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开厂房时,阿独还在絮絮叨叨:“让你别跟,非不听,向人类要账又不是什么好活……”
“为啥?”姜拾淡淡道,“欠账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哈,”阿独无奈笑笑,“对老板来说,拳头才是天经地义,那家伙认识几个基因猎手,有时候要账他不耐烦喊人,被打一顿老疼了。”
“……就不能换一家合作吗?”姜拾皱眉。
“没用,给活的一共就三五家,哪家都这样,”
阿独啐了一口,
“也是因为有同行在,他们不敢黑到底,要是把我们全饿死,他们也没得赚。”
姜拾瞥了眼对方嘴角的淤伤,垂眸掩下情绪,没有说话。
“总之,你到时站外面离远点,等我要完再一起走,万一遇见猎手,记得低头躲着,别惹他们。”
阿独千叮万嘱,临了问他:“懂吗?”
姜拾面无表情地点头:“这么凶啊,他们。”
“那可不,”阿独心有余悸,“惹到分分钟被打断腿。”
“……”
这些猎手的立场比想象中还要灰色,姜拾眨了眨眼——
帮着研究所干犯法勾当,帮着人类欺负流浪造物,跟明面上的职责完全背道而驰。
整得他对这个组织,包括柳白秦光二人印象都更差了,即使当初曾觉得对方也有顺应系统、被逼无奈的成分在。
不过眼下,姜拾回想起那份总结文档里,有关[回声]组织的管理相关内容。
当时虽只惊鸿一瞥,并未细看,但也捕捉到了很有意思的规定。
姜拾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直视前方幽邃深长的巷子,橙瞳里竟带了点讽刺。
——这一趟,他不会白逛的。
继续朝前走,残破的巷子逐渐有模有样,零星几家店铺开着门,只是不见有什么客人。
“这边店家都有点副业,”阿独解说道,“有的会进点过期食品,低价往外卖,面包牛奶啥的,就是味道不太好,偶尔还拉肚子……”
“那家,”
他忽然指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门头,店里粗略估计也就十平米,
“货源好一点,不止有过期食物,还有特殊渠道的瑕疵品营养液,比食物顶饿,还便宜,性价比很高。”
“瑕疵品?”姜拾不懂就问。
“就是包装有问题,编码错误、标贴歪了,或者营养液质检没通过,不够有营养,人类不喝的。”阿独按自己理解解释了下。
“哦……记得你之前说过,有水果味的?”
姜拾忽然问了句,“那你喜欢什么味道?”
阿独不疑有他,咂咂嘴:“葡萄味。不过很久没有这个味道的瑕疵品退市了。”
“好。”姜拾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阿独忽然停步转身,像是想到什么很重要的事,抬手重重拍向“小弟”肩膀,一脸严肃道:
“对了,你最近半年有打基因稳定剂吗??”
姜拾被拍得一怔,但很快稳住表情,捕捉到“基因稳定剂”这个熟悉的字眼。
他试探回应:“那种定期维护用的吗?我只记得最近三个月没有。”
阿独皱眉:“就怕你半年都没打过,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以后就知道,不打这玩意儿死得老快了!”
姜拾:“……”
谢邀,其实打了也一样。
阿独的关心还未结束,满脸担忧:“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得抓紧给你搞钱买一瓶……”
他扭头嘀咕着继续往前走,好像真把姜拾当成需要自己负责任的“小弟”了。
姜拾跟在后面,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插话问道:“稳定剂一般在哪买?”
阿独随意朝右前方一抬下巴:“拐过那个角,再往前三百米有个小诊所,卖的比市面上便宜些。”
姜拾点点头:“好,我努力打工挣。”
“成,我慢慢教你。”阿独欣慰道。
插科打诨之间,二人终于接近目的地。
依旧是间商铺,排面比周围的店大点,塑料招牌上【老金事务所】的字体褪色成淡黄,虽然周围挂了小彩灯装饰,仍然透出一股陈旧的腐朽味道。
双开门前垂落泛黄塑料门帘,内里情景不明。远远地看见这地方,姜拾便感到阿独情绪开始紧绷。
他侧目,见灰蓝色的独眼中透出难掩的焦虑和恐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姜拾收回目光,知道对方一定吃过很多亏,才会被欺负到只是来到这地方,就开始本能地胆怯。
但即使如此,其朝前走的步伐也没有停止,带着“必须要到钱买饭吃”的豁出去的坚定。
离店铺还差三十米时,阿独一把拽住姜拾胳膊,将他拉到路边角落里,比了个“嘘”的手势:
“藏好,等我十分钟,很快的。”
姜拾看他强装镇定的样子,没有拆穿,点了点头。
恰巧,对面店前塑料垂帘一掀一放,出来两个高壮的身影,颈部粉色金属圈瞩目,朝街道这边走来。
阿独看见他俩,本能地绷紧嘴唇,站姿僵硬,低头不敢直视。
……基因猎手?
姜拾了然,不动声色往前站了两步,状似无意地挡住同伴身影,平视来人,神色淡然。
俩猎手临近了注意到街角站着俩人,一个纤细漂亮,一个畏畏缩缩,打量的目光顿时带上不怀好意的蔑视。
其中一位好像认出了后面的阿独,咧开嘴放声道:
“唉,独眼龙!这回记得悠着点要钱,我可不想再回来加班了~”
话音一出,姜拾察觉身后的人抖了下,那是克制不住的、生理上的恐慌反应。
两位猎手尤觉不过瘾,又冲着他吹了个口哨:“小美人,下回别戴帽子了,来我们房间带上门吧,哈哈哈哈哈……”
俩猎手口嗨完,嘻嘻哈哈地走远。
姜拾面无表情,双手插兜,全无反应,跟没听到这些垃圾话一样。
只是卫衣口袋缝隙中,拍照产生的轻微“咔嚓”声响起。
他没有多看那俩走远蠢货一眼,转身却见阿独咬牙切齿,眼中泪光隐现。
青年抹了抹眼睛,一脸不甘心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打不过他们,连累你了……”
姜拾轻叹摇头,安慰地捏了捏对方肩膀:“不是你的问题,道什么歉呢,阿独老师。”
随后垂手,盯着对方眼睛认真道:“他们会得到报应的,我保证。”
——所有欺负“我们”的人,都会有。
阿独吸了吸鼻子,只当他在放狠话发泄情绪、安慰自己,毕竟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三无”造物,能有什么手段让强者付出代价呢?
但少年笨拙的安慰、认真的眼神,还是让他心中涌起苦涩的暖意。
他嘴角勾出带着欣慰的苦笑,重重点头:“好。”
他收拾了下状态,重新鼓起勇气朝店铺走去,边走边抬手示意,背影透着豁出去的意味:“等我出来给你买吃的,小拾!”
姜拾朝他挥挥手,见对方身影没入店铺,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蹲在街角划开屏幕。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半天没掏手机的他,一开屏就看见某人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何时回家?】
姜拾略一思考,回道:【有点事需处理,很快回。】
随后便打开文档,翻找想要的信息。
很快,曾惊鸿一瞥的小标题映入眼帘:[回声]组织内部等级划分及监管权限。
读取内容可知:回声内部基因猎手根据能力稀有度、能力及智力强度、累计贡献值和忠诚度四项指标,综合评估为四个等级,对应金属圈颜色分别为褐、红、橙、粉,级别由高到低,色彩逐渐变浅。
为节约管理成本并激励猎手互相竞争提升,高等级对低等级猎手具有极强压制力,在不影响执行任务的情况下,可以肆意使唤、拿捏低级猎手,而不受到任何惩罚。
级别相差越多,这种权力展现得越明显、越无所顾忌,哪怕褐色等级“不小心”杀死了两个粉色,组织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比纵容。
再加上薪酬和福利的差距,大多低级猎手拼命想升级,哪怕能力上限难以提升,也要压榨自己多接任务以求提升贡献值,为此在“退休”前活活累死的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摆烂的低级猎手,没有“努力升级、攒钱退休”的野心,其中一小部分在组织里被欺负了,转头就去边缘地区欺负弱势造物发泄。
而被欺负的小造物大多为了生存忍气吞声,亦不知道对方行为违反管理法则,举报无门。
姜拾摸了摸下巴:显然,他俩刚刚遇见的就是[回声]里low货中的low货,只敢在更弱者身上作威作福那种。
那他报复起来可真是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了。
姜拾一边感慨这种法则的残酷性,以及制定规则者好处占尽的精明,一边翻开通讯录,将刚才拍到的照片转手发给柳白,配文:
【出来闲逛,被你同事欺负了 [晴天霹雳.emoji]】
几秒后,对面回复:【就凭这俩小粉?你怎么回事?没电他们?[坏笑.emoji]】
姜拾慢悠悠打字:【不想吓到新交的朋友 [蹲墙角画圈圈],所以跑来向你举报 [理直气壮.jpg]】
对面很快回道:【懂了。他们不会再敢去骚扰你们了 [握手.emoji]】
眼见计划得逞,姜拾适时彩虹屁:【柳姐v5!下次见面请你喝奶茶 [干杯.emoji]】
柳白:【可!我要加珍珠加椰果加芋泥啵啵![暴风吸入.emoji]】
姜拾没想到对方外表冷脸之下,居然真的喜欢甜食,原本只想客气一下的他不由莞尔,豪迈应下:【可!三料×两杯!】
柳白:【[击掌.emoji] 另外八卦一下:你答应回研究所了吗?拖越久续命效果越有限,珍重!】
姜拾回消息的手停顿了下,才缓缓打字:【明白,谢谢提醒。】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将完成使命的手机揣回兜里,心头刚帮朋友成功解决后患的快乐,被这句好心的提醒覆盖掉一部分。
……他觉得柳白之所以愿意帮他,也有怜悯他短命的成分在。
唉,卖惨虽然无耻,但有用!
腿有点蹲麻了,姜拾扶着墙站起身,轻轻蹦跳了几下回血。
他没在寿命问题上过多内耗,背靠老砖围墙站直。
——虽然这两天新经历的事、新认识的人、感受到的多方人情,都令他觉得珍贵和不舍,但还没到足够他忍着恶心和仇恨,向加害者妥协的地步。
而眼下最该关注的问题是——他的新伙伴怎么还没出来?
不是说很快吗?
他抬头张望,恰巧见门帘一掀一放,熟悉的身影从中走出,表情却不太对劲。
带着委屈、愤怒和无可奈何。
看来事不遂人愿,所谓的“不会次次拖欠”,本次也并未触发大保底。
姜拾朝对方走去,阿独看见他后,迅速调整表情,掩下失落挤出笑容:
“两千要到三百,还行……走,咱这两天不用挨饿。”
“嗯,”
少年面色不改,却在对方越过自己往回程的路上走时,忽然皱眉捂住肚子,朝他摆摆手,
“你先去吧,我来感觉了,要去丢大包!”
“啊?”阿独顿住脚步,“我等你吧?”
“不,”姜拾扭头朝隔壁废弃店铺走去,“我有预感这回要很久,你在只会影响我发挥。”
“……行吧。”
阿独汗颜,暗槽对方丢个大包整这么高深,不过,他心情倒因为这几句无厘头对话好了不少。
他不强求,扭头离去:“那你好好发挥吧。”
等独眼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姜拾施施然从暗处走出,抬脚朝老金事务所走去。
门帘一掀,屋内冲鼻的烟味袭来,熏得他眯起眼睛。
烟雾缭绕中,对面办公桌后方的牌匾大字隐约入目:“和气生财”。
而牌匾下坐着个胖男人,光头上长满褶子,鼻梁塌陷嘴唇发乌,见店里进来个“小美人”,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
“呦,您来我这办什么业务?”
他目光扫到少年特意拉高衣袖露出的造物手环,笑容咧得更大,“哗啦啦”盘弄着手上的文玩珠子:
“哦~问错了,应该问你来应聘什么……搬货?你这小身板肯定不行。”
“顶罪?也不行,长得不够凶不够坏,小兔子似的,谁会信啊?”
他自顾自提出,又自顾自否认,见姜拾一脸纯然,毫无反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朝他招手:
“来,我知道什么活最适合你,别担心,你会有饭吃的。”
姜拾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朝他走去,好似一步步走向诱人的圈套。
老金眼里全是促狭,目光扫过少年白皙的脖颈、清秀的面庞和小鹿般无辜的眼睛,舔了舔乌唇:
“你可以接[定制化互动]的活,只要扮成客人喜欢的样子,躺下就能赚钱,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说着,他起身朝姜拾伸出手,脸上爬满了猥琐和迫不及待:“来,让咱先验验货!”
岂料原本静默的少年竟猛然伸手,紧扣住他揩油的右手小臂,脸上卸去伪装的纯然,隐有厉色。
见目标眼露震惊,试图甩脱,姜拾缓缓用力,勾起嘴角,答应道:“可以啊。”
电流从指尖汹涌而出,对方顿时浑身僵直打颤,脸色痛苦。
而姜拾一字一顿:“对·我·的·服·务·满·意·吗?”
“老、板?”
男人眼里一开始的蔑视和促狭全部消失不见,只剩震惊和恐惧。
直到对面这位看似柔弱漂亮的少年松开手,他跌坐回椅子,仍旧浑身发抖满头虚汗,尖细的嗓音颤声道:
“你……你是基因猎手?有话好说,我愿意出钱雇你,出好多好多钱……”
“哦?”
姜拾低头摩挲指尖,拿起一旁的电子钟摆件,放在掌心摆弄,不以为意道,“你很有钱?”
老板连连点头,大着舌头道:“我给你一个月八千,不,一万!不用干活,只要有人闹事时抽空过来帮帮忙就行,怎么样?”
姜拾抛玩着电子钟,想到阿独刚刚两千块要来三百的辉煌战绩,嘴角弯起嘲讽的笑容。
他将电子钟抛向老板,缺电停止走字的钟砸在他心口,重重滚落在地,承接着少年清冽而怒意暗藏的指令:
“你这些年坑过、欠过多少钱,算过吗?想雇我?行啊,一年十万,一次付清,就现在。”
胖男人瞪大眼,瞳孔跟着心尖在颤:“十……十万?”
质疑的嘴张得太大,那俩金牙更显突兀。
姜拾摘下手环丢他面前,举起的右手闪着威胁意味极浓的电火花,俯视对方的目光像在看条癞皮狗:
“给你三十秒。”
男人瑟缩了下,低头掩住眼里的恶毒和不甘,捡起手环对准自己的终端,咬牙将账转了过去。
“可……可以了吧?”他瘫回椅子,脸色仿佛刚被割了肉。
姜拾接过手环,数了数余额后面的零,点点头,将其装回口袋。
老板从被电的颤抖中恢复过来,神智归位,出言试探:“是他们凑钱雇你来要账吗?”
他磨牙道:“十万……要到的钱够你的雇佣费吗?”
“你不说我都没想过唉,”姜拾眨眨眼,“确实不够。”
“一群鱼死网破的傻子,”胖男人咬牙,眼里恶意闪烁,“等你走了,看他们怎么办。”
“确实。”少年点头。
老板咧开嘴,对自己精明的判断很满意。
“不过,说到钱没给够……”姜拾食指点了点桌面,“要不你补我点利息?”
老板:“?”
“——比如,两颗闪亮的金牙?”姜拾笑得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