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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质问

低调黑车一个甩尾在街边刹停,车门打开,一只卡通小猫拖鞋“pia”地一声,踩上医院门前的路。

“真不用我们陪你上去?”秦光从副驾探出头,神色担心。

“跟研究员的私人话聊局,”姜拾对他眨眨眼,“你真要来吗?”

“……再见,祝你好运。”

猎手果断道别,车窗随后上升。

目送黑车开远后,姜拾转身抬头:

医院主楼很高,顶部红色十字光标在夜里亮得瞩目,正下方是白色霓虹字体:B市宁安医疗中心。

侧下方紧跟着一行小字:联合研究署附属医院。

看见“研究署”三个字,姜拾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又一个跟研究所扯上关系的,他们业务怎么这么广?

够烦人的。

时值深夜,周遭零零星星有人经过,可能见他长相瞩目、穿着怪异,还抱着只杂毛小猫,都频频扭头看他。

目光中有好奇有打量,但没了他带项圈那会儿的凝视感和刺探感。

姜拾无视他们,抬腿朝医院大门走去。

他左手抱着闪电,右手拿出手机准备问清楚病房号,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是姜拾老师吗?”

语气透着点不确定。

姜拾抬头,见一栗发青年站在医院门口,身上的护理服印有医院标识,小臂上还搭着件黑色外套。

对方眼下青黑,气质沉郁,用网友的话说,就是“一股班味”。

他点点头,主动朝对方走去。青年也上前几步,一脸别扭地朝他递出外套:

“太冷了,你还是穿一下吧。”

姜拾看出他不情不愿,也没多想,随手接过后问道:

“他好点了吗?”

青年点头:“稳定多了。”

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刚送来的时候真吓了一跳……你怎么当时不跟过来,这时候才过来?”

他上下打量少年:睡衣拖孩,形象怪异,年纪尚小,看着就不靠谱,估计一个人在家待着害怕才撒娇过来的。

面对诘问,姜拾淡定道:“出了点小意外。本来都不该过来。”

这话听在青年耳朵里,可以说对林一品非常不上心了。

他脸色不由更差,直接转身朝医院里走,嘴上继续输出:

“林老师倒是照顾你,之前没听说他还有表弟……你也是学生物医学的吗?”

姜拾抬脚跟上他:“不是,你是吗?”

青年一仰头,语气从沉郁里生出点骄傲:“我跟着林老师学习过一段时间,”

而后又蔫下来,“就是运气差点,没考上研究所,来医院了。”

姜拾点头,胡乱回应:“那也很厉害了。”

青年脸色终于好看了点,但语气仍然别扭:

“……对了,把你小猫藏好,原本按规定不准带进医院的。但林老师住单人病房,还说你如果带了的话他不介意。”

姜拾挑眉,一把将闪电揣入怀中,利落地拉好拉链。

与此同时,他余光看到周遭病院楼外,除了人类也有造物穿着病号服进出,但二者所属的病院楼不同。

属于造物的那栋楼稍微小一些,位置也更偏一点。

青年在前带路,客套道:

“我叫周锐,应该比你大几岁,哦对了,你要不要加我个v?后续有护理相关问题可以直接问。”

“我没有v,”姜拾尴尬道,“只有电话。”

“??”

周锐挑眉,扭头露出看外星人的目光,

“v都没有?你平时不跟朋友聊天吗?”

姜拾摇头,如实道:“我没朋友。”

“……”

周锐沉默了,目光忽然不似刚才嫌弃,带了点同情:因为外貌特殊和性格呆萌被孤立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八九不离十,叹了口气:“别灰心,起码林老师很偏爱你。”

——知道他临时想过来,还特意让自己出来接。

周锐推了推眼镜,心里又开始嘀咕:林老师平时那么冷淡靠谱一人,这都能纵容,真的是……

姜拾没听出话里的酸味,点点头:“谢谢,他确实很包容。”

虽然这种包容并不纯粹,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事,但对方日常相处中确实对他包容到接近纵容,客观而言,体验感不错。

姜拾轻叹一声,心情复杂,没注意到周锐大跌眼镜的样子。

青年中指推回眼镜,一个深呼吸:包容?谁?林老师?那当初教学时一言不合就狠狠扣分的人是哪位?他学糊涂了产生的幻觉吗?

他干笑两声:“总之别急,朋友而已,会交到的。”

姜拾点点头,简单思考了下在三个月内交到朋友的概率。

——听说友谊都是时间浇灌出来的花朵,这时间是不是悬了点?别到时候别人觉得是初遇,他这边已经嘎了,那多不好意思。

胡乱思考间,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最大的病院楼,来到大堂最靠内的小电梯前。

姜拾围观周锐验证身份,跟着走进电梯,对方按下36层。

电梯徐徐上升,失重感席卷而来。

姜拾本就有晕车后遗症,想吐的感觉顿时攀升。

他捂住嘴打算忍忍,周锐恰巧从旁递来一个口罩:

“病房消过毒了,但保险起见,做点防护。”

姜拾乖乖接过来戴上。虽然他在网上看到过流感相关统计:它基本不感染基因造物,只对普通人类威胁大。

但他很难向周锐解释,所以干脆闭嘴。

少年抬眸,电梯内壁反光出他倒影:银色卷发垂在黑色外套肩头,下方紫色斑点睡裤连着小猫卡通拖鞋,形象潮得过分。

而原先脖子上那道规整红痕,经过一路的沉淀,现已变作浅浅一条,不甚显眼。

仿佛“基因造物”这个身份也在淡去。

姜拾闭了闭眼,将这种危险的幻觉清出脑海——在他真正有可能回转基因之前,这种感觉更像诱他上瘾、自愿回归研究所续命的迷药。

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位被基因改造迫害到只剩三个月可活,利用价值却高得离谱的“特殊实验体”而已。

姜拾唇瓣紧抿,刚才在车上强行压下的情绪复又翻腾起来:怎么可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伤心?怎么可能甘心呢?

他还有太多想要探索、想要尝试、想要照顾和想要维系的,然后对面却一句事实砸下来——他只剩三个月了。

除非愿意主动将脖子伸给他们,套上更漂亮的枷锁,换取一点似是而非的好处。

车上所有为了谈判而强行维持的冷静,此刻如同失色的外包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胸有点闷。

看来口罩质量不错。姜拾连呼吸都觉得累,却忽感胸前的毛茸茸耸动了下。

……嗯?

他低头,见闪电下一秒从拉链尽头钻出小脑袋,瞅他一眼后,好奇地打量四周。

姜拾还没反应,周锐先“咦”了一声,弯腰凑近数落道:

“咋?看小姜同学戴口罩,你也想要吗?”

随后伸手想挠它下巴:“没你的型号呀,眼馋肚饱小茂密!”

闪电的爪爪卡在拉链底下没法反抗,只得作势轻咬作乱的手。

姜拾无奈地按住它小脑袋塞回衣服,难受的感觉轻了三分。

他心想:萌物果然有治愈功效,网友们没骗他。

到楼层后,周锐带着他直往某间私人特护病房而去。

姜拾行走间观察了下:整层楼安静整洁,纯白混杂淡绿色的装修有种生机感,看着就利于休养。

只是,来往的医护神情都偏向严肃疲惫,透着股紧张感。

二人最终站定在3641房门口,智能玻璃被设成私密模式,内部透出朦胧暗光,看不清具体情形。

少年抬起头:墙壁上,电子钟显示凌晨1:34。

很晚了,其实他也有点困了。姜拾眨眨眼:但是完全不想睡觉,想赶快把想问的问了,然后抓紧时间去做想做的事。

但想到对方还在生病,他又觉得为难:发烧的人脑子真的清楚吗?想问题会不会火上浇油?

算了,浅问一下吧。姜拾想,对方也不一定愿意回答。毕竟站在林一品的角度看,他的主动联络或许是大难不死、寻求慰籍的意思。

哪里知道他其实是抱着兴师问罪的心来的?

不过,如果对方逃避问题,试图继续隐瞒……姜拾唇瓣轻抿:那他对这段关系的本质,心里也就有数了。

周锐不清楚他心里的小九九,率先按上门把手,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不确定这会儿睡了没有,咱进去小声点。”

姜拾点点头,跟着他推门而入。

病房很大很宽敞,显得病床上唯一的病人格外瞩目。

姜拾打眼就见林一品靠坐床头,右手放被子上打着点滴,垂首似在闭目养神。

许是为方便休息,屋里只开了壁灯,暖黄色的暗光将男人身形勾勒得瘦削了些。

也憔悴了些。

姜拾走到床边,可能因为想问的太多,反而一时不知说什么开场白。

倒是林一品若有所觉,睁眼朝他看过来,神色平淡,好似这只是一次日常的普通会面。

但姜拾能感觉到底下有在暗涌的东西。

他沉默地站在床边,见对方微抬下巴,给了周锐一个眼神。

青年愣了下,随后会意,临走只留下一句:

“点滴打完您再喊我来换药,后面还有两小瓶。”

出去时还顺势带好了房门。一副关心老师的听话好学生模样。

林一品全程不语,等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才又把目光移回姜拾身上。

那视线从上到下,又徐徐折返,透着些许锐利,似在考察、确认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棉花的味道。

姜拾不适应这种近乎审视的目光,进门前强行压下的情绪去而复返,幽幽开口:

“——怎么样,看出想要的信息了吗?”

他语气不冲,但怼得林一品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

“……你还能站在这里,给出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多,不用我看。”

“我只看你有没有事,”

他向后靠了靠,背部贴着床头,皱起眉,

“只是你也知道——但凡你不够特殊,或稍有差池,结局不会是这个样子。”

姜拾垂眸而观:看来对方已经推理出很多东西了,神奇。不是说发烧的人脑子转不动吗?

不过,对方斜靠床头的样子,确实如预想中憔悴,嘴唇也干巴巴的,可能是因发烧水分蒸发,衬得整个人更显虚弱。

这种情况下,还要跟他对峙,话里藏着火气。

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情绪稳定、擅长引导、游刃有余的林一品。

不知怎的,姜拾火气渐消,语气一转:“我还好……你现在怎么样?”

林一品扭头闭目:“不太好。”

又冷冷甩出一句:“很担心你。”

姜拾:“……”

此话温情,他本该为此宽慰,脑中却闪过车上跟柳白的对话,瞬间如倒刺锥心,脱口而出:

“只是担心‘我’吗?”

没有因为丢失白捡的实验体,而感到不甘心吗?

林一品蹙了下眉,似在尝试在话里抓重点,最后摇头:“不止,我的问题也很大。”

“——错误预估了他们行动的时间,才导致这场意外。抱歉,你可以怪我。”

姜拾观察到对方的表情,眨了眨眼:他这是在……自责?

可是很奇怪。人只有愧对在乎的东西时,才会自责吧?

不过,在乎也分很多种,比如在乎工作项目,在乎钱财业绩……

林一品呢?是哪种?

他想着想着,歪头答道:

“我不怪你。原则上,你本来也没有必要照顾我。”

话语间隐有划清界限的意思。

林一品牙关一瞬咬紧,很快又松开:

“已经做过的事,还谈什么有没有必要?”

他转过头盯住姜拾,一句一顿:

“你有权力不信任我,但他们有的放矢的示好,难道就更值得信任?”

“无利不起早,你真的清楚自己对他们的利用价值,和他们想让你付出的代价了吗?”

姜拾沉默两秒,才敛眸道:“其实不用想。”

林一品皱眉不语。

“——他们直接坦诚了我的利用价值,并开出了交换条件,让人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姜拾的解释意有所指,紧接着问道,

“所以——我对你的利用价值又是什么?林一品。”

话音一落,对方瞬间抿紧嘴唇,却静坐不语,只头顶的点滴规律下坠着。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

片刻后,姜拾忽然揉了揉眼睛,话锋一转:

“周锐说,你的病情暂时稳定了。”

他从旁拉过椅子坐下,将闪电从外套里放出来,抱在腿上,徐徐道:

“但你本不必生病的,如果不是因为我。所以,我也要跟你说声抱歉。”

这话表面示弱,实则告别。配平亏欠,才能互不相欠。

林一品读懂了。他向后仰了仰头,袒露脖颈的动作透着疲惫,再开口时,声音暗哑:“完全没必要。”

他闭了闭眼:

“你唯一该负责的,是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要再陷入对症下药的骗局。”

这个“再”字,令姜拾抬头看他。

林一品又沉默下来,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像虚弱下的躯体化,也像在这场轻飘飘的、坦白“利用”中等待宣判。

姜拾没应,也没追问所谓“利用”的具体内容。

半晌,他抱起小猫,举到他们中间,语气如常:

“——你要不要摸摸闪电?”

小猫被卡着胳肢窝,变身长长的一条,尾巴尖悬在底下乱晃,歪着头看林一品。

松弛感拉满的一只咪。

床上的人从垂眸中抬眼,却没有看向这边,神情间闪过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转过头,深深看向姜拾:少年举着小猫,目光纯然,如同初见之时。

方才质问时的凌厉,和其展现出的心智水平的飞跃,如昙花一现后收刀入鞘。

只剩难以抚平的余波,在他心中荡出一线酸涩。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林一品垂眸看向闪电:小家伙脸上带着无辜的懵懂,丝毫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不清楚姜拾知道了多少,以至于心境剧变、疑虑丛生,急着过来与他厘清关系。

而他似乎比想象中,对此更感到在乎。

林一品伸出手,摸了摸闪电的小脑袋,嗓音干涩:“抱歉。”

他第一次在“变化”中感到吃瘪,感到失控。

也知道姜拾仍在等待具体的答案,出于仅剩的信任。

林一品揉了揉眉心,大脑隐隐作痛:可是,他要如何在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中,无所顾忌地坦诚自己的利用?

……太乱了。他甚至难以面对那些不在计划中的情绪。

姜拾不言,将闪电举到自己肩膀上,让它舒服地趴在兜帽旁,眼睛则静静地望着林一品——

对方倚靠墙壁向后仰头,看似放松的动作透着难言的疲倦。

他开口:“你看起来很累。”

林一品凤眸半阖:“还好。”

姜拾道:“早点休息吧。”

林一品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笑,有点自嘲的样子: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留时间。”

姜拾低头看自己的小猫拖鞋,沉默两秒后抬头看他,目光澄澈,语调很轻:

“没办法。谁让我想要信任你呢。”

“……”

林一品片刻怔愣,抬头看向头顶的点滴:

澄澈药液正规律下坠,一滴接着一滴,循环往复,好似没有终点。

他面无表情,冷淡开口:“……即使我没那么靠得住?”

“当然,”

姜拾耸耸肩,单手把口罩戴好,起身朝外走去,飘远的声音调子很稳,

“——你有这个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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