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事务所后屋的桌上摊了一片:宴会存档的截图,松乃家的临时工名单,港口一带的地图。
菊英冠蹲在门口啃饭团:"老板,名单对出来了。宴会那天端茶的小哥,署名绿川明。电话是空号,住址查无此人。"
"连名字都是假的。"艾可转着笔,"不过这假名起得挺用心,一听就是个会在简历上写'性格开朗'的人。"
那天晚上她多看了一眼。那张脸的眉眼,跟长野来那位姓诸伏的警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宴会临时工,长着一张公安的脸,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份工作是什么性质。
警察哥哥,卧底,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不是,让他做卧底,他的领导是有什么心事吗?而且卧底了这么久还随意地发善心吗?还是说他刚卧底不久?这也太心地善良了些吧?哦,也对。毕竟他也暴露了。
直接上门说一句"知道你是卧底,你现在暴露了",人家能连夜搬家。最体面的办法,是从组织手里把人"买"下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临了他还得谢她。
【所以呢?要管吗?】
"管啊。"艾可笑眯眯的,"人家帮过我,这个人情我得认。"
【那合作的事呢?组织那边一直想跟你谈合作,这次把人要回去,正好是个接触的机会。】爱爱子问。
"搭什么关系。"艾可把笔往桌上一放,"跟他们合作,图什么?他们眼里从头到尾盯的是我手里那些道具,还有那套关于能量的理论。这种合作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拖着。"她重新转起笔,"他们开不出让我满意的价码,我就一直不表态。我的价码也简单,让我把该收的东西收齐。正事他们不肯松口,光惦记我的道具,那我凭什么配合?不但不配合,往后逮着机会,我还想给他们添点乱。"
【主人,这样说出去,会被记恨的。】
"记恨就记恨。"艾可站起身,"我又不是没被人记恨过。"
菊英冠在门口咽下最后一口饭团,试探着问:"老板,晚上要人手吗?"
"不用。"艾可拎起外套,"都早点睡。"
至于她有件什么事,菊英冠没问。五个小弟之间早有共识:不该问的不问,老板是神秘主义者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是来报恩的,不是添堵的。
傍晚的港口仓库区。
苏格兰到得比约定早了二十分钟。
交接定在一间临海的仓库。该带的东西贴身收着,进门之前,他照例把最坏的打算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仓库里的人,比说好的多。
交档案的人笑容不变,桌边却多了两条人影。靠门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黑色长发,眼下有一颗泪痣,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从进门起,那双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苏格兰面不改色地把东西交割完,说了一声去洗手间,从后门出去,翻过两道围栏,贴着集装箱的影子往码头深处走。
走出不到五十米,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很匀,是受过训练的步伐。他跑了起来。
海风很大,港口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街对面一家小面馆的靠窗位,艾可面前第二碗乌冬面见了底。
【主人,他进去了。】
"嗯,知道了。"
【时间到了,里面还没动静。】
"再等等。"她拿勺子搅了搅汤。
话音刚落,仓库侧门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出来,翻围栏,钻集装箱的影子,跑得相当坚决。艾可放下筷子,把面钱压在碗底下,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她顺窗看出去,码头方向黑了一半的灯。今晚这片早就不对劲,巡逻的便衣比平时多了一倍,仓库区的口子全换了生面孔。她把店里五个小弟全摁在家里,就是不想让他们沾这种生活。
【主人,他们围上去了!他往仓库楼顶跑,追兵把楼围了!】
她拐进楼后的巷子,脚步不快,"人要真从码头跑掉了,我还得费劲去找。现在省事了,他自己把自己圈起来了。"
天台上,苏格兰把U盘的金属壳攥进手心。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上来的人举着枪,散开,堵住了天台唯一的出口。
"苏格兰。"追兵的头目开口,"说出你联络人的名字,给你个痛快。"
苏格兰没答话。
靠门的位置,那个黑长发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靠在天台门框上。
头目朝身边的人抬了抬下巴。有人端着枪,往前走了两步。
苏格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住围墙的边沿。
楼梯口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追兵的头目顿了一下,警惕起来,快速扭头看向后方。
天台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走进来一个穿工装的女人,马尾长发被海风吹得晃了晃。
"丘比特事务所的……店长小姐?"头目的表情缓了下来。
他是今晚的负责人。宴会那晚的汇报他从头看到尾,上面还专门为这位店长小姐议过对策,定下来的口径就一句:能请就请,不能硬来。再说这一带,本就是滨口老爷子划给她的地界,她今晚出现在港口,要么有人通风报信,要么她从一开始就在盯着这里的动静。不管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管现场处置的该去过问的。
至于她为什么挑今晚、挑这个人上门,他心里也有点数。宴会上替她挡麻烦的,就是眼前这个要处理的家伙,上面还有人在酒桌上打趣,说店长小姐怕不是看上那个端茶的了。人还没处理,她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这么晚了,店长小姐怎么有空过来。"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听说你们今晚在这儿办事。"艾可走到他们中间站定,"那个人,宴会帮过我。我做个人情,把他借我玩两天。"
头目用对讲机请示了很久。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艾可把屋里扫了一圈。六个持枪的,站位是半弧,两个守着楼梯口,枪口全部压低,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个黑长发的男人还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烟也没点。
她朝绿川明看了一眼。这小子脸色白得厉害,人却站得笔直,一点要开口求饶的意思都没有。
【主人,对面在等电话。】爱爱子小声说,【再拖下去,天台的门该堵死了。】
"堵不堵都一样。"艾可把双手插回工装口袋,"人在这儿,跑不掉。"
对讲机的电流声停了。他放下手,朝她点头:"上面同意谈。不过店长小姐,任务就是任务,这个人是名单上的老鼠,必须处理。尸体我们处理完给您送过去,就当我们交个朋友。"
艾可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枪就响了。
苏格兰的身子晃了一下,胸口中了一枪。他低头看了看,像是有点意外,然后慢慢地,靠着围墙滑坐下去。U盘从指间滚落,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
门边那个黑长发的男人,拿烟的手顿在半空,停了几秒,第一个转身下了楼梯。
"人给你们了。"头目收枪,"店长小姐,验货吧。"
艾可蹲下去,两根手指探在他的颈侧。还有跳,很弱,但是在跳。刚咽气的人,来不来得及,就看这几分钟。
她面上一点没露,站起来,看着那个刚收枪的头目。
"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把人处理了,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还谈什么合作?贵组织要都是这个态度,这合作,不做也罢。"
头目张了张嘴。
"还有。"她弯腰,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扛上肩,"话带给你们上面的人。今天这个态度,往后就不必再派人上门找我谈了。"
"红娘小姐!上面说了,合作的细节……"
"细节?"她扛着人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先把怎么跟人说话学会了,再来找我谈细节。"
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港口停车场,艾可把人放进自己那辆车的后座,撕开他胸前的衣裳。
弹孔很小,位置很正,是冲着一击致命去的手法。
爱爱子的声音发飘,【主人,心跳快停了。】
"知道了。"她把那枚U盘收进自己口袋,然后两只手,都按了上去,"伪停跳模式,代谢降到最低。数据交给你盯。"
金色的光点从她的指端渗出去,没进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子弹擦着肺叶边上过去,肋骨碎了两根,好在心脏只穿了个对穿的口子。这种伤搁普通人身上,救护车都来不及叫。她一只手按着伤口止血,另一只手在心口一寸一寸摸过去,先把要断的血管接上。停车场的顶灯在车窗上晃,车里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四十。】爱爱子报数的间隔越来越长,【三十九……三十八……】
"稳住,别死。你肯定也不想这么草草收场吧?"艾可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那颗心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心率停在三十六的时候,爱爱子终于报了一声【稳了】。艾可晃了晃神,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手腕,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神力这下又清空了。自从来到禁忌之地以后,不是她的KPI清零,就是她的神力清零。她感觉这个地方克她。
【主人,这下他欠你一条命了,这可不是一个小忙就可以还清的。】
"这下,我要他给我签卖身契了。"她闭着眼,"等他醒了,帮我跟他谈谈入职的事。"
港口的另一头,一个刚下车的男人站在两百米外的卡口外,举着望远镜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来得太晚了。风衣的下摆扫过路过的车的车门,他没有掏证件,也没有亮身份,只是隔着海风,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出港口,消失在国道尽头。
"先生?"风见在他身后小声问。
"回去。"男人的声音很哑,"把车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