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姜拾刚推开临时蹭住的小屋,就跟店铺后门打了个照面。
——五平米的小屋里门对着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窄床靠在小窗户旁。
他单膝跪上床铺,探身透过蒙尘玻璃朝外看去:幽长曲折的巷道乌漆麻黑,不辨头尾,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年久失修偶有闪烁,很有城市近边缘的风范。
姜拾又下床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将两扇门都锁好后,才掀开被子躺下:硬板床不够软和舒服,好在被褥还算干净,不似店铺里凌乱油腻,住人是没问题。
姜拾刚闭上眼酝酿睡意,却听一声短信提示音响在怀中。
他从被窝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见一条新信息正在闪烁,后头缀着林一品的名字。
……半天没动静的人终于看到他中午的短信了?
姜拾漫不经心点开消息,下一秒,一个文档传输请求弹了出来。
嗯?
点击接收后十几秒,当文档内容终于加载出来时,他的眼睛缓缓睁大——
密密麻麻的字。
小标题分门别类,从“基因造物的起源与发展”、“早期乱象与社会争议”到“GARD的诞生背景与职能演变”,再到“【回声】组织详细资料:人员架构、管理模式、任务分派流程、与GARD的协作机制”……
每一部分都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关键信息还用加粗字体标出。粗略一扫,字数绝对过万。
姜拾:“……”
他盯着屏幕,感觉有点晕字。
——这得花多少精力??从下午他发信息到现在,也不过几个小时。况且对方还没出院,说不定整理的时候还挂着点滴。
姜拾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种用心程度有点超乎他想象了。将先前那句“任何问题我会解答”,贯彻得淋漓尽致。
姜拾嘴唇轻抿,划动屏幕,随手点开“基因猎手分级制度”的折叠栏:里面居然还有二级三级小标题,拆得极细,连不同级别猎手的权限范围、薪酬标准、任务类型都列得清清楚楚。
将来需要查什么,估计一键检索就能定位到。
这就是专业研究员的能力吗……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虽然只是整理资料,不是原创研究,但见微知著——能把庞杂信息梳理到这个程度的人,在自己深耕的领域该有多恐怖。
姜拾忽然有点理解周锐提到林老师时,那眼里冒光的尊敬从何而来。在更严谨、更专业的维度上,其身边的人能感受到的,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对林一品的印象又有所更新,再次看向屏幕:资料很完美,是他想要且需要的,只是内容太多,他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吃不透。
再加上明早需要早起观察情况,眼下得保证精力,没时间仔细研究。
姜拾回了句【谢谢】,按熄手机揣回被窝,还没闭上眼,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他皱眉低头一看,这回的消息很简短:【到家了吗?】
姜拾躺在陌生的被窝里,想到白天跟对方说过自己晚上就回,眨了眨眼。
……忽然有种莫名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但留下也是基于突发事件的合理决策。想到这,他理直气壮回消息:【还没。】
几乎在下一秒,对方电话打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铃声伴着震动,姜拾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看着来电显示里林一品的大名,稳住心态按下接听,尽量将语气压得沉着:“喂?”
对方开门见山:“在哪?”
声音仍有沙哑,带着听筒独有的电子音质感,莫名发冷。
姜拾向右翻了个身,对着那扇小窗户,手机贴近左耳,回道:“借住在别人店里,准备睡觉了。”
“……”
对面沉默一瞬,
“什么店?为什么借住?你现在一个人吗?”
“嗯,有个小屋,我就暂住一晚,”
姜拾低头摩挲指尖,
“白天把收音机卖了个好价钱,但老板说明天才能转账。”
对面传来深呼吸声。
停了两秒才问:“他知道你身份了吗?”
“不知道的,我穿了长袖,还给他修好了CD机,”
姜拾道,
“他还问我毕业后要不要来给他当分店店长,估计把我当学生了。”
“……”
对面似乎短促地笑了下,再出声时带着无奈的隐怒:
“姜拾,你不会因轻信陌生人,而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店里被哄着等买家的,对吧?”
“老板已经买了,只是还没……”
话说到一半,姜拾才反应过来此处“买卖”并不指收音机,瞬间卡壳。
……在对方眼里,自己就这智商?
他也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几分:
“留宿是我主动要求,对方更想赶人,是我觉得路远懒得回。”
他没提及更深层次的主动留宿缘由,只道:
“同样的坑,我不会踩两次。”
“……是,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提及上次教训,林一品语声不由放缓,
“只是阅历无关智力,很多套路表面看很安全,很有迷惑性,对方看似好人、不图你什么,可知人知面不知……”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停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两秒后,他话锋一转:
“地址发我,我叫车过去接你回家,他什么时候能转账?明天到时再叫人把你送过去 ,或直接留下账户线上转。”
对方语气沉凝,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姜拾觉得比起昨天那个有些脆弱的林一品,对方今天又回到了从前的感觉,甚至管他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是病快好了。
他又翻了个身,将手机换到右耳:
“不用,老板如果真搞人口贩卖,不会留个有后门的房间方便货品跑路。”
他没提明天准备去探边缘区的事,看对方此刻态度就知道一定不支持。虽然也是为他安全着想,但事到如今,他处境尴尬退路不多,有必须探索的理由。
“……准备睡了,不用担心。等明天回家,我会给闪电带很多罐罐。”
姜拾话音落下,对面沉默了三秒,语气终于带上了妥协:
“锁好门,留个心眼,睡前再确认下环境安全,别让别人钻了空子,保护好自己。”
“还有,白天你发来的问题,有一部分答案不能放在文档里,等见面再说。”
“醒了记得报个平安,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顿了下,又轻声补上一句:“……好吗?”
姜拾握着手机点点头:“好。”
对面嗯了一声,道:“晚安。”
姜拾抿唇,一瞬间感觉这两个字好陌生、好奇怪。
他稳声回了句晚安,随后挂掉电话。
手机彻底安静下来,散发桃子香气,暖融融的电流渗透进手心,是很不错的宵夜。
姜拾还没从这通电话带来的奇怪氛围里脱离,感觉心脏附近好像生出些酸涩但柔软的能量,丝丝缕缕地包裹上来。
很奇怪,但是不讨厌。
姜拾抱着手机又翻了个身,呈小小的“大”字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木质的、陈旧的天花板:有一小块被窗外渗透进来的浅白色路灯光映照出纹路,在周遭大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及明天的计划,他努力放空自己不去多想,闭上眼睛,睡意逐渐酝酿。
……
次日一早,姜拾被隔壁鼾声吵醒。
他皱着眉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早晨五点四十,电量百分之九十八。
手边工作了一夜的充电宝电量告罄。他拔下连接线,随手将定的六点闹铃取消。
隔壁鼾声如雷,他半夜没被吵醒纯属运气好。
现在更是绝不会起晚错过什么。
他听着老板的生物背景音,轻叹一声起身,准备抽空看看资料,掀开被子的瞬间却打了个冷颤:
没暖气的房间有点冷,不适合和衣而眠。下床活动一番后,才慢慢缓了过来。
他坐在床边,先如约给林一品发了两个emoji表情包:【太阳.jpg】【伸懒腰.jpg】,随后打开上方文档,从头认真研读。
关于基因造物的起源与发展,过程分外曲折,总结下来就是:
最初,基因改造技术以“医疗”与“优化人类”之名问世,随后二十年迅速发展,广受赞誉。
在此背景下,人工培养造物也以医疗研究为由获得特批。通过从过往基因库中挑选、克隆、改造性状并催熟,培养出适用于医疗研究的全新个体。当时相关研究尚浅,并未引发乱象。
然而,正值联邦政府内部斗争激烈、权力更替之际,资本趁机介入,挖掘基因造物的商业价值,以服务为名,行虐待之实,将造物塑造为新兴人形商品,并试图在意识形态上将其与人类彻底分割,史称“基因改造伦理真空期”。
这一时期,研究所内培育出的商业造物,在外貌、性格、功能甚至思想等方面,均经过基因改造与后期规训,完美契合购买者的需求,成为合格的“商品”。
短短两年内,基因造物市场便初具规模,各研究所及其背后资本获利丰厚,突破伦理底线的改造与制剂用造物的培养,亦在地下悄然进行。
直至2370年,联邦政府完成权力重组,局势趋于稳定。与此同时,基因造物遭受虐待的丑闻接连曝光,舆论哗然。
在此背景下,GARD应运而生,配合政府拨乱反正,将部分研究所收归联邦所有,统一行业标准,社会舆论与造物处境才逐步回归正轨……
看到这里,姜拾皱眉:基于他个人的经验来看,这个“正轨”正不正,有待商榷。
而且对方只监管、不取缔,默认造物作为商品继续在市场赚钱、流通,本身也是一种妥协和对“伦理”的蔑视吧?
具体原因他虽然不清楚,这份资料里也没详解背后逻辑,但姜拾已经对这个看似正义的机构,不抱有多少好感了。
而到了2389年的今天,十九年过去了,研究所、【回声】组织和GARD间互相制衡,又互有利益牵扯,架构也算稳定,社会舆论也还过得去。
此期间,基因研究方面的业务愈发广泛,技术愈发成熟:
基因病患者有药剂可用,基因造物一代更比一代强,大部分在造物保护法的庇佑下生活,旧款造物价格一路下跌,越来越多的人类可以购买到这种服务,将其作为身份象征,享受成为“人上人”的隐秘优越感。
代价则是被遗弃的造物越来越多,收容区范围越来越大,失去利用价值的造物被遗忘在城市边缘,在GARD造物救助会的不全面管理下艰难生存。
看到这里,姜拾揉了揉眉心:他终于系统地了解到基因造物的发展现状,对人类、各机构和造物间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世界忽然清晰了很多,包括对谢凡等人肆无忌惮的行为,他也从迷茫、不理解,到隐约有了一丝明悟。
但这种过于庞大、互相牵扯的架构,又让他感觉面前迷雾拨开一点后,后头横着一座巨大的山。
……上面荆棘丛生,他能独自跨越吗?不想配合既定命运,他的筹码够吗?三个月的余额里,对方的耐心又能演多久?
姜拾没心情继续往下看了,熄屏握紧手机,指尖发凉。
但他仍庆幸自己此刻坐在这里。
只是需要更多的勇气,支撑自己在选定的道路上坚持走下去。
手中的桃果忽然震动了下。
姜拾静了几秒,才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
一条回信弹出:【早安。】【太阳.jpg】【伸懒腰.jpg】【另:回家时不用买太多罐罐,太重了提着会累。我之前买了很多还在路上,够闪电吃一阵了。】
姜拾脑子因为刚刚的思考转得有点慢,举着手机看完短信,慢慢打字回道:【好。】
仿佛之前的情绪也随着这个“好”字被覆盖了一部分,他眼里多出几分光彩,放下手机时,像从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今天的计划如果顺利的话,他想早点回家。半天没见,也不知闪电想不想他。
隔壁的鼾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姜拾竖起耳朵,适时将注意力调回当下。
似乎有极轻的敲门声,从隔壁响起。
他听力向来很好,此刻更是警觉,当即轻手轻脚地靠近墙壁,将耳朵贴在褪色的原木木板上。
集中精力后,隐约的对话声逐渐清晰起来:“……全在这里了,按你的要求,这款优化了监测功能,其它照旧。”
一道青年音闷闷地响起:“嗯,尾款晚点给你,新接的活还没结算费用。”
老板叹了口气:“不急,先拿去用。还有,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又为了物资跟别人打架了?”
青年道:“没有,摔的。”
老板:“……行吧,待会儿走的时候走后巷小路,前街这几天有巡逻的,看见你来这边乱窜指定要逮你。”
对面又是瓮声瓮气一句:“嗯。”
随后脚步声渐远。
姜拾顺着方向移动耳朵,贴在墙壁最边缘仔细聆听,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老板最后压低声音跟那人告别:“注意安全,少打架。”
脚步声一顿,随后渐行渐远,听不分明了。
姜拾扶着木墙板直起腰,迅速跑去轻手轻脚打开后门门锁,推开一条小缝,探头悄悄朝外看去:
门外天色熹微,半亮不亮,夜露打湿石板地和杂物,薄雾未散。
朦胧视野中,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从前方街角拐进来,身着黑色兜帽,朝巷子深处快步走去。
姜拾没有犹豫,回身拿上口罩帽子,又将手机静音后揣怀里,迅速推门而出,朝那处追去。
对方脚程挺快,急匆匆的,专钻小巷子,一路上七拐八拐。姜拾没有跟踪经验,又不敢在不知对方底细时贸然上前勾搭,只好远远缀在后面,好几次险些跟丢。
周边建筑景物愈发破旧,墙上贴着连排的褪色海报,印有GARD造物救助会的宣传语和联系方式,下方还有些说明性的小字。
姜拾瞅了几眼,顺手拿手机拍照留存,心知此处已接近收容区。
他收起手机继续尾随青年,却在拐过一道小弯时,忽然丢失了对方的身影。
“?”
姜拾停住脚步,看着空空如也的巷道,感觉不对劲:此巷并无大型掩体,又很长一段没有岔路,怎会跟丢?
不过问题不大,既然已经接近收容区,那他总能找到地方——关乎同类的生活现状,亲眼看到的肯定比网上的资料真实客观。
姜拾扶了扶头上的宽檐帽,抬脚准备继续往前探索,却忽听一道破风声迅速从身侧袭来。
好在他听力灵敏反应迅速,当即蹲身遛地一滚,再抬头时,身后的垃圾桶已被大力踢翻,各种垃圾散落一地。
而本以为已跟丢的青年,正收起动作在旁站定,黑兜帽下,一只灰蓝色独眼凌厉地盯住他,另一边眼眶却凹陷下去,徒留瘆人的黑洞。
对方眼里满是厌恶,好像在看一位必定图谋不归的异类。面对带着口罩全副武装的跟踪者,他染着淤青的唇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
“——你这人怎么找乐子的?”
“我这样的,也能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