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见他挣扎得狠了,一条更粗的藤条破空甩在他的背上,撩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是威胁,也是警告。
陆祈镜的身体软了下来,垂下手,放弃了抵抗。
快走吧。
他陷入绿藤群中,筋疲力尽地想。
别再回来了。芽芽不是异形,这个污染区也不需要清理。
他不是人质,不需要拯救,他心甘情愿留在这,留在这个污染区里陪芽芽。
他早已不是一名合格的哨兵,他有自己的私心,这是他最后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他想永远待在这。
快走吧,都别回来了。
陆祈镜无力地闭上眼,靠着树干,聆听树外的动静。
两名哨兵估计被藤条打得皮开肉绽,惨叫声连连,藤蔓像拎鸡仔一样把他们吊在半空,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哀嚎声一声短一声长,藤蔓恶劣地把他们提上甩下,晃得天旋地转。
最后一声由近及远的哀嚎声中,两名哨兵的身体被藤条拴着,甩到了很远的地方。
森林再次陷入往日的幽静。
日子也一如既往地过着。
陆祈镜休息日时依旧从帝都乘车摇晃一天来阡州陪它,在次日天亮摇晃回帝都指挥部工作。
他明显地感知到在上回事件后芽芽对他有些不满。
曾经靠近树时它会热情地把绿藤绕在他的小腿上,黏黏糊糊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现在却不会了。
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哄过人的哨兵现在却要绞尽脑汁地哄一树藤蔓。
这让他有些束手无策。
他开始尽心尽力地捕捉它的喜好,倒也不难,身为江稚羽的精神体,性格和喜厌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和主人一样。
她爱喝水蜜桃果汁,芽芽也一样;她喜欢吃美食,但芽芽吃不了;她爱漂亮,那么芽芽……
陆祈镜下一次来时带了一背包的水蜜桃果汁,还有一盒五颜六色的装饰品。
他盘腿坐在树洞里捣鼓那盒彩带,周围的藤蔓都好奇地探过来。
直到他摸清了蝴蝶结的数十种绑法,朝绿藤伸出手,周围的藤蔓纷纷装没看见似的缩回了枝条。
“过来。”他说。
一根藤蔓抖着叶片,扭扭捏捏地伸进他手心。
陆祈镜把那根粉色的彩带绕着绿藤围了几圈,打了一个精致漂亮的蝴蝶结。
绿藤戴着蝴蝶结,像一名羞涩的女孩第一次穿上一条漂亮的粉裙子,惊喜又开心,抖着叶片幸福地蹭着陆祈镜的脸颊。
这是哄好了吗?
陆祈镜把不同颜色的彩带抽出来,编成各种款式和模样的蝴蝶结,亲手系在藤蔓上。
“很漂亮。”他摸了摸一条呆呆的粗藤,温嗓夸奖。
系着蓝蝴蝶结的粗藤绕到陆祈镜身后,忸怩地从耳后伸过来,蹭蹭他的脸。
细彩带都给绿藤们装点完了,但他带来的一盒装饰品里还有一些粗飘带和灯带。
陆祈镜走到树底下,举目望着这棵枝繁叶茂的巨树,思索着如何把其余的装饰物装点到树枝上。
“粉色,还是蓝色?”
两款彩带躺在手心,陆祈镜兢兢业业地询问面前的甲方。
藤蔓圈住他的左手,表示喜欢粉色。
“灯笼,还是灯带?”
藤蔓犹豫不决,勾了勾灯笼,又恋恋不舍地选了灯带。
陆祈镜意会,接着问:“都喜欢?”
藤蔓在他拿着灯带的手腕上绕了三圈,在拿着灯笼的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知道了。”灯带多一点,灯笼少一点。
陆祈镜抽出一张白纸,画了一个简易的装饰方案,横在藤蔓前:“看得懂吗?”
藤蔓看不懂,它只会蹭着他的脸颊撒娇。
陆祈镜完善了一下装饰方案,随后扯出一根长飘带,几个纵步,跃到树枝上,绕两三圈,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垂落下的粉色飘带轻盈梦幻,随风舞动,柔化了这棵巨树顶天立地的压迫感,反而为它添上了一股少女般的甜美。
粉色飘带越系越多,整棵树变得粉粉嫩嫩,宛如一顶墨绿色穹顶的巨伞,装点着嫩粉色的图案。
系完一根飘带,绿藤勾着一支黑色的东西塞到了陆祈镜的手心。
他摊掌一看,是一根黑色水笔。
他想起有些地方的习俗,人们会把祝福写在一根长长的飘带上,系在许愿树上,寄托自己美好的祝福或愿望。
这或许不是一棵许愿树,但那又怎样?
他的祝福不需要一棵树来承载,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心愿生根的地方。
陆祈镜按着飘带,笔走龙蛇地写下:
祝芽芽:平安喜乐,顶天立地,茁壮成长。
祝丧彪:无忧无虑,有吃不完的骨头,晒不完的太阳。
祝之一:山无遮,海无拦,自由如风,飞向青云端。
之一停在树杈上,歪着脑袋看这几条写了祝福的飘带,虽然看不懂,但主人写完后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大抵也猜到了这是属于它的一条。
之一梳了梳羽毛,正好掉下一根羽翼,它小心地叼着羽翼,插进飘带绑枝干的空隙里。像宣誓领地主权的小狗一样宣布这是属于它的。
装完飘带,整棵树都漂亮了许多,一条条嫩粉的飘带从枝杈里垂下。
风轻柔,粉带晃荡,甜美浪漫。
藤蔓很高兴,装灯带的时候一直围绕在陆祈镜身边,一会贴贴他的脸颊,一会蹭蹭他的手心,挥舞着藤上的蝴蝶结,犹如欢快飞翔的小蝴蝶。
灯带比彩带要麻烦,长长的垂丝绕在一起,陆祈镜花了很久才解开,费力地把它们悬挂在树杈的边缘。
“咔嚓。”
突然,脚下的细枝条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专注着手里解垂丝的陆祈镜一个不察,猛地歪斜,从树上掉了下来。
一张藤蔓编织的巨网在树下张开。
没有狠狠摔到地面的狼狈,藤蔓网像一张柔软的云床,卸去下冲的力,轻飘飘地、稳稳地接住了他。
头顶是湛蓝的天,细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叶片洒下,晒得人暖洋洋的。
陆祈镜抬手遮去刺眼的光,透过叶隙,看到一大团洁白的云,慢悠悠地从这片叶子,游到了另一片叶子上。
一只蝴蝶从头顶摇着翅膀飞过,阳光映照下,它羽翼上的色彩被照得更加鲜亮,透出幻彩的光。
丧彪追着蝴蝶,从地面跳进藤蔓床,摇着狗尾巴拱进陆祈镜的怀里。
触感毛绒绒的,陆祈镜轻轻揉了揉狗脑袋,丧彪便热情地扑上来,舔着他的脸颊。
陆祈镜抱着丧彪,窝在藤蔓编织的吊床上阖眼小憩了一会。
夜幕降临时,他把剩下的灯带挂在树干上,灯一开,流光溢彩的灯光在树梢间穿上溜下,像无数条银鱼嬉戏在叶片组成的海浪里,轻快遨游。
树枝挂满闪烁的星光,仿若一颗颗流星从枝头落下,如梦似幻。
陆祈镜抬眸,眼底映着流动的灯光,莹亮璀璨。
他转头问藤蔓:“喜欢吗?”
藤蔓当然喜欢。
它一整条都游到了陆祈镜身上,缠得紧紧的,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祈镜打开腕表,将这棵粉粉嫩嫩、流光溢彩的大树拍下来,发送到了那个永远都没有回复的聊天框:
(#:[图片:璀璨的树]
#:[图片:绑着蝴蝶结的藤,顶着蝴蝶结的狗,一身彩带的鹰]
#:很漂亮。
#:像你一样。)
陆祈镜回到树洞,度过了一个静谧和谐的晚上,次日清晨才返回帝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有两个人回来过这里。
他们望着巨树上挂满了粉色的飘带,垂落下雨点般细密的灯带,绿叶丛中点缀着数个精致的灯笼,藤蔓上还系着五颜六色的蝴蝶结。
整一棵巨树犹如被精心抚养的孩童,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茂密的灌木丛露出两颗脑袋,他们拿起手里的望远镜,观察着这棵树。
“我操。炮头,你看到了吗?”
名为炮头的哨兵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望远镜,对着树一阵仔细观察,也从嘴里爆出一声粗口:“妈的,这姓陆的脑子有病吧?鸟嘴,你确定这些都是他弄的?”
“这年头,啥人都有。”鸟嘴嗤了一声,语气里掺着浓浓的嘲讽,“老子以为他是个多牛的人物,之前还能把向导带过来给咱们精神疏导,现在嘛……哈哈哈,我看他才是需要治疗的那,纯纯一个精神病!”
“啧啧,真是精神病啊,老子第一次见能跟异形做朋友的哨兵,他不会以为能用善良的爱来感化它们吧?”炮头发出几声难听的笑,拿着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深林里的奇观。
鸟嘴也乐不可支地说:“他娘的,真是被他笑掉大牙,老子第一次见这种傻帽,他还是个哨兵指挥官呢,跟异形做朋友?哈哈哈哈哈,简直丢尽了咱们的脸。”
“走,回去和严所长说去。之前差点被那个臭女人骗了,我们这次一定要给上面报告。”
“走走走,赶紧把这个污染区铲了,看得我都心烦!”
炮头和鸟嘴收起望远镜,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回到了离这里最近的哨卫所。
他们正是安萱喊来“救人”的两名哨兵。
那天他们跟着安萱上山,非但没有“救下”陆祈镜,反而被挥舞的藤条甩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摔断了一条腿,一个摔裂了骨头。
他们所谓的金主安萱在那晚的鏖战中由于极度害怕而趁乱逃走了,约定好的救人报酬打水漂不说,连医药费都没给他们出。
安萱在看到陆祈镜毫发无损地从巨树上下来时,就猜到了这棵树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她不再担心陆祈镜的生死,反而生怕自己被这两名哨兵找麻烦。
回到帝都后,她再也不愿回来阡州。
炮头和鸟嘴半分钱没捞到,反而落得一身病痛,都咽不下这口气,当他们都能下地走路时,约定回来报仇。
于是他们便看见了这棵彩带飘飘的巨树。
他们反应过来,陆祈镜并没有被这棵树劫持,反而和它关系亲密,竟然成了异形的朋友。
哨兵的天职是清理污染区,铲除异形,还人们一个和谐安宁的家园。
但他呢?他早已背叛了哨兵!
这是个可耻的叛徒,是异形的走狗!
指挥官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炮头和鸟嘴一股脑儿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告知了哨卫所的长官,甚至添油加醋地举报他。
例如用指挥官的身份压制他们,不让他们清理这个污染区;指使污染区里的异形攻击他们,把他们的骨头打断;还扬言要保护异形,有他在,任何人都别想靠近异形。
哨卫所的严少尉听得火冒三丈。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严少尉气得就要向军情处反映情况,捉拿陆祈镜,两名哨兵却上前拦下。
他们在观察中发现,这个姓陆的每周六都会来这个污染区呆上一晚,第二天立马回帝都。
他们建议等人来了再当场制服,让他好好看着他们,学习他们——这群真正的哨兵——如何扫除异形,清理污染区。
严少尉欣然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一周后。
陆祈镜按照往日那般,乘坐悬浮客车从帝都赶了一整天的路,回到深山。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场熊熊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