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乐子?看上??
托这段时间刷手机的福,姜拾已非当初那般人事不知,瞬间从这两个词里窥见此处隐秘的生态。
不及细思,独眼青年再次冲上前来,起手就是一个勾拳。
姜拾后退两步堪堪避过,拳风拂过耳侧,衬着对方痛恨的神色,暗含某种发泄意味。
“不是!!”
姜拾心道冤枉,试图解释,对方却只想干架,眼见一拳不中,欺身而上又是一拳。
“你听我说!我对你没想法!!”
姜拾不想打架,连连后退,一边努力招架,一边抓紧喊道。
“你对谁有想法都该死!”
青年咬牙切齿,抬脚冲他肚子踹去,
“少来这里欺负人!!滚远点!”
“我欺负谁了??”
姜拾侧身一躲,没被踹到实处,但衣角上留下半个鞋印。
接二连三的进攻和被臆测定罪,令他也有了火气:
“开庭还让喊冤呢!你话都不让人说?”
不知是否活动过度,青年这会儿喘得有些厉害,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装什么?刚刚偷摸跟踪的不是你?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没一个冤枉的!”
“……跟踪的事我道歉,但事出有因,真是误会!”
姜拾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拳,略一皱眉:不知怎的,对方速度相比刚才慢了些。
趁其还未收势,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对方手腕,目光坦率地盯进那只灰蓝色的独眼:
“我不知道你过往的经历,也不清楚这边的具体生态,你怀疑我动机很正常。”
青年手腕被制,挣脱无果,察觉到少年单薄身材之下,力气却比预想中大很多,眼底闪过一丝不妙。
他额头冒出虚汗,眼中是努力维持的狠戾。
姜拾终于占据主动权,观察间语调放慢,开口竟透出点压迫感:
“——但是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找架打,优先发泄,难道就不需要反思自己吗?”
“放手……”
青年咬牙,呵斥的话带了点色厉内荏,语气不甘,字字控诉,
“反思??屁话!这不就是你们希望的吗?这地方有几个能吃饱饭的??”
许是身体确实脱力,他不再动作,闭眼冷笑,干瘪的右眼眶徒留一条闭不拢的缝,一副早知如此,爱咋咋样的认命态势。
姜拾见状,心中莫名发沉。
抬头看了眼天色,他轻叹一声,轻轻松开对方手腕。
直接摘掉口罩和宽檐帽后,姜拾大大方方挽起袖子,露出毫无身份标识的腕部,在对方转为惊诧的目光中放柔声音:
“……你是饿的?我请你吃饭吧。”
他也挨过很久的饿,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虚汗、无力、心情抑郁焦躁,恰如对方此刻情状。
青年目光扫过姜拾光秃秃的双腕,脸上神色松动,却在听见他要请饭吃的话后,无语地嗤笑一声。
他没理会姜拾,漫不经心后退两步,缓缓蹲身在垃圾桶旁,随手扒拉那堆散落的垃圾,自顾自从里面挑出几个圆柱体玻璃管,每个里面都有些许彩色液体残留。
姜拾:“?”
怎么突然开始捡垃圾了?危机解除后的私人放松方式吗?
青年干裂的唇紧抿,动作缓慢地挨个旋开玻璃管盖子,双手隐约发颤。
姜拾立刻上前帮忙,也不多问这是什么、对方想干啥,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将几根玻璃管全部拧开,摆在青年脚边。
他低头动作时露出半边空荡荡的领口,被对方捕捉到了。
“……你是刚来?”
卸去敌意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不甚明显的讽刺,
“怪不得什么都没有,也敢说大话。”
“跟你一样的家伙,我也见过几个,”
青年将玻璃管里的残液集中到一只里,最终汇聚成小半管,彩色液体混合在一起,成了古怪的灰蓝色,如同他的瞳色,
“一个个记忆全无,要么很疯,要么很傻。”
姜拾皱眉听着,看对方举起那半管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
他呆愣一瞬,本能地伸手想拦,却只接到对方顺势递来的空管。
低头看去:玻璃管边缘刻着数字与字母混合的编号,末尾“Ⅲ型营养液”字迹浸透些许水色。
姜拾感受到一股难言的冲击,蓬勃地压迫着心口——不止因为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勉强果腹的劣质营养液,也不止因目击对方竟从垃圾桶里捡来喝。
他从前吸血续命,后来充电为生,住进林一品家后接触到的食物,也都是正常的厨房出品。
即使上网时曾刷到Ⅰ、Ⅱ、Ⅲ型营养液相关信息;且来这边前已知收容区造物过得苦。
……但亲眼看见同类连这种最廉价的营养液,也需要捡来喝,并表现得习以为常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座山。
——很想马上请对方吃饭,大吃特吃,不吃饱不准下桌那种。
但对方显然不信他刚刚请客的话,许是他看起来“三无”,不像有付钱能力的缘故。
青年轻描淡写地睨他一眼,再次开口:
“你身上这件衣服倒不便宜,捡你的人挺有钱?”
姜拾:“。”
确实,只是具体细节和捡他的目的,可能跟对方想的有出入。
“……你模样性格都好,放收容区里算顶尖了,不像我们这些歪瓜裂枣,”
青年垂目,自顾自说下去,
“捡你的人应该挺喜欢你,怎么最后还是不要你了?”
姜拾很快分析出对方的逻辑:出现在收容区附近的,都是被“抛弃”的造物,而他穿着不错的商品成衣,在对方眼中,大概率是被捡走后二次抛弃的。
——好误会。好机会。
他沉默片刻,给出理由:“我不听话。”
这话深究倒也不假,如果他真的听话,那晚没跑出去找闪电,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青年“啧”了一声,脑回路依旧特色:“那他一定有很变态的癖好吧,你忍不了了?”
“……”
姜拾哏住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林一品拿着小皮鞭邪笑的鬼畜画面,顿时浑身一激灵,使劲摇头将画面甩出脑海。
——这话题有点超纲,不是去幼儿园的路!
青年误以为他难以启齿,反而贴心地拍拍他肩膀:
“没事,都过去了,既然来了这边,以后跟我混吧,我罩你。”
想到刚刚在垃圾桶里捡东西吃的行径,怕“小弟”不信,他挽尊道:
“刚刚只是应急,我刚干完一单私活,尾款马上下来,到时候请你喝营养液,水果味的。”
姜拾全无辩驳,重重点头,朝他伸出手:“我叫姜拾。”
青年伸手跟他握在一起,咧开带着淤青的嘴角:“阿独。”
……
两道身影并肩穿梭于巷道中。
阿独脚程很快,完全不像个没吃饱的人,许是某种生存习惯。
姜拾几次调整速度跟上步伐,听对方滔滔不绝地说话,告诫“小弟”此地的生存法则:
“机灵一点,不要相信人类,尤其是表面上很好、话术一套一套的陌生人,被哄走或绑走的话,转手卖给变态玩弄,或卖给小研究所为所欲为的可能很大。”
“尤其像你,别抱侥幸心理,”他专门叮嘱道,“也不是所有捡你走的人,都能再把你完整地扔出来。”
“……明白。”
姜拾点头,逐渐理解对方先前的警觉从何而来。
阿独继续道:
“社区里有GARD的救助所,很小,别太抱期望。那里只有每月初会送来一批物资,很快被抢光,根本不够分,个人能抢到十天八天份的都算运气好。”
“那一个月里剩下的二十天,大家靠什么吃饭?”姜拾不解。
“看你能豁出去到哪种地步了,”
阿独嘴角勾起嘲讽,掰着手指列举,
“捡垃圾卖废品、没日没夜做低价手工、主动找靠谱客户卖身,或者接私活,去偷去抢去当打手去背黑锅……各凭底线吧。”
姜拾听得眉头紧皱,第一次从同类的生存图景里感受到触目惊心。
“活着好难。”他轻声道。
“光听就难了?”
阿独扭头笑他娇气,灰蓝色的独眼眯起来,
“放心,你年轻、力气大、脑子正常,再难也有限度。”
“……”
但不是所有人都年轻、力气大、脑子正常。姜拾抿唇不语。
朝阳初上,他重新戴上帽子。路边的景色愈发破败,路面坑洼,摇摇欲坠的围墙上涂鸦遍布,零星破房子门头紧闭,毫无人气。
只有身边的人一直絮絮叨叨,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事都灌输给他。
至此,姜拾对阿独的印象从“独眼酷哥”成功变成“冷脸话痨”。
终于,五分钟后,当他们再次拐过一个弯时,一片低矮建筑群映入眼帘——
类似废旧厂房的建筑坐落中央,周围挤着几间仓库,和搭建出的奇形怪状屋棚,布局杂乱无章,零星人影在其中活动、穿行。
并不体面的据点,但姜拾察觉到身边的人松了口气。
整个人的气场也从焦虑变得放松、柔和。
姜拾瞬间明白,这是被看做“家”的地方,所带来的归属感。
他跟着阿独往里走去,一路上对方跟其他造物打招呼——他们大多年纪偏大,衣着破旧简单,脖子上挂着不同型号的银色金属圈,只是私人编码处都被划得乱七八糟。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这个“新来的”吸引,看过来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跟人类的目光不一样,姜拾想,这里的同类目光更单纯,甚至呆萌,一看就社会化不足,心眼子少。
偶尔有怀疑、嫉妒的目光,也不加掩饰,明晃晃的。
跟他在资料中看过的“定向培养利于服务的性格、智力”完全相符,好哄好管理。
姜拾面色不改,低调地跟着阿独深入此地,最终迈进中央最大的的铁皮厂房。
进来的一瞬间,复杂的气味包围上来,闷臭混着劣质香薰和阴干衣物的潮湿水汽,古怪且丰富。
有点难闻,但他没有皱眉。
举目四顾:从外面看很大的厂房,进来后瞬间逼仄,无数木板隔间扭曲排列,过道窄小拥挤,杂物众多,几乎无处落脚。
窗子的作用被隔间分割,趋近于无,头顶昏暗灯光垂下,有造物从隔间探头出来看他们,表情在污浊的空气中看不分明。
姜拾站在原地,面对这幅光景,半天没挪步。
直到阿独回身喊他,才极其缓慢地迈开步子,跟着继续往前走。
一格格隔间略过身侧,内里不同模样、不同代际的造物如同一张张模糊剪影,被一步步甩在身后,他落脚却愈发沉重了。
而前方阿独带路的脚步透着轻松,最终停在靠窗的某空隔间外。
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观摩,挑眉招呼道:
“呦,三天不见,咋带了个小美人回来?”
嗓音嘶哑老气。姜拾应声看去:对方脸上已有不甚明显的皱纹,眼神比年轻同类精明些,看起来年近四十。
按照科普,属于造物里的老年人了。
阿独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环扔给他:
“戴上吧老东西,有新朋友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少贫你那个嘴。”
“嘿,”邻居接住手环,美滋滋地戴上,面对毒舌毫不在意,“真让你搞来了?这下老死也能有个数了!”
阿独掏出另外一条,转身道:“还有另一个老东西的,我去给他送。”
却被邻居喊住:“晚了,昨天死的,被GARD拉走回收了。”
阿独脚步顿住了,绷着嘴回身:“死了?”
“四十了,太老了,再加上饿,”邻居语气平常,似乎看惯此事,“什么时候走都不意外。”
阿独低头不语,神色不辨。
片刻后,他揉了揉眼,推开隔壁隔间的小门,对姜拾道:
“这里空了很久了,你先住着。”
姜拾沉默片刻,开口:“节哀。”
“……没事,正常,”
阿独放下手,三两步往隔间床板上一坐,
“就是可惜了手环,升级花了我不少,现在总算能准确监测身体状况……他却走得干脆。”
“干脆又浪费。”邻居接话。
姜拾还不适应此地的聊天风格,或者说有关“情感”的诡异表达模式。
他斟酌着道:
“……心意是不会浪费的,重点不在东西。他要是知道你想着他,肯定会开心的。”
阿独怔愣一瞬,像是在用力理解这句话,片刻后他深呼吸,表情好看了点:“谢谢。”
随后他又想到什么,撸起袖子将自己的手环摘下,递给姜拾,又将去世朋友的手环给自己戴上,道:
“这东西没编码,不认主,你先戴着吧,省得去GARD救助会排队了。”
姜拾没有拒绝,将简陋手环系上手腕:“它有什么用?”
“简易通讯、储存信用点、监测身体状况,佩戴者失去生命体征时,给救助会发信号来收尸。”
阿独挨个指了指手环侧边几个小按键,
“当然,不佩戴的时候没事,它会自动识别。”
很简易的设置和管理手段。
姜拾点点头,看了眼窗外:此地背阴,八九点钟的阳光照射在对面屋棚上,将水泥石板映出粗糙反光。
不算风景,但在这座拥挤厂房里,已是难得。
他忽然想起先前住在别墅时,睡醒后窗外是优美绿化和悦耳鸟鸣,房间里萦绕着淡淡香薰味。
而此地同类每天睁眼,入目却是不见天日的隔间,被污浊空气包围,听到的是谁又老死、饿死的消息。
然后,在没有变好希望的地方,发愁怎么尽全力活下去。
姜拾不忍再想。
他垂眸,看向脚边简陋至极的木板床,忽然觉得羞愧:
自己先前所烦恼的、有关“感情”和“自立”的课题,在大多同类这里,竟是没有精力去思考的奢侈品。
……当他依靠林一品的物质条件,想着如何体面地像“人”一样活着,并庆幸于自己不像其他“没有感情”的造物时,竟有那么多像阿独一样的,生命鲜活的,被迫脱离系统的同类,在边缘挣扎求存。
他为他们难过。
他想要做些什么。
姜拾瞳孔微颤,深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些很沉、很定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按照本能的期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解自己想了解的世界……那现在,这种期许中似乎不止有自己了。
身侧,阿独和邻居仍在闲聊,丝毫不知旁边正在熟悉环境的“新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精神风暴。
“……要我说,你这‘小弟’也跟你在这混不了几天,他这模样这性格,行情太好了。”
“屁!”阿独驳斥,“别看走眼了,他可不听话,寻着新主也得被扔。”
又撇嘴补了一句:“现在都是二进宫。”
“看不出来,瞅着挺乖。”邻居也撇撇嘴,“个性对咱来说,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行了,”阿独怼道,“谁说长得好看,就非得靠那方面过活?他跟我混了,饿不死。”
“嘁,你还厉害上了……”
大叔嘀嘀咕咕,却不敢太大声,
“你这回的尾款都不一定能要来。”
“你不说我还真不急着去呢,”
阿独跳下床板,作势要往外走,面色不忿,
“总不可能次次拖欠,这回一定能要到,等着我带营养液回来吧!”
临走又想起新收的“小弟”,扭头留话,故作轻松:
“你先搁这适应适应,我饿了,领钱换点吃的去。”
“一起吧,我想出去逛逛,”
姜拾摇头,起身一同往外走,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指尖把玩着一小朵电火花,不经意般歪头问道,
“——话说,他们平时都怎么拖欠尾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