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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战场

姬如晦半靠在池壁边,微凉的泉水漫过她单薄的肩头。她微微仰着脸,忽而低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定会备下最厚的聘礼,明媒正娶,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侧。”

泉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青石。在这陡然安静下来的山坳里,连那穿林而过的风声都仿佛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姬如晦看着卫不辞僵直的模样,眼底浮起更多笑意:“当然,若阿辞喜欢,我嫁给你也是可以的。”

“殿下!”卫不辞几乎是惊慌失措地低叫了一声,脸从耳根红到脖颈。

姬如晦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她。

她指尖仍松松扣着卫不辞的手腕,不让卫不辞退远。

“白日里那些话,他们也是好意。”姬如晦望着水面上破碎的灯影,“只是世道教给他们的东西,并不宽容。他们未必能理解我们,也未必能接受。”

卫不辞慢慢平静下来。

“所以现在,不必急着让所有人都理解。”姬如晦说,“这需要时间。”

卫不辞垂眸,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姬如晦的手很凉,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可就是这只手,握过朱笔,按过玉玺,也替她挡下过无数看不见的刀。

卫不辞忽然反手握紧。

“我不急。”她声音低低的,“只要殿下不是随口哄我。”

姬如晦抬眼看她。

水汽缭绕里,那双凤眸温柔得近乎危险。她轻声反问:“我何时骗过你?”

卫不辞本想说,殿下骗她的时候多了去了。

可话到唇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姬如晦肩侧。

“那就说好了。”卫不辞闷声道。

姬如晦没有立刻答话。

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穿过卫不辞散落的发,轻轻按在她后颈。

“嗯。”

夜风从竹影间穿过,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池水微凉。

可卫不辞被姬如晦按着,竟觉得这一刻热得有些难以呼吸。

脱离了那座犹如巨大囚笼的皇宫,没有了长宁殿外重重的巡墙侍卫,也没有了那些压在头顶的繁文缛节。这里是京郊的别院,山脚下,就是她亲手一砖一瓦盯着打拼出来的作坊,是她自己挣下的地盘。

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里,长久以来被刻板面具压抑着的本性,在水汽与夜色的发酵下,悄然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卫不辞的额头还抵着姬如晦的肩,鼻息却渐渐粗重。水面的波纹因为她身体的微颤而一圈圈荡开,打在冰凉的池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微微侧过脸。

姬如晦的颈侧近在咫尺。常年浸泡在药汁里的清苦气息,混杂着一丝幽冷檀香,丝丝缕缕地钻进卫不辞的呼吸里。

她喉头滚了滚,唇瓣无意识地向前送了一寸。

温热的唇擦过姬如晦颈侧冰凉的肌肤。

姬如晦搭在她后颈的手指猛地一僵。

卫不辞没有停。她的动作透着一股生涩的笨拙,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粗鲁。她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点点揽紧了姬如晦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急切地想要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些什么,想要从这具总是透着寒气的身体里,攫取出一丝属于活人的滚烫,来确认这偷来的安稳不是一场幻梦。

卫不辞咬住了姬如晦的唇。这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因为急促而让两人的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姬如晦被这毫无预兆的力道逼得向后仰了仰,腰抵在冷硬的池壁上。她感受到了卫不辞拥抱时双臂那几近痉挛的收紧,也察觉到了那混乱呼吸里掩藏的焦虑与不安。

“阿辞……”姬如晦微微偏过头,喘息着抵住卫不辞压下来的肩膀,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轻颤。

卫不辞没有退让,反而将整个人都压了上去,将那抹微弱的推拒彻底堵在了唇齿间。

姬如晦没有推开卫不辞。她微微启唇,放任了那股生涩却灼热的侵占。在这水汽氤氲、视线模糊的暗影里,她纵容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交缠的呼吸让池水上方的空气变得稀薄。

水波随着两人呼吸的起伏而不断震荡。

卫不辞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顺着那单薄的脊背一寸寸向下探寻,每掠过一处,都会在那冷玉般的肌肤上激起无法抑制的战栗。

姬如晦的指节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白,攀附着卫不辞宽阔的肩膀。她习惯了在高位俯瞰众生,却未试过将自己的软肋这样毫无防备地剖开。

清凉的泉水在两具紧紧贴合的身体间被一点点烫热。粗糙与细腻、失控与克制,在这一方狭小的池水中反复拉扯。在这场颠倒的权力游戏中,姬如晦死闭着眼,强自镇定着自己同样生疏的青涩,任由那带着野兽本能的动作,将她拽进一个昏沉却又滚烫的深渊。

……

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与潮湿,竹林里的知了声似乎都跟着弱了下去。

夜露深重,卫不辞没敢让姬如晦在凉水里多待。她一把扯过岸边宽厚干燥的外袍,将怀里的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人带衣地将人一把抱起,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了沿途所有的寒意。

内室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光。卫不辞从身后紧紧拥着姬如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这静谧的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怀里人平稳而轻缓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那如影随形的恐慌与惊惶,在这一室的温存里,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卫不辞贴着姬如晦温热的后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姬如晦任由卫不辞将自己圈在怀里,眼底的防备尽数褪去,眉宇间染着一层深深的倦意,就这么沉沉睡去。

但这一夜并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卫不辞突然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惊醒。

那不是风吹竹林的声音。

是马蹄。

密集的、被刻意裹了碎布的马蹄声,正从四面八方碾压着干燥的泥土地,向着这处偏僻的别院和山下的作坊迅速合拢。

卫不辞猛地睁开眼,上一刻还在温存中沉溺的眼底,瞬间覆上了一层冷厉的杀机。

“殿下留在这里,我去作坊那边看看。”卫不辞利落地翻身下床,一边系紧黑色的劲装,一边沉声开口。

“胡闹。”

身后传来一道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姬如晦已经坐起身,那双凤眸在昏暗中清明一片,“哪有做东家的躲在后头的道理。筹备了许久,本宫也该亲自去验验成果了。”

“可是殿下……”卫不辞眉头紧锁,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怎么?”姬如晦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睥睨,“阿辞是对自己带出来的兵没有自信,觉得他们护不住我?”

“当然不是!”卫不辞下意识反驳。她自然相信这群老兵早已脱胎换骨,只是事关姬如晦,她总忍不住多心几分。

可她转念一想,如今局势不明,把姬如晦独自留在防卫薄弱的别院里,哪怕有影卫护着,自己不在跟前也绝对无法安心。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卫不辞一把抓起旁边的玄色披风:“那殿下随我一起。”

姬如晦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光。她由着卫不辞将披风系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拍了拍卫不辞紧绷的手背,安抚的意味不言而喻:“别怕。本宫对你有信心,对他们自然也有信心。”

别院后门,卫不辞翻身上马,一把将姬如晦拉入怀中,紧紧护在身前。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山道。

夏夜的风本带着燥热,可在这极速的奔驰中却被撕裂出烈烈的呼啸。玄色的披风在暗夜中如同一面翻卷的战旗,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战马奔至半山腰的断崖处,视野豁然开朗。

山脚下,敌军的火把如同蜿蜒的火蛇,已经将作坊外围照得透亮。为首的敌将骑在高头大马上,自以为瓮中捉鳖,正举着长枪高声呼喝,妄图用“缉拿叛党”的罪名击溃作坊的心理防线。

作坊高筑的辕门前,巴尔斯赤着半边膀子,独眼里透着嗜血的冷光。他身侧,张姐等一众女兵早已不再是当初深山里瑟瑟发抖的模样。她们以废弃的沉重铁炉和削尖的鹿角作为掩体,手中的精铁连弩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霜。

卫不辞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夜色最深处。

她侧头,看向身前的姬如晦。

火光从山下遥遥映照上来,在姬如晦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察觉到卫不辞灼热的视线,姬如晦微微偏过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笃定而从容的微笑。

风卷起两人交叠的衣袂。

在目光交汇的这一刻,她们心照不宣——这便是她们并肩推翻旧朝、重塑这大晟天下的第一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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