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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守夜

卫不辞垂下眼,没有说话。

姬如晦的指尖已经从她鬓边收回,方才擦过侧脸的那一点凉意,却还留在皮肤上。

山风穿过瞭望楼,吹得她手里那张简陋的地图簌簌作响,也将她身后的披风掀开一角。

卫不辞看见她压在栏杆上的手。五指收得很紧,苍白指节被粗糙木刺硌出浅红,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比平日更明显。

后半夜风凉,她又在这里站了太久。

卫不辞往前跨了一步,用身体替姬如晦挡住灌进来的冷风。正要开口,让她至少下楼避一会儿,远处忽然响起第二声号角。

比第一回更急更近。

两人同时抬眼。

方才退回火把后的敌军没有整顿伤员,也没有重新列阵。号角一响,人群便再次压了上来,像是根本不在意第一轮留下的尸体。

“他们疯了吗?”卫不辞低声道。

第一轮虽然没能重创敌军,至少也该令对方有所顾忌。可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确认伤亡,便再次发起了进攻。

姬如晦眼神一沉:“下去。”

卫不辞迟疑了一瞬。

“阿辞,去吧。”夜色将姬如晦的脸衬得很白,眼底却没有半分迟疑。卫不辞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勉强。

什么都没有。

只有笃定。

“我相信你。”姬如晦道。

卫不辞喉咙动了一下,转身跃下瞭望楼。

第二轮箭雨已经落进院中。

这次敌军没有再缓慢试探。正门才传来撞击声,东侧便同时响起喊杀,几处火光在墙头一闪而过,先前刚稳住的人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卫不辞落地时,一个敌兵已经翻过矮墙。

张姐的弩箭从侧面射来,正中那人肩头。铁箭穿透甲片,带出一蓬血,那人的动作却连停顿都没有,反而借着下落的力道撞开挡路的木架,挥刀扑向最近的工匠。

卫不辞横刀挡住。

刀锋相撞,那人肩上的箭杆还在剧烈震颤,脸上却看不见半点疼痛。

卫不辞一脚将他踹开,手里的刀柄狠狠撞上他的太阳穴。

那人应声倒下,眼睛却还是直勾勾盯着她。

“管事!”正门传来巴尔斯的声音,“门要破了!”

卫不辞飞快赶过去。

巴尔斯带着老兵堵在门后,半边脸已经溅满鲜血。外面的撞击一次比一次沉,他却还在催人移开挡门的木车。

“开一道口子。”巴尔斯道,“我带人冲出去,把他们压回山口。”

“不行。”

“再这样撞下去,门迟早会塌。”

“门塌了还能退到里面。”卫不辞一把按住木车,“你们全压出去,后面的人怎么办?”

卫不辞看着他道:“这里不是当年的孤城,你们也不再是只能守到最后一人的孤军。”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木屑簌簌落下,巴尔斯脸上那道旧伤被火光映得狰狞,眼里翻涌的东西渐渐沉了下去。

他重新握紧刀:“那你说,怎么守?”

卫不辞让人将伤员往后撤,把还能用的木车继续顶上门,又命巴尔斯留下半数老兵,绝不能为了一个缺口把所有人都押出去。

她转身望向东侧,高声道:“箭射中了就是射中了。别因为他们不停,便怀疑自己的弩没有用。照着平日练的来,不要乱。”

女兵们动作一顿。

张姐最先回过神,抬手射出一箭:“听见没有?该装箭的装箭,该瞄准的瞄准!他们不怕疼,难道还不怕死?”

弩声重新连成一片。

混乱中,一名敌兵被倒下的木梁砸中后脑,昏死在墙边。卫不辞探过鼻息,发现人还活着,立即让人用绳索捆紧,单独拖进一间空屋。

“所有人都别碰他们的血。”她擦去刀背上的污迹,“唾液、衣物、随身带着的东西也别动。”

张姐皱眉:“是毒?”

“不知道。”卫不辞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人,“也可能是病。先留着活口。”

她话音刚落,瞭望楼上忽然亮起一盏红灯。

那是姬如晦方才定下的讯号。

东侧有变。

卫不辞看不到东侧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调人往东侧接应。

片刻后,才有逃回来的工匠仓皇道:“他们没追我们,也没进账房,直奔弩机库去了!”

“他们要图纸和造弩的人。”卫不辞脸色骤变。

东侧很快燃起火光。

张姐站在弩机库前,将最后一卷图纸扔进火盆。火舌卷过纸面,繁复线条瞬间蜷曲发黑。

瞭望楼上,姬如晦看见骤然升起的火光,便明白张姐已经作出了选择。她随即变换灯号,命中院腾出道路。

卫不辞看见灯光改变,几乎同时让人接应东侧撤下来的工匠与伤员。

很快,敌军发现图纸已经被焚毁,攻势迅速改变。

他们不再围住弩机库,转而从侧面冲向后院,试图截断撤离的人群。

巴尔斯最先迎了上去。

卫不辞赶到时,他右肋已经被长枪贯穿。枪尖从背后透出半截,鲜血沿着甲片缝隙不断往下淌。他背靠着墙,唯一完好的右手仍紧紧握着刀。

“巴尔斯!”

卫不辞一刀逼退面前的人,伸手去拖他:“走!”

“东侧还没撤完。”巴尔斯喘了一口气,每说一个字,唇边便涌出细小的血沫,“你去守着他们。”

“张姐在那里。我先带你走。”

卫不辞抓住他的甲胄,想将他从墙边拉起来。巴尔斯却用刀抵住地面,沉重的身体纹丝不动。

“少主。”巴尔斯很少这样称呼她。

卫不辞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松开:“我有能力带你走。”

“你是有。”巴尔斯看着她,“可你把力气都用在我身上,后面那些人怎么办?”

远处有人在喊卫不辞。

后院的木门已经被撞开,撤离的人还未完全进入山林。东侧火势越来越大,黑烟压住半边夜空。

巴尔斯咳出一口血,声音却意外地平静:“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身体的长枪。身下的血已经淌到了卫不辞的靴边,颜色在火光里黑得发沉。

“后头还有几十条命。”巴尔斯道,“我这条命若能给她们换出一条路,便值了。”

“没有谁的命天生就该拿来换别人。”

“我知道。”巴尔斯望着她,目光前所未有地平静,“这是我自己选的。”

卫不辞握着他甲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巴尔斯抬起刀,用刀背轻撞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少主,你方才说得对。我们不再是只能死守到最后一人的孤军。”

“走。”

卫不辞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终于松开了手。

“我会让他们活着出去。”她道。

卫不辞站起身。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刀锋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轻响。

她没有回头。握刀的手仍在发抖,出口的命令却一字不乱:“张姐,带东侧的人撤到后院,工匠与伤员先走,图纸和样弩一件都不要再回头拿。”

张姐隔着人群朝她看了一眼,立即应声。

“其余人分成两队,一队守缺口,一队护送撤离。每次只留五个人,受伤便换,不许任何人死守。”

几个原本准备堵上破门的老兵动作一顿。

卫不辞提刀挡在门前:“听不懂吗?这里不需要第二个巴尔斯。”

这句话落下,众人才开始后退。

“后山每走完一批,便让人回来报数。所有伤员登记姓名,失踪的人也记下。谁负责哪一处,不许临时乱换。”

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呼喊逐渐有了先后。

中院的侧门忽然被撞开一道缝隙,卫不辞持刀上前,将来不及撤开的工匠挡在身后。

瞭望楼上,姬如晦压在栏杆上的手骤然收紧,木刺陷进掌心。

她没有出声,只越过卫不辞,看向西侧悄然移动的火光。

下一刻,楼上的红灯转了方向。

卫不辞看不清姬如晦,只看见灯影在风中微微摇晃。

“西侧的人撤回来。”她立即道,“正门是佯攻,他们想逼我们把人全压过去。”

几个老兵还有迟疑,卫不辞已经让人补上中院的缺口,将余下人手调往后院。

片刻后,西侧果然出现了一队绕行的敌兵。

直到看见卫不辞退回中院,瞭望楼上那只紧扣栏杆的手才慢慢松开。

作坊里的喊杀声又持续了许久。

红灯在浓烟里几度变换,卫不辞便依着那一点光,将各处传来的消息重新分往东侧、后院与山路。

姬如晦看着山口迟迟没有压上的兵力,图纸已毁,工匠与旧部也在撤离,对方再留在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东西。

姬如晦让人从后山分散点起火把,又故意传出玄武已带京畿援军赶到的消息。

敌军主将没有立刻相信。

可他也不敢赌。

山林深处火光接连亮起,作坊里又有人故意高喊援军已到。敌军在山口停留片刻,最终鸣金撤退。

号角远去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清点所有人。”卫不辞将刀收回鞘中,“伤员先送去前院,俘虏单独看守。失踪的人按最后出现的位置分头去找,两人一组,不许擅自搬动尸体,也不许接触敌军的血。”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听着一道道消息送回来。

直到再没有谁等着她作决定,卫不辞才问:“巴尔斯呢?”

张姐没有回答,只将视线投向东侧尚未散尽的浓烟。

卫不辞站在断墙外,没有进去。

她隔着散乱的人影,看见张姐将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在那身烧黑的旧甲上。几个老兵低着头,将人从废墟里抬出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抓住甲胄时的血。

姬如晦几乎在号角停下后便下了瞭望楼。

她走得太急,踏下最后几级木梯时身形微微一晃,只扶了一下栏杆,便继续穿过满地碎瓦与伤员,走到卫不辞身边。

在风口站了整夜,姬如晦面色更加苍白,呼吸中压着细微的颤意。

卫不辞听见她低低咳了一声,本能地转过头。

“你该休息了。”卫不辞道。

姬如晦看了她片刻:“你也是。”

白布从两人身前经过。

卫不辞的视线追随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

夜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风一吹,灰烬便从断壁间飘起来,落在卫不辞的肩头。

姬如晦抬手,替她扫去些许灰烬。

“你若回去,或许能将他带出来。”她道,“可后院那些尚未撤离的人,便未必能活。”

卫不辞低声问:“所以他便该死吗?”

“不该。”姬如晦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晨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看起来疲惫得厉害,眼中却没有半点敷衍的安慰。

“没有人该死。”她说,“他只是替自己作出了选择,而你必须替还活着的人作出选择。”

卫不辞终于收回视线。

“阿辞,你没有做错。”

卫不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做错……”卫不辞喃喃重复,声音很轻,“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姬如晦沉默片刻。

“没有做错,不代表你不能难过。”

许久,卫不辞朝姬如晦靠近了一点,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姬如晦被她压得向后晃了一下。卫不辞一惊,立刻想退开。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颈。姬如晦偏过头,脸颊贴上卫不辞被烟火熏乱的发丝。

远处,白布盖着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卫不辞闭上眼,没有再看。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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