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拾没回头看林一品反应，也没听到任何回复，干净利落地出了病房，反手带好房门。

倒不是他多潇洒多有逼格，而是突发事态紧急，他不得不先走。

姜拾把闪电往怀里一揣，举目四顾，开始找厕所。

周锐已在门口等待良久，见他终于出来，眉头一皱就想凑上去问些什么，却见姜拾对某绿色指示牌露出欣慰表情，直接越过他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鸟都没鸟他。

“……？”

周锐瞪了少年急匆匆的背影一眼，随后气呼呼地扭头进了病房，准备监督老师换药。

姜拾来到厕所后直奔洗手台。这边的镜子很大很干净，边缘氛围灯柔和，比商场的都好看。

姜拾双手撑住洗手台，看向镜中戴着口罩的自己，觉得这光线衬得他气色还蛮好的。

很照顾病人的设计，不显病容的心理作用下，对康复也有好处。

姜拾感叹着，伸手摘下口罩。

——镜中少年的面庞上，两道鼻血已流至唇边。双管齐下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姜拾忍不住笑了笑，对面倒影也对自己呲牙。

……还好刚刚戴口罩溜得快，他心想，鼻血还没淌过河，不然多破坏对峙的良好氛围。

姜拾打开水龙头，掬起温水清洗自己，粉红色的血水沿管道顺流而下，很快归于澄澈。

厕所里这会儿很安静，没有其他病人出没。姜拾抽了张擦手纸，慢悠悠将水迹清理干净。

血仍旧止的很快，就是血量好像比上回多点。

姜拾低头将废纸投进垃圾桶，对那个唬人的崩溃时限有了点实感。

很沉重。但他不准备向林一品坦白此事，所以刚才察觉到鼻腔有热流，便立刻戴上口罩打掩护。

好在该说的话都已说完，突然离开也不会显得奇怪。

回顾刚才的交谈，对方大概率不知道他基因快崩溃的事，还在劝他首先保护好自己安全，不要轻信对面。

姜拾推测林一品是研究基因造物比较少，所以在这方面不敏感。

再加上对他来历一知半解，也不清楚他曾经绝食透支的事，所以产生了信息差。

跟谢凡那种人不一样，林一品在基因造物方面的研究野心不够大。

不然当初捡到自己时，就直接研究所见了，而非带回别墅玩过家家。

所以，对方动作里夹带的私心，才显得那么边界模糊，令他顶着压力也想回头试探。

姜拾直觉会有答案。他知道对方聪明、有城府，但又觉得这人在某些纬度是敞亮的，是不黏糊、靠得住的。

至于这判断准不准……还需要点时间等待验证。

姜拾不怕耗，他对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事，已有初步的规划。

起码在谢凡给出的三天“好好想想”的时限内，他可以自由地去完成一些早就想尝试的事情。为这段关系负责只是顺便。

再者，在决定不把基因现状告诉林一品之后，他心态其实已平稳很多，没被诸多负面情绪困住纠结。

姜拾撑着洗手台，镜子里的他神色平静。

——倒不是不想好好活，主要是不愿意向始作俑者妥协。而姓谢的垄断了续命良方，旁人就算知道了这事，也没法帮他什么。

所以，没必要给人徒添麻烦。

他在原地又站了会儿，直到理清思绪后，掏出手机给林一品发了条短信：

【先回去了，闪电不适合留在这里过夜。

form：姜拾】

而后看也不看地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路过3641病房，径直来到楼梯间。

蹭电梯下来往病院楼外走，姜拾随手拉开拉链，将闪电放出来抱在怀里。

外套臂弯处上沾了几缕花色猫毛。姜拾简单摘了摘，但赶不上小猫蹭得快，遂放弃。

——这外套他没还回去，相信无人在意。

走出医院大门时，兜里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他拿出来单手划开屏幕，弹出条回复短信：

【路上注意安全。

form：林一品】

姜拾向上划掉信息弹窗，转手打开哒哒APP。

五分钟后，他坐进人工接送车后座，把闪电放在膝盖上。

小猫咪大概是困了，一点都不闹，安静地揣着手，俩眼微眯乖乖趴在他膝头。

相比而言，司机就很活泼了，积极跟他搭话：

“小伙子，你这头发染得挺自然啊。”

“谢谢。”

姜拾颔首，没多解释。

司机一挑眉：

“我看你还有橙色眼珠，酷得嘞！在玩cosplay吗？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刚在医院外边拍完夜景准备回家？”

“……”

师傅你好会脑补，但他离cosplay最近的一次是拿冰镇椰子水cos降温贴。

“你这形象太合适了！好看！”

司机从后视镜笑眯眯看他，将少年的沉默算作默认，

“而且听说做造型拍照费钱费力，为爱发电的热情可不是谁都有啊！”

“……”

听起来是很有意思，姜拾点了点头。

师傅见他回应，话聊得更卖力：

“你这外套也好看，哪家的？”

“不清楚，顺的朋友的。”姜拾摇头，老实回答。

“哦……哈哈哈哈，”司机爽朗大笑，“那关系一定很好了！真羡慕你！”

“……”

姜拾心虚颔首，觉得下次要不还是考虑ai专车吧？

虽然有人情味是很好，他也想要多跟人交流，但又发现自己根本不善言辞，总是接不住师傅的话。

就有一点点尴尬。

但很快，师傅发动致命一招：

“你家小猫叫什么名字？哎哟，这花色一看就厉害，面相也聪明！”

“对，确实，”姜拾瞬间坐直，来了精神，“它叫闪电。”

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猫。

二人就这样打开局面聊了一路，直到十几分钟后结束行程，站在小区门口的姜拾还有些意犹未尽。

——人工服务，夯！

他打开APP给师傅留下好评，抬脚朝安保室走去。

老王远远瞅见他来，一拍大腿抓紧打开大门，喊声穿透智能窗：

“俩小时了，祖宗！你这小猫咋跑嫩远？”

居然还是打车回来的！他刚刚左等右等不见这小造物回来，都开始着急了！生怕对方没看起来聪明，在小区附近都能跑丢，他也不好跟林一品交代。

虽然说造物原则上有进出小区的自由，但毕竟这位还没上市，可能不被造物保护法涵盖，他当时没想到这茬，加上少年着急找小猫，就给放行了。

好在现在坐车回来了，看来自理能力比他想的强，不愧是被特批带出来进行居家生活实验的造物！

老王欣慰地打开大门，热情地请姜拾进来：

“回来就好，下次可别跑太远了，就算有项圈定位，也总归有不安全的地方。”

姜拾：“。”

他伸手拢拢衣领，朝大爷礼貌点头，迅速迈动双腿进入小区，大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老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刚刚少年的脖子上，是不是少点东西？

但他很快否决自己：只有来历不明的非法造物才可能没项圈，而它们大都流落城市边缘外的灰色地带，个别幸运的会被GARD收容监管。

以少年的来头，怎么也到不了那境地。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老王又淡定啜了口茶，掏出手机拍了张姜拾进小区的背影照，给林一品发消息：

【带着小猫回来了，很安全。】

这次对面很快发来回复：

【好的，劳您关注。】

……

姜拾刚打开别墅门，闪电立刻从他怀里跳下去，直奔活动区水碗。

带倒刺的小舌头疯狂卷水，看得姜拾心疼不已：怪不得临进家门时在怀里一直喵喵叫，原来渴成这样。看来跑出去前那段时间也没咋喝水。

好在现在危机暂时过去，闪电也安全了。

别墅里灯光和空调都没关，亮堂且暖和。姜拾沉默地脱下外套，有种别家已久，回来后瞬间安心的感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对这个地方，已经有了某种情感上的认同和依赖。

……或许林一品一直有在将他往这方面引导，只是先前他脑回路太单纯，没感觉到。

啧，心机！

姜拾吐槽完，朝猫窝走去：闪电喝完水，又炫了两口猫粮，此刻已躺进猫窝中，试图倒头就睡。

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虽然离家只有俩小时，但期间舟车劳顿，跟着他跑东跑西、多方对峙，一点都不轻松。

姜拾蹲在一旁，轻轻摸它小脑袋：“辛苦啦。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后续无论如何，他都会确保闪电安全饱食，喵生幸福，健康长命。

不知是否感受到他的决心，小猫仰头轻蹭他手，伸了个懒腰，又往窝里蜷了蜷。

至此，姜拾心里的石头暂时落地，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劳后知后觉地开始攻击他。

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饥饿感久违地如此明显。他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微弱的电火花一闪即逝，随后哑火了。

看来一路上被电之后又放电电人，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然入不敷出、电量不足。

姜拾握紧手机，揉揉肚子，起身拿上充电线，关灯后朝二楼走去。

进客房后，他将手机放床头充上电，随后发现一旁的平板还剩三十多个电，他昨天忘记充了。这个电量，夜里抱着睡大概只能吃个两成饱。

无所谓了。他懒得折腾，抱着平板躺倒在床，睡意瞬间涌上。

谁料下一秒，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存在感格外强。

少年本想忽视，坚持两秒后，还是睁开眼去够手机，流畅地划开屏幕。

果然是林一品发来的。内容简短：

【早点休息，勿思虑，任何问题后续我会回答，有困扰随时告诉我，我来解决。】

姜拾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晌，才将手机按熄甩到一旁，拽起被子往头上一蒙，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三言两语关心的话就能哄得他心里发软，眼眶发热。

怪不得柳白之前嘲讽他轻信研究员，一脸恨铁不成钢。

……但是吧！怎么说呢，这也不能全怪他！

姜拾默默为自己挽尊：

任谁恰巧在最饿的时候获赠大餐、无家可归的时候住进别墅、无牵无挂的时候养到宠物，即将嗝屁的时候收到关怀……

都会像他一样没出息的！

……大概吧。

想要抓住温暖是人之常情，除非是机器人，才会没有感觉吧？或者部分他曾怀疑过的基因造物，是否会有感觉，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

思维有些发散，姜拾翻了个身，又将其拉回来。

总之，有感情者无需自卑。

不过，说到嗝屁，他略一皱眉，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自己时日无多，哪怕林一品对他的关心都是真的，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能回归过往日常，继续加深这段关系吗？

他可以忽视彼此剩余时间的差距，不舍于这点温情吗？

他能吗？

他不能。

姜拾的心不可遏制地向下沉去，感觉被窝都不暖和了。

姜拾抱着对方买的平板，轻轻勾了勾嘴角，觉得这事还真讽刺。

或许对方不够真诚、足够利用，他反而会对这段关系更释然一点。

否则的话，负起责来也很辛苦：要保持理智，要切断联系，要照顾对方感受……他不想让最后的相处，成为一场自私的报复。

姜拾裹紧被子，心想，算了。

一直想想想的，也很没出息，现在还没得到答案呢，提前操心个什么劲？

再说了，林一品当初引导自己把这里当家的时候，也没考虑那么多吧？

论自私，对方才应该多烦恼纠结一下！

他心里平衡了些。

——眼下还是睡觉要紧，明天还有个大行程呢！

姜拾闭上眼睛，强制自己关机。

几息之间，便已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