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口的,仍是方才那个少了两根手指的老兵。
“你说你是卫不辞。”他声音发涩,“怎么证明?”
“虎符?家印?卫家军的信物你总该有一样吧?”
卫不辞心里一惊。
过去的日子里,她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把卫家后人的身份藏严实,少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要站在人前证明“卫不辞”三个字。
虎符、家印,她一个也没听说过,更别说能拿出来了。
“有没有又如何?”不等她开口,人群里已经有人冷笑,“她自己都承认了,是长公主的部下,是朝廷的人。”
压着的火气顿时被点燃。
“我们躲了十几年,到头来又替朝廷卖命?”
“什么商队,什么东家,全是假的。”
有人一把抓过桌上的名册,手指重重点在那几行刚刚添上的名字上。
“你对得起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吗?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护着的竟是朝廷的人!”
纸页被按得微微皱起。
卫不辞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那人却没收声,将名册往桌上一摔,冷笑:“你既然是替长公主
做事,就不配再打着卫家军的名义送他们最后一程。“
“凭什么?”卫不辞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昨夜死的那些人,他们不是卫家军吗?”
她的手指落在名册上。
方才被人按皱的纸页还没有抚平。
“他们生前丢了名字,丢了军功,丢了清白。躲在山里十几年,不敢见人,不敢提自己从前是谁。”
“只因为我站在长公主身边,昔日的同袍就要把‘卫家军’这层身份从他们身上剥下来吗?”
卫不辞抬眼看过众人,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要恨,也该分清楚对谁。”
张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这事她说得对。”
众人看向她。张小满顿了一下,没有再叫卫不辞“管事”,只继续道:“我们要的是让死去的姐妹弟兄走得明白,不是拿他们赌气。”
还有人面色不忿,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管事!”
昨夜守着俘虏的老兵一路冲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活口醒了!”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被扯过去。
张小满皱眉:“醒了便醒了,慌成这样做什么?”
“不是!”老兵喘了口气,脸色发白,“人已经没剩几口气了,刚才却突然发起疯来,我们三个都险些按不住!”
卫不辞神色一变。
昨夜那些中箭以后仍往前冲的人,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没时间再耗下去了。
她看向院中仍旧僵持着的众人,“你们要证明,是不是?”
方才还在争执的人一顿。
卫不辞没有等回答。
“锵——”
剑锋骤然出鞘。
寒光从晨雾里一掠而过,离她最近的几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瞬间绷紧身体。
刀锋一转,长剑横在院门前,正正截住了唯一通往山外的路。卫不辞另一只手探进怀中,将那枚暗沉的苍鹰令牌取出来,推到众人眼前。
院中骤然安静。
几名年长老兵的脸色几乎在看清令牌的一瞬间就变了,方才跑来报信的人也猛地停住,目光钉在那展翅的雌鹰上。
卫不辞面上没有异色,心里却着实没底。
这东西是母亲留下的,严格来说,是阿纳尔的令,不是卫家的。她父亲是她母亲的丈夫,夫妻一体……怎么也能算自家东西吧?
卫不辞压下心虚,冷着脸看过众人:“我告诉你们身份,只是不想再让你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命交出来。现在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认不认我,是你们自己的事。”
有人神色稍缓,也有人依旧冷着脸。
“但从我把身份说出来的这一刻起,有些事就由不得你们选了。”
卫不辞抬手指向山坳外被晨雾遮去大半的山路。
“作坊已经暴露,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说到这里,卫不辞顿了一下,随后,她的声音反而放轻了些。
“长公主刚刚离开,你们知道了她的身份。谁现在带着这些秘密离开,京城那边会怎么做,不需要我告诉你们吧?”
这句话一落,人群里果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卫不辞握剑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却没有再给任何人争辩的机会:“张小满,继续清点人数、军械和物资。死者先收殓,缺的礼制日后补齐。作坊今日巳时前要全部撤空。”
张小满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是。”
断指老兵却仍盯着那块令牌。
半晌,他抬起手,抱拳。
“当年军中有令,见夫人狼令,如见帅令。”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人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跟着抱拳。
“我等听令。”
卫不辞握着令牌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原以为这只是件证明身份的旧物,至多能调遣母亲留下的死士,从未想过,它在卫家军中竟也有这样的分量。
卫不辞心里一时间冒出无数问题,却没有在脸上露出半分。眼下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断指老兵重新抬起头,目光仍旧复杂。
“但我们听的是令。不是你。”
方才那点震动忽然又沉了下去。卫不辞只轻轻点头。
她收起令牌,转头朝负责登记的人道:“继续。”
院子很快重新忙起来。
刚才那个请卫不辞帮忙取名的老兵重新走到桌前。记录的人握着笔,抬头问:“那你的名字……”
“就写阿二吧。”
没有人再提让卫不辞取名的事。
卫不辞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轻轻点头示意继续,随后转身往关押俘虏的屋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浓重的血腥气已经从里面飘出来。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守在墙边,中间那人被粗绳捆得严严实实,肩侧和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却还是不断往外渗血。
他嘴唇发白,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浅得像随时会断气,却还在挣扎。
听见门响,他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没有多少清醒的神采。
下一瞬,他忽然朝卫不辞扑过来。
绳子骤然绷紧。
守在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按回去。
这一挣立刻撕开了腹部刚刚止住的伤口,血很快重新浸透布条。男人却连眉头都没皱。
“他从醒来一直这样?”
“是。”守卫低声道,“像疯了一样。刚才把自己手腕都挣断了。”
卫不辞伸手在男人眼前晃了一下。
没有追视。他只是不停喘息,牙齿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系统。他怎么回事?”卫不辞在心中默默呼唤。
片刻后,冰冷的声音响起。
【数据库内无完全匹配病例。】
卫不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怎么又不知道?”不了解姬如晦的病也就算了,连普通俘虏的病也不知道吗?!
【系统并非全知。】
“……那最接近的呢?”
又是一阵短暂的数据检索。
【高热、意识障碍、攻击性增强、疼痛感知异常,中枢神经系统受损……】
系统停顿片刻。
【若必须寻找近似病例,部分表现与狂犬病类似。】
卫不辞没有继续追问。
昨夜那些人中箭以后不知道疼,如今唯一留下的活口又变成这样。若只是普通毒物或者药物,系统不至于连一点对应资料都找不到。
她重新看向地上的男人。
对方已经因为失血开始发抖,身体却仍旧时不时猛地抽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催促他继续挣扎。
“把他单独看好。”卫不辞站起身,“别让其他人靠近,你们也不要碰他的血和唾液,更不能让他抓伤咬伤。”
守卫连忙点头。
卫不辞走出屋子,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系统看不出来,她自己更看不出来。
若扶疏在,或许还能看出些端倪,可扶疏与朱雀如今还在外头盯着殷戈的私田,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了京。
想到京城,卫不辞脑海里便自然而然浮出了姬如晦的脸。
她脚步慢下来,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
方才看似是把局面压了下来,可说到底,不过是借着一块令牌,再加上几句半真半假的威胁,才让那些人暂时听了命。几十个人的去留,就已经让她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姬如晦面对的却是整个国家,是朝堂里无数明里暗里的算计,还有那些稍有一步走错便会牵动无数人生死的决定。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多少年?
难怪总也养不好。
卫不辞望了一眼山口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不少,姬如晦离开的那条路早就看不见人影。
想见她。
念头来得突然,却难以压下去。
卫不辞收回目光,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看看姬如晦现在怎么样。”
熟悉的光幕很快在眼前展开。
【目标当前生命体征……】
字迹忽然跳了一下。
卫不辞还没来得及看清,一行刺目的红色已经一闪而过。
下一瞬,光幕重新恢复平稳。
【目标当前生命体征正常。】
卫不辞脸上的那点柔和顷刻散了:“系统,你刚才是不是出错了?”
【检测误差,属于正常现象。】
卫不辞眉头越皱越紧:“你刚才查这个人查不出来,现在看姬如晦的数据又出错。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系统安静片刻。
【系统运行正常。】
“……”
卫不辞有气没地方撒,只能又把姬如晦的心率、身体状态和寿数重新看了几遍,确认全部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至于系统……
卫不辞盯着空中那片半透明的光幕看了一会儿。最近奇怪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关掉面板。
方才觉得自己很想姬如晦。
现在想想——
眼下似乎更需要扶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