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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余晓安跟你说什么了?]

[她发现了?]

......

[朗子,两个小时了,谈完了吗?]

[你别急,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未接通]

......

[你在哪?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未接通]

[未接通]

陶也回想刚才余晓安和黄朗谈话那个场面,气氛就很不对。

他发了十几条信息,黄朗一条没回,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平常他不会这样的,手机也是24小时开机。

陶也心急如焚,他实在坐不住了,从床上爬起,两只手撑着把自己往轮椅上挪,被砸伤的左脚像注满水的气球,皮肤薄而透,随着他的移动而一颤一颤地晃动。

陶也不知道黄朗在那,但他一秒都坐不住了,哪怕出去撞撞运气。

他拉开房门,听到一声巨响。

“黄朗!”陶也望着眼前跌坐在地上的人惊呼。

他失魂落魄的,像一只被踹下水的流浪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衬衫透着肤色。但是那些不是水,是汗。

室外零下五度,室内恒温18度,黄朗不知怎么就会冒汗冒成这样。

他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哆哆嗦嗦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房卡,却始终没有勇气刷开房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别怕,我在呢。”陶也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边安抚着边伸手拽黄朗起来,“别怕,进来说。”

黄朗此时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巨大的耳鸣在他脑中炸开,世界像被抽了真空,他只能看见陶也紧皱的眉、担忧的脸和一张一合的嘴巴,手臂好像被拖曳着,但他的腿实在软得过分,没有力气。

他不知道陶也在说什么,可能他也不想知道。

但是这一次,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你别走——”

黄朗竭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大概是的吧?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但他能感觉这具身体因为咆哮而颤抖,肺挤出了所有空气,眼泪和鼻涕也被带着地喷涌而出。

黄朗来不及看陶也的反应,他突然觉得舌根分泌大量唾液,胃猛烈地抽动,瞬间呕吐感涌了上来。

他想往厕所跑,但站不稳,只好连滚带爬地往里冲。

还是迟了,黄朗刚到浴室门口,胃里翻江倒海,呕吐物如泄洪般涌出,大理石地板上一片狼藉。

他的食道像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鼻腔弥漫着恶心的味道,强烈的不适感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耳中渐渐听到了排气扇的转动声、水龙头哗哗地冲水声。

黄朗侧头,视线里是熟悉的轮椅踏板,虚虚挂着一只畸形的脚,脚底肿出了弧面,连指根的缝隙都被填满了。

空气中夹着淡淡药油味,他还是像往常那样,没去医院,随意对付了下自己没有知觉的脚。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是他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陶也没说话,他静静地望着,黄朗因为痛苦而剧烈呕吐,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几乎抽成了弓形。

黄朗缓了缓,拽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起身,准备去找清理的工具。

“我来,”轮椅驶入浴室,陶也很快地找到了抹布,弯着腰,一手抹着地面的呕吐物,另一手转着轮圈移动,他低头清扫,声音如往常温柔,“去洗个热水澡吧。”

说完他认真扫地,没再多问一句。

黄朗的理智逐渐回归,他意识到,自己又把一些不好的情绪释放了出来,而陶也又像每一次那样,给自己默默接住了。

愧疚涌上心头,占据他情绪的主导权,内心的恐惧、愤怒、痛苦、尴尬似乎又未完全散去,黄朗的心里很乱,他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机,听话地走进浴室,摸了一把鼻尖挂着的呕吐物。

水哗哗地响着,浴室玻璃门逐渐爬上雾气,黄朗的身影逐渐模糊,他一动不动,站在那任由水流从头浇落,仿佛那样就能带走他深藏的痛苦。

陶也在外面望着,直到口腔弥漫浓重的铁锈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内心炸开的情绪已经盖过了疼痛,陶也从来没有如此失控。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怎么这么天真?这么迟钝?

如果没听到刚才黄朗竭斯底里的“你别走——”,是不是就把他在痛苦中沉沦的那三年一笔带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那黄朗每个夏夜在梦中惊醒,不自觉哭湿的枕头,又算什么......怎么就真信了他所说的工作压力?

有什么事能把他吓成那样?

只有你,陶也。

只有你。

他收拾好地上的呕吐物,又把黄朗扔在洗手台的衬衫搓了,如往常那样默默收拾好一切,转着轮椅回卧室。

而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实际上早被撕得粉碎。

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

卧室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如黑洞般死寂,吞噬一切光、热。空间在里面扭曲、坍塌,回忆被揉成一个痛苦的原点,在陶也的脑中无限膨胀、扩大。

他感觉自己的颅骨快要撑裂了,里面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声音:

“陶也,别再让我见到你。”

黄朗洗了很久才出来。

他一直在想要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被余晓安吓吐的?陶也太了解自己了,他不会信。

还是老实说自己是想起来五年前......

黄朗不想旧事重提。而且,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指责陶也。

五年前的不辞而别,就像一块薄痂附在他们心尖的嫩肉上,光是摸摸,就足以痛得呲牙咧嘴。

他怕陶也走,更怕陶也痛苦地活着。

他拉开浴室门,昏暗的卧室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圈笼罩着实木书桌,笔记本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忽暗忽明。

“把药吃了,保护胃的。”陶也没回头,推了推无框眼镜,继续浏览报表。

黄朗端起桌边为他准备好的那杯水,掌心传来温和的暖意。

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的水温。

黄朗鼻头又是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外掉。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翻涌的情绪。

大概是突然想起来,前二十年的人生,自己压根不是这个活法。

也就这五年,和陶也在一起后,他手边总是温水,每一次都是。

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甚至骗过了他的大脑,让他习惯、麻痹,盖过了前面那么久的记忆,让他竟以为自己从来都过得这种好日子。

其实根本不是。

都是陶也惯的。

惯得他忘了从前有多痛,惯得他再也离不开那个温暖的臂膀。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焦虑都不存在了。

也哥没怪他,也哥从不怪他。

“对不起,”黄朗从背后抱住他,喉头哽咽着,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还是滑到了陶也的颈窝,“也哥,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害怕。”

黄朗没说后面的话,但陶也知道,他是怕自己被放弃。

就像五年前那样。

怕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怕推开门空荡荡的房间,怕那封诀别信是他和他此生最后的联系。

陶也此刻不想说别怕或者对不起,那些话都太轻了,轻飘飘地说给黄朗听,好像是无视他的痛苦,轻易地替他宽恕了罪犯。

陶也反手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托了托黄朗的大腿,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又用力搂了搂,问:“这样呢......会好点吗?”

他呢喃的尾音,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味道,手臂的力度,让黄朗感觉到,他在,也哥就在这。

黄朗点点头,窝在他怀里,两颗心脏贴得紧紧的,同频跳动,所有的剖白都不再重要,他就想好好地感受陶也的拥抱。

恍惚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城中村泥泞的地面上,余哥小卖部门口,陶也就曾这样紧紧抱过他。

只有他,只有陶也。

无论是从前电动车上的外卖员小黄,还是如今谈判桌前冷傲逼人的黄律师,当蜷在陶也怀里,他就只是他的小狗。

因为天地间再没什么,能比这方寸之地更让他心安。

陶也的颈窝被打湿了,领口的水渍无声晕开。黄朗的眼泪静默地淌着,裹挟着那些难以启齿的酸楚、积压了三年的沉痛,终于决堤而出。

陶也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他用温柔得几乎化开的低语:“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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