了我一份大人情,今天一早就回了话,一口答应了,小事而已。"艾可满意地眯了眯眼。信是从一个当铺拿到的,没想到能收获这么多。真希望这种天降横财多来一些。
"组织那边查呢?"
"查,随便查。查到料亭,记录是全的。查到老爷子头上,就得先想想他是什么分量。真要一层层剥到我店里,"她顿了顿,"做到我们这个体量,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旧文件。"
而且,虽然说禁忌之地不能使用非科学的能力,但是别忘了,她可是个科研人员,她总有一些办法能将一些不科学的东西转变为科学的手段。
就比如她在事务所周围附近放下的混淆感知的喷剂,对于初来乍到的一些陌生人来说,只会淡化这里的记忆,而对这里有印象的人,也会逐渐地将这里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这也是她敢将这个小卧底带回事务所的原因。她之前那么嚣张地挑衅了那么多组织,还敢明目张胆地坐在这个地方开店,自然是有防护手段的,更何况,只要没人发现,偷偷使用了神力又如何呢?到时候再加上一个结界,谁能管得着这里?要不是为了积攒神力和爱神之力,她早把这里搞得密不透风了。
绿川光看着她。红娘小姐白天端茶倒咖啡给人牵线,转头就能把一条人命从一个危机四伏的组织手里救出来。
"最后一样。"艾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副金丝眼镜,丢给他,"戴上。刘海放下来,明天让紫川秀带你去剪个头。"
绿川光把眼镜戴上。
艾可端详了两秒:"嗯,像隔壁补习班的老师,半夜会找人偷情的那种。"一股斯文败类的模样。
【主人,这个形容很损。】爱爱子说,【但是很准。】
绿川光对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抬手扶了扶镜架。
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笑得温和干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怎么看都是个教小孩函数的补习班老师。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笑容底下的东西早就换过一轮了。
在组织里待的那几年,他能活到今天,能一路拿到位置,靠的从来不是那张阳光的脸,是脸后面的东西。绿川光在店里笑得越温和,有些东西就沉得越深。
表面越亮,底下那层就越冷。本性里那点温柔是真的,这几年泡出来的阴冷也是真的,两样东西装在同一个身体里,装到他自己都分不出哪边是借来的了。
他扶了扶镜架,把这点想法按了回去。明天开始,先做好咖啡。
艾可指了指储物间隔出来的小间,"后屋那间归你。"
接下来几天,事务所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双人营业状态。
很快,绿川光学会了拉花。他把后厨那台三天两头漏水的老咖啡机拆开修好了,顺手把小弟们贴得到处都是的便签归了类。艾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位副店长用非常严谨的态度给常客们续杯,陷入了沉思。
【主人,我必须说,】爱爱子感叹,【这个人好得不像话。你确定他是从黑组织里救出来的,不是从哪家五星酒店挖来的?】
"谁知道呢。"艾可喝着咖啡,"反正他身上的谜比技能多,慢慢看呗。"
副店长的工牌是白相零做的,绿川光对着镜头没笑出来,成品印出来,看着像补习班老师的通缉令。绿川光看到工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这个照片,能换一张吗?"
"不能。"艾可说,"这张还挺帅的,刚好拿来当招牌。"
和某位登记过就消失,不履行职责的头牌相比,这位新来的小卧底,可是逃不走的。培养一下当头牌也不是不行。
艾可的脸上久违地扭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景光:"……"
两天还端着架子的紫川秀,很快就含着眼泪把作业推到了绿川光面前:"副店长,救救孩子,这道函数题我看了三天了。"
绿川光看了一眼,拿过笔:"先画辅助线。"
二十分钟后,紫川秀的作业全对了。二十一分零一秒,紫川秀正式宣布副店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超过了绿城广。
绿城广对此的评价是:"他崇拜的人每周换一个,渣男。"
第二天,萩原研二来店里了。他视线扫过柜台后面那个系着围裙的陌生店员,停了半秒。
"新来的?"萩原朝柜台后面扬了扬下巴。
"是,来了没几天。"绿川光端着盘子,头微微低着,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手艺不错啊。"萩原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这个拉花的手法,挺专业啊。"
"过奖了,您也尝尝。"绿川光微笑僵硬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的互动,再看看外面那辆停了很久的车,艾可的眼中划过了思索。巧合太多了,再猜不出来。那就有点可笑了。
一辆熟悉的跑车停在了事务所对面的街口很久了。
景光拎着两个垃圾袋从侧门出来,走向巷口的垃圾桶。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朝街口这辆车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挡风玻璃,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波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景光看着他,平静地看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对一个停错了地方的车主,礼貌地点了个头。随后他继续走向垃圾桶,把垃圾袋丢好,转身回了店里。
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眼神。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街口。后视镜里,那扇玻璃门越来越远,门后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风见,记一下。"他看着前方打开了对讲通讯仪,慢慢地说,"从今天起,米花町红娘事务所,列入重点保护名单。"
"先生,这不符合流程。"
"我知道。"波本踩下油门,"所以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那家店里的人,不管是谁,出了事,第一个通知我。"
风见看着被挂断的通讯仪,神色又开始复杂了起来,他心中最担心的事情恐怕要发生了。降谷先生恐怕真的对红娘小姐......
傍晚,事务所来了几位"客人"。
三个人穿着体面,为首的把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照片上是一块刻着"滨"字的黄铜行路牌。
"上头说凭这个跟红娘小姐说话。"为首的语气很客气,"港口那晚的事,上头从头到尾把一些不长眼的捋了一遍,这里多出来的眼睛,以后就不会再望向这里了。"
"哦?"艾可给他们倒茶,"具体呢?"
"您这片儿卖烤红薯的摊子,修车行,还有对面报刊亭,都是我们的人。上头的意思,全部撤走,挪到三条街外的铺面去。以后您这块,我们不来。"
"警局那边呢?"艾可翻着那份名单,"你们在警局门口的茶馆也蹲了一个。"
那人愣了一下,苦笑:"红娘小姐连这个都记着呢。警局那个也撤。上头说了,您现在是这一片说话有分量的人,监视这种事,做出来难看。"
艾可合上名单,"那么你是代表警局来的,还是代表那边来的。"
对方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但双方都知道了答案,以后这里将没有多余的眼睛了。
三个人走后,爱爱子在她脑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事务所打烊。
艾可在白板前站着,白板上,001号的档案照旁边,新贴了一张游乐园的传单,是黄原治白天带回来的。
"001号和002号,最近两周,出入那家乐园四次。"艾可点着传单,"爱神计划暂停了,但他们的行程没停。这个频率不像去玩的。"
【你是说,他们要在那里办事?】
"游乐园人流大,监控死角密集。"艾可在传单上圈了三个位置,"对某些人来说,是天然的交易场。"
【那我们?】
艾可没答,先看了一眼储物间的方向。绿川光在里面整理货架,动作安静,利落,偶尔哼一段不成调的歌。
"那是001号的私事。红娘有红娘的规矩,客人的私事,不打听。"
【难得,您对001号这么讲情面。】
"毕竟他是我最重要的客户。"艾可收拾好包,关灯,"不过,"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传单。
"黄原治说,那家乐园下个月有活动,请了几个名人剪彩。其中有一个,是东都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
【高中生侦探?跟我们有关系吗?】
"有点问题。"艾可推开事务所的门,夜风灌进来。
不知不觉,那小鬼也长了不少了......等等。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小学生啊?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吗?这个时间流速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