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晨雾悄然飘了起来,混着没有散尽的黑烟,压着作坊里的人。
卫不辞倚着断墙,目光扫过低头搬抬的众人,与姬如晦并肩沉默了一会儿。
姬如晦先开了口:“我要回宫了。”
卫不辞立刻侧过脸。
姬如晦神色如常,但眼下那层淡青遮不住倦色,披风下的肩背绷得僵硬。卫不辞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上她的后肩,缓缓揉了揉。
隔着衣料透进来的暖意慢慢融化了肌肉的紧绷。姬如晦偏过颈侧,轻轻蹭了一下肩头那只手。
她低低开口:“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总不好叫京里的人白等一场。”
卫不辞心中清明。风暴既起,姬如晦注定要去立于潮头。
好在如今她的底子已经夯实了许多,有足够去搏击风浪的底气。卫不辞在心底暗自宽慰。
“我明白。这里放心交给我。”卫不辞收回手,看着姬如晦认真道:“你要万事当心。”
“我自然是放心阿辞的。”姬如晦唇边浮起一点笑,“倒是你——”
“我若不在,只怕有人做事还要分心,惦记我有没有听话。”
卫不辞脸上一热:“我……”
想否认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到底没说出口。
“是会担心。”她索性承认,又伸手替姬如晦将披风拢严,系紧领口的带子,“不过我也相信你。”
姬如晦看着系带被拉紧,才往后退开几步,倚在马侧:“我不会辜负阿辞的信任。”
卫不辞反应过来,眉头皱了起来:“马车呢?”
“我骑马回去。”
“不行。”
这一声答得太快,姬如晦反倒笑了。
踩上马镫的动作停住,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可我已经许久没有自己骑过马了。”
“上回阿辞带我骑了一程,我觉得很好。”姬如晦抬眼看她,“如今好不容易能自己骑了,你还不许吗?”
卫不辞一顿。
她当然知道姬如晦是在拿捏她。
偏偏又确实拿捏得准。
从前连多走几步都要喘的人,如今也能自己握住缰绳,能做那些过去只能看着旁人去做的事。卫不辞看着她苍白却带着一点笑意的脸,到底没能把那句“不行”再说一遍。
“慢一点,别逞强。”她只好道。
“知道了。”
“还有……”
“阿辞。”姬如晦打断她,眼底笑意更深,“再说下去,天都要大亮了。”
卫不辞听话地闭上嘴。
姬如晦这才翻身上马。披风在晨风里扬起,马蹄踏过山道,很快带着人出了作坊。
卫不辞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点身影也没进林木间,才收回目光。
“管事。”
身后有人叫她。
卫不辞转过身,张姐正走过来,往后指了指:“大家都聚在那边了。”
两人一道往中院走去。
还能活动的,如今大多都聚在空地边。院子里比平日安静许多,大家都沉默着做自己的事。
卫不辞走过去,本想说些什么,一名少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却先抬起了头。
“管事。”
卫不辞停住。
那人嗓子哑得厉害:“您不用宽我们的心。昨夜那种情形,谁都知道会死人。”
旁边有人低低应声。
“老疤留下,是他自己选的。您后来怎么安排的,我们也都看见了。”那老兵用力搓了一把脸,“我们不怪您,也不怪东家。”
卫不辞嘴唇动了动。
“只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看向山坳里,“死去的姐妹弟兄,希望能好好葬了。”
“当然。”不辞几乎没有犹豫,急切地回答道:“便按卫家军从前的规矩来。该有的棺木、祭品,一样都不会少。”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到这里微妙的氛围。
如今在他们眼里,她毕竟还只是个来历不明的管事。卫家军的规矩轮不到她来置喙,这句话说得未免越界。
她正想补上一句解释,旁边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忽然开口:“其实有些话,昨晚之前就想问了。”
他看着卫不辞:“管事和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四周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卫不辞脸上。
卫不辞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商队做不到这个份上。”那人笑了一声,“收留卫家旧部,重振女兵,带着太学生造这些东西,还敢跟昨夜那群人正面对上。我们又不是傻子。”
先前那名老兵接过话:“这几年我们东躲西藏,谁是真想拿我们当人,谁只是想借我们的刀,还分得出来。”
“我们不知道你们最后要做什么。”他说,“但至少我们看得见,你们和如今朝中那些人不是一路的。”
有人在后面低声道:“本来我们也没地方去。”
“卫家都没了十几年了。”那年长老兵道,“我们这些人留下来,也不过是不肯咽那口气。如今既然答应跟着你们做事,便不是昨夜死了几个人,今日就要反悔。”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卫不辞。
“您也不用怕我们多问。不能说的便不说。什么身份该藏着,我们懂。”
卫不辞手指微微蜷起。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这些人的眼睛。
他们以为她和姬如晦纵使另有所图,至少也是站在朝廷的另一头。因此愿意不问姓名,不问来处,甚至不问她们最终要拿自己手里的刀去做什么。
听着他们表忠心的话,看着他们纵横交错的脸,卫不辞甚至有一瞬间想,或许就顺着他们的想法不戳破也很好。
他们愿意信她,愿意继续留下。她也没有骗他们什么——至少从未亲口说过,她们与朝廷毫无关系。
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卫不辞便觉得胸口发沉。
“行了。”张姐忽然出声,“活人还一堆事没干完,先把人点清楚。昨夜散成那样,谁死谁活都还没个准数。”
她朝旁边一个会写字的年轻士兵招手:“去找纸笔来。”
话题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卫不辞却迟迟没有动。
她看着方才说话的几个人重新散开,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压得更重了一些。
不多时,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桌被搬到院中。
伤者、死者、失踪者先各自记了一遍,随后又重新登记如今还在作坊里的人。卫不辞坐在旁边,看着名字一个个落到纸上。
这里许多人都没有正式的名字。
“瘸三。”
“刘老七。”
“阿槐。”
记录的士兵一直跟着张姐训练,轮到张姐时,她问都没问,直接下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张大。
“等等。”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怎么了,张姐?”
张姐盯着那两个字,喃喃道:“我的名字是……”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朝对方伸出手:“笔给我。”
对面的人愣愣地递过去。
张姐拿刀的手很稳,握住细细的笔杆却显得有些笨拙。她把纸转到自己面前,一横划掉“张大”,再一笔一画地慢慢写下第一个字。
第一个“张”还算端正。
后面两个字却一笔比一笔生涩,横竖挤得有些歪。
张小满。
她写完以后盯着看了一会儿,方才还有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我叫张小满。”张小满说。
旁边一个老兵也跟着念:“小满?”
张小满转头瞪他:“怎么,不好听?”
那人咧了咧嘴:“比张大好听。”
周围传出几声笑。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重复起这个“新名字”。
张小满站在人群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压住那点笑意。
卫不辞也不由得跟着笑了一下。
“那我的也改了吧。”旁边有人忽然开口。
负责记录的人也跟着笑,问他:“瘸三哥,那你说说你叫什么?”
“谁大名叫瘸三?”那人啐了一声,“以前躲着官兵,叫顺口了而已。我本名叫周成。”
“我的也要改,我叫何秀娘。”
“还有我,我叫……”
一时间,原本已经记下的几行墨字被接连划去。
有人把藏了许多年的名字重新说出来,但更多的,是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出声。
一个和张小满年纪相仿的老兵迟疑着说:“小时候家里叫我二丫。后来进军营里,大家都叫我阿二。没有什么大名。”
旁边立刻有人道:“那就现取一个呗。”
“我没文化,不知道怎么取。”那老兵说完,目光忽然落到卫不辞身上。
卫不辞嘴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心里莫名一跳。
“管事读过书吧?”
卫不辞还没答,她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要不……您替我取一个?”
这句话一出,另外几个只剩绰号的人也转过头来。
“对啊,管事有文化。”
“也给我想一个。”
“我那名字不好听,也换一个成不成?”
沉闷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
卫不辞却没有笑。
她看着桌上那本名册。
一行行字迹深浅不一,有些端正,有些歪斜。有人刚刚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人正等着她替自己写下一个可以往后叫很多年的名字。
那老兵还眼巴巴望着她。
“管事?”
卫不辞喉咙有些发紧。
名字不是一句随口的称呼。
一旦写进这张纸里,往后旁人这样叫她,她自己也会这样介绍自己。若有一日离开这里,去到别处,也许还要带着这个名字继续活下去。
这些人是因为信她,才把这件事交给她。
可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若今日她替他们取了名字,等有朝一日真相揭开,他们再听见这个名字时,会不会感到背叛和恶心?
方才那一点侥幸忽然显得难堪起来。
她可以等卫家的旧案有更多证据,等她真正替卫家做成一些事情,等到她终于觉得自己没有辱没那个姓氏,等……
……卫不辞忽然发现,自己等不下去了。
“我不能取。”
周围的声音渐渐停下来。
那老兵怔了一下,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
卫不辞低头看了一眼名册。
负责记录的人早已在最前头写下了负责人的名字。
明老板。
望舒。
“刚才你们问,我和东家是什么人。”
“我叫望舒。”
有人露出疑惑。这一点他们早已知道。
卫不辞继续道:“望舒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也是我在影卫营里的名号。”
人群里隐约有了骚动。
张小满的目光一下落到她脸上。
“我是大晟影卫掌令,也是长公主的贴身影卫。”
这一次,院中彻底静了。方才还说笑的人群僵在原地。
“你们一直叫东家,叫明老板的人。”卫不辞停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任何一道目光:“就是大晟的长公主,她叫姬如晦。”
有人瞳孔骤缩,有人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人。那名少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出声。
卫不辞看着他们。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说的那一句。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而我的真名,”卫不辞拿过毛笔,在“望舒”的名字上面写下三个字,“叫做卫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