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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围夜

“奉京畿巡防司令——”

山风将传令官的声音送过高墙:“此处私铸军械,窝藏卫氏叛党,又暗聚流民、操练私兵,已涉谋逆重罪。限一炷香内,交出主事者、账册、兵器图纸及卫氏余孽。若有抗拒,一律以拒捕谋逆论处!”

火把照亮墙外一列列甲胄。传令官手里的公文展开得很高,末尾那方鲜红大印,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此时是后半夜,作坊大半炉火已经熄了,只剩锻造间最后一炉铁还未冷透,两个值夜的工匠守在旁边,偶尔拨动炭火。四周几排木屋也早已落了锁,老兵、匠人与后来投奔而来的人,大多住在这一带。

第一声铜锣响起时,许多人还没从梦中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急促撞破夜色。

原本漆黑的木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披着外衣推门而出,有人鞋都来不及穿好,提起床边的刀便往作坊赶。几个被收留的孤儿从窗缝里探出头,很快又被身旁的大人按了回去。

被铜锣叫醒的人大多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谋逆”二字,脸色便先变了。几个新来的工匠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开口:“是朝廷的人?”

“我们不过在这里做工,怎么就成了谋逆?”

“账册都是清楚的,交出去让他们查便是了。”

说话的这几个新来的工匠只知道这里收留伤残之人,工钱与饭食从不拖欠,却不清楚内库里究竟放着什么,更不知道那些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兵,曾经姓卫。

“不能交。”一名老兵沉声道。

“为什么不能?”那工匠立刻问,“难道账里当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兵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不安像水纹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想回木屋带上行李,有人急着询问后山能否下山,还有人握着刀站在原地,目光在老兵与工匠之间来回游移。

张姐从人群中走出来,抓起一截木棍,重重敲在铁架上。

“都别吵!”

清脆的撞击声震得众人一静。

她带着几名女兵守住通往库房的路,又命熟悉山路的人去叫醒附近木屋里尚未出来的人。

“不会武的先退到后院。”她道,“愿意走的,待会儿从后山分开走,别一窝蜂往同一条路上跑。”

有人急道:“外面都是官兵,现在跑,不就真成畏罪潜逃了吗?”

张姐没有回答,只转头望向门楼。

巴尔斯正隔着高墙回话,说主事者尚未到场,账册封存在库中,须得清点,请外面的官爷稍候。

“一炷香。”传令官冷声道,“香尽之后,再不开门,一律按拒捕论处。”

巴尔斯从门楼下来时,已经有人替他取来了旧甲。

那身甲胄在箱底压了许多年,边缘磨损得厉害,胸前还留着洗不净的暗痕。他将长刀束在背后,叫来十余名老兵。

“外面人不少,西侧山坡还没完全围死。”巴尔斯压低声音,“我带人从林子里绕出去,先杀领兵的。只要他们乱了,剩下的人便有机会撤。”

“我跟你去。”

熟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卫不辞快步穿过人群,衣摆上还沾着湿泥。姬如晦走在她身后,玄色披风被夜风吹起一角,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巴尔斯一怔:“管事?”

卫不辞没有多言,只借着门缝向外望了一眼。

那名领兵之人就在火光最亮处,周围护卫虽然严密,却并非毫无破绽。

她抬手解开腕间护具:“你从西坡绕,我去引开——”

“望舒。”姬如晦走到她身前,垂眸看了一眼她已经解开一半的护腕,抬手将松开的搭扣重新压了回去。

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卫不辞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了姬如晦沉静如水的视线。

“殿……”

“你杀了他,然后呢?”姬如晦没有松手,力道微微收紧,“敢打着京畿巡防军的旗号明火执仗地来围剿,便不会只把性命系在一个人身上。你杀了主将,公文还在,兵也还在。下一人接过令旗,照样可以下令强攻。”

“那便连下一人也杀。”卫不辞答得极快。

姬如晦没有反驳,只静静看着她。

身后的嘈杂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卫不辞回过神,才发现院中许多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有的信任,有的迟疑,还有的只剩下无措。

有人认得她是东家身边的管事,有人只知道这段时日是她替作坊添炉、改弩、发放工钱。无论信不信她,此刻都在等她先说一句话。

卫不辞握着护腕的手慢慢松开。

“今夜留在这里的有多少人?”她问。

巴尔斯很快答道:“值夜的老兵和工匠原本只有三十余人。铜锣一响,附近木屋里的人都赶来了,如今约有百余人。真正能上阵的,不到一半。”

“后山能走吗?”

“有几条林间小路,平日运炭和下山采买都从那里走。夜里不好辨方向,但姊妹弟兄们都认路。”

卫不辞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众人。

“想走的人,现在便可以走。”

院中一阵轻微骚动。

“今日出了这道门,往后也不会有人拿逃兵两个字压你们。”她继续道,“愿意留下的,也不必都拿刀。能搬水便搬水,能照看伤员便照看伤员。附近木屋里还有行动不便的人,也需要有人带他们离开。”

过了片刻,一个中年工匠先走了出来。

“我家里还有老母。”他垂着头,对大家鞠躬作揖,“我不能死在这里。”

卫不辞朝他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

有了第一个,陆续又有几人站出来。他们跟着熟悉山路的老兵往后院走,有人步子匆忙,也有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院中。

留下的人也没有立刻出声。张姐先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把连弩,跟着她训练过的女子互相看了看,默默走过去,各自背起箭匣。

人群边缘,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姑娘突然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落了下来:“可外面若真是朝廷的兵……我们拿弩对着他们,不就真成反贼了吗?”

卫不辞张了张嘴。

那方鲜红的官印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不能断定这些兵是假的,也无法判断这道命令究竟是伪造的,还是有人借着真正的权柄发出来的。

“不经三法司审讯,也不容当事人申辩,便带兵在深夜围住住处,要将所有人一并按谋逆处置……”姬如晦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人群,“披着官服,不代表做的就是官家的事。”

“死在反贼的刀下,和被当成反贼灭口,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那个哭泣的姑娘怔了怔,抹掉脸上的泪,抱着水桶退到张姐身后。

院中的骚动渐渐平息。卫不辞看了姬如晦一眼,随即开始分派人手。

巴尔斯带老兵守正门,张姐率女儿营守住东侧存放弩机的高地。其余人护住库房与水井,防备对方纵火。后山撤离的人每隔半盏茶放一批,不能一同涌出,暴露出口。

姬如晦则要登上中央的瞭望楼。

“不行。”

卫不辞几乎立刻挡在她面前。

瞭望楼是整个作坊最高的地方,能看见山口,也同样会被山口的人看见。

姬如晦垂眸看了一眼她横在身前的手臂,抬手按了上去:“可以。”

“外面的人若认出你——”卫不辞压低声音,有些焦急。

“便会知道,这里不是一处可以随意屠尽的山中作坊。”姬如晦道。

“可他们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正因如此,我站在那里才有用。”姬如晦的掌心隔着护腕压着她,力道很轻,却没有给她退让的余地,“他们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的防线就能少承受一些压力。”

卫不辞盯着她,胸口像堵着什么。她不喜欢姬如晦用这样寻常的语气,将自己也摆上棋盘。

“又拿自己做饵。”她低声道。

姬如晦没有否认,只将她的手臂慢慢按下去:“你只管前面,背后我替你看。”

卫不辞喉间发紧,最终还是退开一步。她让巴尔斯派两名老兵守在楼下,又挑了几名弓手护住四周,仍旧不放心,临走前握住了姬如晦的手腕。

“你别逞强。”

姬如晦看着腕间那只沾着尘土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墙外的一炷香,恰在此时燃尽。

沉闷的号角压过夜风。正门外的盾兵同时向前,厚重木盾连成一堵缓慢移动的墙。后方弓手张弓搭箭,第一轮箭雨越过高墙,黑压压地落进院中。

屋瓦碎裂,木架震颤,才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乱了。

“伏低!”卫不辞的声音压过惊呼。

正门很快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东侧的弩箭也随之射出。有人慌乱中忘了该往哪里送箭,有人提着水桶跑错了方向,险些撞上从后院抬出的伤员。

各处的消息接连送到卫不辞面前。

东侧缺箭,门边有人受伤,后院还有几个行动不便的人尚未离开,屋顶又落下了火箭。

卫不辞站上石台,目光扫过门前,脑中正飞速拆解布阵之法。她当即令巴尔斯带老兵卡住正门,又让张姐去压东侧的混乱。

一道道指令将无头苍蝇般的人群强行钉回了该在的位置,两头渐渐都稳了下来。

卫不辞飞身掠下石台,迎着缺口冲了过去。巴尔斯刚用刀背砸倒一个,她紧随其后,刀锋挟着劲风,狠狠贯穿了迎面冲来的一个敌兵的肩胛骨。

可那敌兵仿佛没有感知到痛苦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死死卡住了卫不辞的刀刃。

借着交错的火光,卫不辞看清了那双空洞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的眼睛。

冷汗瞬间浸透了卫不辞的脊背。她手腕猛地翻转,绞碎了面前之人的锁骨,一脚将人踹出大门。

随着外头号角变调,第一轮试探性的攻势暂歇,敌军如潮水般退回火把的阴影之后。

院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欢呼。

卫不辞握着染血的刀站在门边,看着地上那几道带血的诡异抓痕,心底无端发冷。

“关门。”她道,“不要追。”

卫不辞快速地安排人手包扎伤员、回收箭矢。确认后山的撤离还在隐秘进行后,她转身快步向中央的瞭望楼走去。

姬如晦站在栏杆旁,脚边铺着一张临时画出的作坊图。山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卫不辞走近后,将她上下看了一遍。

“我没有受伤。”姬如晦先道。

卫不辞这才问:“看出什么了?”

“敌军主将根本不在乎正门的伤亡。”姬如晦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第一轮冲锋,他一直盯着东侧的高地。”

卫不辞顺着姬如晦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还有,”姬如晦缓缓转过身,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卫不辞,“我看着他身边的副将,数次比划我们作坊内部的路线。他们对水渠的位置、东侧高地的地形,甚至可能连后山的大致走向,都很了解。”

楼下的人还在搬运伤员。张姐蹲在墙边替人包扎,那个方才哭泣的年轻姑娘正提着水桶跑过院子。

卫不辞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住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工匠、商贩、新投奔的伤兵,甚至偶尔进山送货的人,都可能见过作坊里的道路。

可此刻,每个人都在救火、抬人、堵门。

她无法立刻把其中任何一张脸与“叛徒”两个字重叠在一起。

“别看了。”姬如晦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冷淡,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

卫不辞收回目光,落到姬如晦的身上。山风迎面吹来,将她鬓边散落的头发拂到眼前。

姬如晦抬手,替她将那缕乱发别至耳后,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沾着血灰的侧脸。

“你现在怀疑一个,余下的人便会担心,下一个是否轮到自己。”姬如晦望着楼下,“外面的人还没有攻进来,这里便会先从里面乱掉。”

“可若什么都不做……”

姬如晦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被风吹散的一点冷意。

“先让这里的人,活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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