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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误会

陆祈镜陡然弓身,闷不出声,猛地聚力,把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都砸在了这一掌,把贴在身上的安萱推了出去。

他坐直起身,咬住自己的手臂,腥甜弥漫至口腔,痛意带来短暂清醒,飞快思考着解决对策。

枪在树洞里,腰间匕首被她拔去了,杀她太难,得先脱身。

丧彪不在——还好它先跑了,之一虽在精神图景,他却没力气翻上它的背,还有……芽芽。

“去找……芽芽。”陆祈镜把之一从图景里甩出去,之一飞快地冲向那棵巨树。

安萱从身后搂着他,小指勾玩着他的发尾,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轻哼一声,靠上前去,清晰地感受他的忍耐和克制。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你。陆中校。”

他在轻颤。

这是个单纯到连精神体的纠缠都会误会成生病的哨兵,有着极高的道德感,正直青涩,就像一只未开的珍珠蚌,让人想赏玩。

他失去了挚爱,灵魂正在痛苦里消亡。

如果这时候有一名温柔包容的向导接纳他,揭开他冷漠的伪装,在他脆弱的时候他,无依无靠的时候拥抱他,挣扎沉沦的时候伸手帮他。

她就会变得不一样。

在陆祈镜最脆弱的时候,就是她用行动取代江稚羽的时候。

“我不会让你难受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安萱步步紧逼,轻柔的嗓音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勾人心志,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藤蔓“咻”一声破空抖出,猛挥直下。

安萱的肩背遭到鞭笞,痛得她慌匆间向右闪开,藤蔓趁势缠住陆祈镜的腰,猛一绷直,把他直直扯回了树下,扔进树洞里。

变故突如其来,安萱跟着回缩的藤蔓往前跑了几步,停在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下。

这座矗立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树根粗壮,缠满了密密麻麻的树藤,一圈圈环绕,如蛰伏在树枝上的巨蟒,莹冷地俯视地上渺小的人影。

“咻”

一条绿藤绷直着扬空甩下,安萱堪堪错身避开,另一条长鞭似的粗藤横劈扫过,力度之大差点把她拦腰截成两段。

拇指粗的第三条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腕,一扯,一扔,将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甩飞了出去。

“啊——!”

安萱失声惨叫,狠狠跌落在地,几乎把骨头摔断,她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身体素质大不如人,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满身都是泥土碎叶,“呸”掉口里的碎土渣,摇摇晃晃站起,狼狈至极。

这是哪里来的异形……竟然袭击她?

搬救兵。

赶紧去搬救兵。

安萱势单力薄,什么武器也没带,一个人根本无法从巨树口中救下陆祈镜,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找人来帮忙。

她拨开杂乱的灌木丛,跌跌撞撞地冲出树影幢幢的深山,飞快离开了这里。

陆祈镜被扯入了树洞,坠入藤蔓丛,也坠入了意乱情迷的无底深渊。

绿藤铺就的软垫棉柔如云,轻飘飘地托着他,无数藤条从树干中伸出来,肆意地窜绕。

血液融进了枝叶纵横的密林里,血管连着茎管,沸腾的血冲向茎管,水流翻滚搅动,把他和绿藤融为了一体。

混乱又不知所措,理智冲不出牢笼,又因此觉得委屈,只能徒劳地闭上眼,任由恐惧滋滋作响,弥漫烧灼。

疼痛掺杂着令人无所适从的窒息,陡然又直上云霄变成灭顶的欢愉,放大的五感成了残酷的刑具,使他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么羞愧难当的声音,一切都被一根游过口腔的粗藤夺取,只泄出一丝细密的气音。

悬挂的藤,游动的藤,垂吊的藤,缠绕的藤,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一个藤蔓编织的风流场。

到底是爱还是欲,他怎么会在昏昏沉沉时想起了江稚羽?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孤零零的影子站在黑夜里,却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想起她舞池里飞扬起来的裙角,弹他镜片时脸上的洋洋得意,坐在窗边看书时搭在右肩的几缕乌发,站在烛火旁亮闪闪的眼睛,窝在沙发里静谧的身影……

他忽然有种极度悲凉的感觉。

空洞的眼神盯着漆黑的洞顶,心如死灰,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沉在心底。

如果就这样在藤蔓丛中死去呢……

那大概……也是幸福的。

黑暗里,陆祈镜的眼眸浮着一抹淡淡的莹光,幽光明灭。

流逝的热息重组起他的理智,眸光逐渐变得清醒。

他慢慢支起身体。

藤蔓从身上悄悄退去,似乎只在他需要时伸出援助之手,眼下,他挺过了结合热,它们规规矩矩地从树洞里抽身而出,还他一个静谧安静的空间休息。

陆祈镜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平日那样的冷淡和平静。

他翻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试图冲刷掉体内残留的试剂。

离开的藤蔓找到丧彪的踪迹,把它拎回了它的小狗窝。

陆祈镜喝完了水,感知自己身上没再有异样的难受后,把暖和的绒毯往身上一裹,也蜷着睡了。

安萱一路跑出了深山,跑到了离她最近的哨卫所里,向两名执勤的哨兵报告了该污染区的异形。

她说深林里有一处正在形成的污染区,一棵参天巨树挥舞着长鞭一样的藤条,肆意拍打靠近的人,还把她的朋友吞了进去。

两名哨兵将信将疑,跟着她一路进入森林,去找那棵吃人的树。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的朋友估计已经被消化干净了。”一名哨兵悲观地说,劝她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看见他。”安萱很有钱,当她搬出金钱诱惑时,两名哨兵立即住了嘴,打包票说自己一定会把她的朋友救出来。

为了自己的报酬不被更多人瓜分,两名哨兵没有向上级报告,而是先跟着安萱来察看情况,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形,他们能直接处理。

“说好了啊,到时把你朋友救出来,不管是死是活都是这个价。”

“你一个向导,在白塔待得好好的,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么有钱,不考虑配几个保镖吗?你看我们俩多合适。”

两名哨兵热切地推销自己,一路都喋喋不休。

直到他们看见这棵遮天蔽日,形如巨伞的树,声音才小了下来。

他们视力极佳,抬眼同时看见枝杈上坐着一道人影,正居高临下地注视他们,仿若树的守护神,栖息于暗夜。

陆祈镜是被树洞外的人声吵醒的。

交谈的声音使他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从树枝上轻盈落地,无声无息地从黑暗里出现。

“等等……这是……陆指挥!”

“陆指挥?怎么是你?”

眼尖的哨兵一眼就认出了陆祈镜,瞠目结舌道。

陆祈镜和江稚羽在阡州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江稚羽去哨卫所给哨兵们疏导时,他们自然而然认识了这名年轻的指挥官。

现在突然看见他,二人都有些意外。

安萱见他毫发无伤,松了一口气,莞尔笑道:“陆中校,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这个污染区这么危险,我想叫人来把它趁早清理了。”

“对啊,这么大一棵树,把它锯了拉到城里,能打不少家具呢。”

“或者全都烧了,拿去当柴火。”

陆祈镜定定地望着他们,面无表情道:“这个污染区,不能清。”

“哈?为什么?陆指挥,你是不是被异形劫持啦,这么好的立功机会……”

那哨兵话音未落,一条粗藤闪电般飞出,恶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被藤蔓抽了个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后好几步,不可置信地摸了把脸上鲜红的液体,脸上竟已经被抽出了血。

藤蔓顺势又挥向另一名哨兵,他眼疾手快地躲开,接连退了好几步。

藤蔓卷上陆祈镜的腰,二话不说把他拖回自己的树洞,显然不想给他和外人交涉的机会。

陆祈镜挣开腰上的束缚,按住绿藤安慰道:“芽芽,你别紧张。”

两名哨兵都带了枪,它这样贸然驱逐很容易被他们误伤,这群人只是误以为他被异形攻击了,想来救他。

“他们不是坏人,别伤害他们。”陆祈镜试图安抚愈发狂躁的藤蔓,不料这话一出,似向它宣告了自己的立场,一条粗藤毫不客气地凌空劈下,打在他的肩上。

陆祈镜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芽芽,我去让他们走,好吗?”

树下的哨兵被藤鞭一甩,气得端起枪,对着树干扫射,树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藤蔓正在气头上,顾不上理他,挥舞着枝条抽开一名哨兵,转而又朝另一名横劈而下。

那哨兵就地一滚,捞起枪对准巨树,接连数发子弹,枪声嘹亮,听得陆祈镜心中胆颤。

他挣扎着从树洞里探出身,避开把他往回扯的藤蔓,朝树下的哨兵喊:“你们快走……”

他想说他没有被劫持,也不需要这群人的帮忙,让他们赶紧走,别再伤害芽芽,可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手臂粗的树藤勒着他的脖颈把他瞬间拖回了树洞,按在了树洞最深处的角落。

猎猎的藤鞭抽在背上,这次不似刚才轻挥的警告,而是实打实的痛,陆祈镜意识到芽芽误解了他的举动,挣扎着拽开捂嘴的藤条,竭力辩解道:“芽芽,你听呜……我不是他们……”

“陆指挥,你别担心,我们这就来救你!”

树下哨兵的喊叫驳回他解释的余地,藤蔓聆听着里应外合的对话,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脾气立马就炸了。

他们是一伙的!

凶悍的树藤再也不收着力了,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十成的力,攻击着树下的哨兵,精准地打飞他们的枪,在他们挣扎着捡回自己的枪时,粗壮的绿藤凌空甩下。

“咻——”

“啊!!”

挥舞的藤蔓砸在两名哨兵的肩背上,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祈镜万分焦灼。

他们只是好心来救人的哨兵,不是来伤害它的,这其中有误会,也只有他能解开。

可藤蔓根本不给他说话,陆祈镜徒劳地扯着嘴上的藤蔓,祈求它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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