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的山火。
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狂风裹着热浪,劈面盖下来,携着滚烫的火舌和焦糊的气味,吞没了巨树的枝干,吞没了一条条旋舞的粉飘带,舔舐着藤蔓。
所过之处,枝叶化为焦炭,藤蔓灰烬飞扬,火中噼啪声响,枝干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蒸腾的火焰扭曲了眼前的视线,树木在火海里无声嘶叫,绿藤在火中哀鸣。
火浪烧灼着巨树,残星随风飘散。
陆祈镜定定地站在火海前。
他的脚下好像生了根,无法动弹。
眼睛始终没能离开这火场。
他看着绿色的,挂着蝴蝶结的藤蔓蜷缩在树根下,抖着枝叶,被火焰淹没。
他看着悬挂的粉色飘带从底下开始烧,一边烧,一边飘,直到火舌吞掉了一整根飘带。
之一和丧彪的飘带不知所踪,芽芽残存的祝福语,一直烧到了“平安喜乐”。
他看着融化的灯带掉进火浪里。
看着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掉进了火浪。
“严少尉!就是他!这个叛徒!”
“快把他拿下,他已经被异形洗脑了!”
“这个疯子,还站在那!火要烧过来了!”
“快快,赶紧把他给我抓回来。”
炮头和鸟嘴在严少尉的指挥下,冒着极度高温的火焰冲上前——
随后,他们一头扎进了火海里。
火焰外的哨兵还没看清是什么情况,就见炮头和鸟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名立在火焰中的哨兵,像一台接通了电源的机器,慢慢转过身……
从漫天大火里,一步,两步,缓缓走出来。
他手中拎着一根烧焦了的树枝,却如提着一把刀,幽幽地从冲天的火焰中,飘出来……
身后是狂舞的火焰。
他的剪影逐渐变得清晰,速度越来越快。
像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罗刹,眼中闪烁着幽幽的鬼火,扫视着每一张脸,眼眸猩红,恨意滔天。
陆祈镜穿过一名提刀上前砍杀的哨兵,手腕一抖,手心的树枝抹过对手的喉,对方应声倒下。
外围的哨兵端起枪射击,数十发子弹都打在了刚刚倒下又被提起来当做肉盾的哨兵的防弹护甲上,未能伤及身后的人分毫。
一名端着防爆盾的哨兵突刺上前,陆祈镜如离弦之箭般闪出,分秒间夺了他的盾,横在身前。
失去盾牌的哨兵在流弹中接了五六颗子弹,抽搐着倒下。
陆祈镜扔了树枝,从他腰间抽出长刀,另手执盾,飞冲而上。
万物消散,火焰,树林,向后退散。
人声,枪声,火焰燃烧声,都化作静音。
他眼里只有一张张脸。
一张张,该死的脸。
这些人脸像哈哈镜那样拉长,变形,扭曲,伸着长长的脖子,引颈就戮。
一片红色的纱,蒙住了他的眼睛,蒙住了所有景色。
他们——都该——死!
他们杀了芽芽!
他们烧了森林!
该死——!
全部都该死——!
全部!
都!!!
下地狱!!!
-
傅沉的狂暴检测仪发出剧烈红闪,刺耳的滴鸣昭示着精神力的激烈波动。
他当即调出仪器地图,根据愈来愈亮的光点检索到陆祈镜的位置,找到了正处于精神狂暴中的陆祈镜。
“别开枪!不要开枪!”
“你疯了!这可是精神狂暴!”
“击毙吧。”
“别开枪!冷静!”傅沉喊着,径直冲向人群包围的中心,挡在陆祈镜身前。
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彰显身份的标识,周边的哨兵都不认识他,没人放下枪支,把目光转向哨卫所的严少尉,等待他发话。
“你是什么人?”严少尉盯着傅沉,“不管你是什么人,按照规定,精神狂暴的哨兵必须当场击毙,你这是在影响公务!”
“我知道,先别开枪,我是军情处的人。”傅沉看出了严少尉在人群中的身份,拿出自己的证件快步上前出示,解释道,“我们正在搜集精神狂暴的哨兵作为实验对象,我们会立即带走他。”
严少尉接过他手里的证件看了看,交还给他:“这狂暴哨兵都杀了不少人了,危险的很!你们收得住他?”
严少尉话音未落,陷入精神狂暴的陆祈镜便用盾顶倒了一名离得近的哨兵,动作迅捷,手起刀落,那名哨兵甚至连枪都来不及拿起,就发出一声哀嚎。
“看到没有!”严少尉指着他喊道,“这是危险分子!不行不行,他伤了我这么多人,必须得杀了!”
身边的哨兵随着他的命令端起枪,情急之下,傅沉站在了枪口前。
“你……”严少尉差点被他这极端的举动气到。
“不能杀。”傅沉沉下脸,亮出证件,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今天必须带走他。”
严少尉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命令下属收起枪。
但他并没有表示出让下属们上前帮忙的意思,精神狂暴的哨兵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危险炸弹,既然他一意孤行要带走,那就让他自己处理!
周围哨兵把枪放下后,傅沉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陆祈镜。
陷入精神狂暴的哨兵早已失去理智,他当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被强烈的情绪逼到绝境,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字。
杀。
像野兽一般,永无止境地杀戮。
陆祈镜死死盯着人群里的一个哨兵,确定了他的下一个讨伐目标,一闪身,快如游龙骤飞上前,立刀劈下。
“陆祈镜!”傅沉大喊一声,从他身后飞扑上前,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算自己不上前帮忙,这个精神狂暴的哨兵还是会攻击他的属下,严少尉压根无法置身事外,只能硬着头皮让周围的哨兵制服他。
“按住他!”
几名体型高大,肌肉发达的大汉从正面围上来。
陆祈镜倏然闪身,几名大汉撞在一块,失声惨叫。
没等他们缓过劲,凛凛的刀光挟着劲风砍下,砸在了一名大汉岔开的大腿间,吓得他魂飞魄散。
触地的刀光凌掠而上,血光飞溅。
“杀人啦!杀人啦!”
大汉们手忙脚乱地拖着那名被砍伤的同伴向后撤退,陆祈镜像一只发狂的野兽,眼看猎物脱逃,穷追不舍。
他的招式凌厉狠辣,带着强烈的发泄欲,每一次出刀都奔着命门,即便身上已经被人砍了数刀也毫无所觉,一心只顾攻击。
“把他毙了吧!哎呀,快点击毙吧,他都精神狂暴啦!”严少尉拼命劝说,傅沉注视着这极端失控的场面,毅然回绝。
傅沉的助手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把手里的微型耳机递给他:“傅先生,东西来了!”
傅沉举起那副微型耳机,面朝一众哨兵:“谁能把这东西给他戴上,我给他一盒S级向导素!”
S级向导素!
还是一盒!
天大的诱惑立在面前,引起了哨兵们的雄心斗志,他们摩拳擦掌,争取道:“我来!”
“让我试试!”“我来!”
一个哨兵飞速接过耳机,召出他的精神体松鼠,揣着小耳机,动作敏捷,蓄力起跳,攀上陆祈镜的背,牢牢扒住了他。
随后攀上他的肩头,立即把耳机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陆祈镜出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钝。
耳机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那阵歌声,旋律轻缓,音韵悠扬。
无数个失眠或者噩梦后的夜晚里,这首轻哼的小调,成了他熬过漫漫长夜的安魂曲。
江稚羽的歌声。
“按住他!”傅沉急声厉喝。
陆祈镜身形凝滞的瞬间,安排在周围的哨兵飞扑而上,对准他的四肢和肩膀,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五名哨兵一起上,按手的按手,按背的按背,手忙脚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制服精神狂暴中的陆祈镜。
傅沉急忙上前叮嘱这些出手没个分寸的哨兵:“轻点!别弄伤了!”
“嗤。”严少尉轻蔑地冷哼,“都精神狂暴了,跟死人没什么两样,还惦记这些!”
数名哨兵拿着束缚带将他五花大绑,塞进医疗舱,运入直升机,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
三天后。
处理完手中要事,傅沉来到军情处,资源开发部。
地砖的光沿着缝隙轻快地向前游动,钻进了一扇扇紧闭的实验室大门。
悬浮光能板上放着几根试管,盛着溶液的玻璃瓶,不同型号的镊子,针管等用具。穿梭在一间又一间房间,从这扇门出来后,光能板上的物品有时会少几个,有时会多几份手写的实验报告。
穿着全包围式消毒服的人全身都反射着锡纸一样的冷光,坐在满是瓶瓶罐罐和管道的房间,正将一份手写数据上传到眼前巨大的电子显示屏里。
军情处的资源开发部,针对污染区清理完毕后的环境资源收集开发,同时也大力研发各项新型试剂或药物。
傅沉一直往前走,来到走廊深处,轻轻敲了敲一扇右侧的大门。
开门的人是一名年轻的实习生,在他的带领下,傅沉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余博士。”
“傅先生。”余博士头发花白,扶了扶自己金丝边框的老花镜,皱起眼角的笑纹,热情欢迎。
金属冷光的实验室制服难掩知性温柔的气质,在资源开发部研究了大半辈子的新型试剂,这名高知老妇人早已将毕生的热爱都奉献给了这座实验室。
与此同时,还有她的爱人秦博士。
“老秦在隔壁呢,你来得突然,我这也没茶水招待你。”余博士从实验柜下的角落里拿出一瓶饮料,面带歉意地笑了笑,“你要是口渴可以对付几口。”
“余博士,不必麻烦,我坐一会就走了。”傅沉接过饮料,温和一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了桌子上,“我来看看……陆祈镜的情况。”
“哦欧,我想想……”
余博士每日要面对大量的样品,为减少大脑记忆负担,送入实验室的实验体都接受了统一命名,她看着编号对应名单,问他:“是三天前送来的……A……A1-07实验体是吧?”
傅沉核对了实验体数据,点头道:“嗯,是他。”
“A1-07的状态很不错。”余博士在中控电子大屏上调出相关数据,又补充了一句,“相比之前送来的那一批精神狂暴的实验体,他的情绪明显稳定很多。抽血时也不吵不闹,看起来,有相当大恢复的可能性。”
“这真是个绝妙的好消息。”
余博士关闭大屏,略一思考,再次评价道:“其他方面都不错,就是性格有些怪异。”
“轰隆——!”
“砰嗵——!”
突然,巨大的爆炸声震开了实验室的大门,走廊外,一阵浓烟滚滚,从隔壁的房间里弥漫过来。
伴随着巨大爆炸声响起的,还有一个个玻璃瓶落地的碎裂声,仪器倒地的碰撞声,脑袋被炸得黑漆麻乌的老头从滚滚浓烟里一边呛咳,一边扇着烟,灰头土脸从房间里跑出。
“老秦,我都叫你不要跟他玩。”余博士早已习以为常,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秦博士俯身咳个不停,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气得脸红脖子粗:“天杀的!谁跟他玩了,我那两万块买的超声波固体清理仪,被那臭小子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