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来的两封密信,被姬如晦压在案上看了许久。纸面上看,似乎处处平安。
可越是平安,卫不辞心里越不踏实。
她坐在案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角,目光落在那封沾着暗红血迹的粗纸上,半晌没有说话。
姬如晦看了她一眼:“担心?”
“嗯。”卫不辞应得很快,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总觉得……殷戈不会这么安分。”
姬如晦淡淡“嗯”了一声,指尖缓缓抚过信封边缘已经发暗的火漆。
这一声落下来,卫不辞心口反倒沉得更厉害。
如今殷戈身在北境,穹明王庭又牵扯其中,扶疏与温庭都陷在局里。而京中越平静,越像盛夏闷雷落下前的天色,沉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一些。
卫不辞不信这平静。
姬如晦显然也不信。
于是作坊与护卫营的进度,被硬生生又往前推了一截。
一晃月余。蝉鸣贴着浓密枝叶嘶哑地扯成一片。炉火昼夜不熄,风里都带着铁水烧灼后的燥热气息。
老兵们分成三队,一队修炉,一队造弩,一队随巴尔斯操练。女学生们则把图纸摊满了木案,从水排到滑轮,从弓弩机括到护甲接缝,算珠声和打铁声混在一起,震得山鸟都不肯落枝。
姬如晦有空时,便会过来“视察”。
说是视察,其实她的目光大多没落在炉子、弩机和账册上。而是落在卫不辞身上。
热浪一层层浮起,把远处的人影都烤得有些发虚。卫不辞站在空地中央,正挽着袖子校准弓弦。她低着头,发尾被汗水打湿,贴在颈侧,手指按住弓臂时,腕骨绷出一条干净利落的线。
凉棚下,绢丝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得益于姬如晦时常的视察,旁人渐渐也摸清了这位老板的脾气。
她看着冷清高傲,不爱说笑,出入都有帷帽车驾,像是和这满地泥土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她待这些残兵败卒,却算得上宽厚。
有人旧伤发作,她便让人送药;有人家中缺粮,她便预支工钱;便是有些老兵脾气冲,说话带刺,她也从不放在心上。
时间久了,众人私下里提起明老板,语气也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尤其是那些女兵。
最初,她们多数还裹着粗布,压低声音,走路时习惯性缩着肩背。
可这段日子,她们看见了明老板。
商籍在大晟算不得多尊贵,可明老板有钱,有田庄,有商队,能让其他眼高于顶的商贩低头,也能让她们这些被世道逼得连名字都快丢了的人,重新吃饱穿暖,重新拿起刀剑。
而在明老板身边做事的,也大多是女子。
希见管账,女学生们画图制器,望舒管事调度全营。没人因为她们是女子,便少给一分工钱;也没人因为她们曾经藏在粗布与伤疤后面,就要把她们重新赶回阴影里。
于是,一层层伪装像旧痂一样,慢慢松动。
最先卸下伪装的是张姐——当初救下女学生的那位女兵。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便也渐渐跟着松动起来。
此刻她正蹲在树荫下磨刀,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与一道横贯其上的旧刀疤。旁边几个女兵围着她说笑,偶尔有人抢过她手里的磨石,她便笑骂着抬脚去踹。
卫不辞抱着几张新改的弓□□走过去时,张姐正叼着根草茎,低头替一个年轻女兵校弓。
等她交代完图纸上的改动,日头已经爬到天顶。暑气蒸得人眼皮发沉,巴尔斯便招呼众人歇两刻。
老兵们三三两两散到树荫下,端着凉茶灌得畅快。如今他们同卫不辞混熟了,知道这位望舒管事没什么架子,胆子也渐渐大起来。
有人隔着老远笑道:“望舒管事,明老板对你可真是一顶一的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妹呢!”
另一个立刻接话:“亲姐妹哪有天天黏在一起的?我看比亲姐妹还亲嘞,明老板走哪儿都带着望舒!”
卫不辞端着水碗,刚喝了一口,差点呛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没反驳,只低声道:“东家待我自然是顶顶好的。”
周遭笑声顿时更大。
有人见她不恼,便又顺着热闹往下说:“管事年纪也不小了。明老板认识那么多贵人,回头让明老板给你寻个踏实人家,成了家,生几个娃娃,也算有个归处。”
这话一落地,周遭的笑声像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
卫不辞握着水碗的手猛地僵住。
凉棚下,团扇摇动的声音也停了。
众人这才觉出不对。几张面孔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半僵着,彼此递了几个茫然的眼神——好好的,怎么忽然冷下来了?
姬如晦抬眼望过来。
她仍旧坐在那里,姿态没有变,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情绪。可那双凤眸里惯有的清冷,在一瞬间沉了下去。热浪翻涌的空地上,竟像突然落了一层薄霜。
方才说话的老兵笑容僵在脸上,后背莫名窜起寒意,端着碗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卫不辞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
姬如晦却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卫不辞怔住。还没等她想明白,旁边的张姐已经一巴掌拍在那老兵背上。
“喝你的凉茶吧!”张姐笑骂,“大热天的,少咸吃萝卜淡操心。管事这样的人物,真要成家,那也是别人求着上门。哪里用你操心?”
另一个女兵立刻跟上:“就是。咱管事如今有事业心,要打拼。你们男人成日想着成家生子,就不能想点别的?”
“想别的想别的。”有人连忙举碗,“比如今晚肉汤能不能多放两块肉?”
话题被三言两语岔开。
巴尔斯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面色微红的卫不辞,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慢悠悠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把管事臊坏了。休息时间结束了,都动起来。”
老兵们听罢,笑呵呵地散开去干活。作坊里很快又重新响起繁忙声响。
待人散去,巴尔斯却没有立刻回去。他慢悠悠走到姬如晦身边,对她微微颔首。
“明老板,方才大家嘴碎,您别往心里去。”
姬如晦放下团扇,目光却仍落在远处的卫不辞身上。
卫不辞正被张姐拉着说话,似乎还在解释什么。她笑得有些窘,却并不恼,阳光落在她肩头,将那点鲜活的局促照得分明。
巴尔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这帮老兄弟,嘴粗,但心不坏。望舒管事年纪轻轻,却肯为我们这些废人费心费力,他们把她当自家孩子疼,看她没个归宿,难免多嘴。”
姬如晦沉默片刻。那股冷意慢慢散了些。她转过头,看向巴尔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巴尔斯一怔。
“多谢诸位关心望舒。”姬如晦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她的事,我自有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卫不辞身上。
卫不辞像是察觉到什么,也抬头望来。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姬如晦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扇柄,淡淡到:“望舒在我身边,我断不会让她受委屈。”
巴尔斯独眼里掠过一丝了然。他没有再多问,只笑着应道:“多谢明老板。”
说罢,便转身走向那群忙碌的老兵,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作坊里喧闹了一整日的声响才渐渐歇止。老兵们三三两两收工回去,山坳重新沉进夏夜的虫鸣里。
卫不辞和姬如晦也一道回了别院。
白日暑热难消,姬如晦身上出了薄汗,连发梢都沾着一点潮意。她素来爱洁,晚膳后便让人备了后院那处冷泉。
说是冷泉,其实只是山泉引入池中,夏夜里温凉宜人。
池边点了两盏琉璃灯,水汽浮起来,映得石壁像蒙了一层薄雾。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卫不辞站在姬如晦身后,替她慢慢松开发间的玉簪。
乌发倾泻而下,落在卫不辞掌心,滑滑的,还有些凉。
卫不辞低着头,指尖穿过那一缕缕长发,动作很轻。她忍了许久,还是闷闷开口:“殿下,白日他们说的话……”
姬如晦坐在池边,半身浸在温凉泉水里,湿意沿着月白里衣晕开,显出一点清瘦肩线。
她闻言轻笑一声:“他们说得有道理。”
卫不辞手指一顿,差点扯到姬如晦的头发。
“哪里有道理了?”她急得把手里头发放下,“我才不要和别人成家生子。殿下怎么也觉得有道理?”
姬如晦偏过头看她。琉璃灯下,她眼尾被水汽熏出一点薄红,神色却很从容。
“巴尔斯后来找我说了些话。”
姬如晦抬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一带。
卫不辞猝不及防,膝盖撞上池边青石,被迫俯低身子。下一瞬,姬如晦微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颌。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泉水轻轻晃了一下,灯影碎在姬如晦眼底。
“他是在提醒我,别亏待了你。”
卫不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们说我认识许多贵人,这话也不错。”姬如晦的声音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慵懒,尾音低低落在水汽里,“只是如今这天下,除了皇帝,大约也没有比我更贵的人了。”
她的指腹在卫不辞下颌处停着,力道很轻,却不容她躲开。
“至于踏实……”姬如晦慢条斯理地问,“阿辞觉得,我不踏实么?”
卫不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觉得这人哪里都不踏实。
总拿命做局,总熬夜,总不喝药,总把所有人都瞒在棋盘外。
可她又最踏实。
只要姬如晦坐在那里,卫不辞便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
“殿下……”她低声道,“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姬如晦微微挑眉。
卫不辞被问住。
姬如晦却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
她松开卫不辞的下颌,转而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常年握刀、磨出薄茧的手拢进掌心。
泉水轻轻晃荡了一下。
“等我坐上帝位,”姬如晦垂着眼,语气寻常,“我便是这天下最贵的人。”
卫不辞心口猛地一颤。
泉水顺着池壁缓缓淌下,四周静得只剩下细微水声。她望着姬如晦,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呼吸。
“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