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会已是晚上十点,一整天的高强度头脑风暴让三人疲态尽显。
但总算商量出了个可行的谈判方案,无论从法律还是财会的角度,都已配置为他们的最优选。
余晓安累得够呛,要保持专业水准,守住法律底线,又要协调各方利益,真是个费神费心的事。
她没急着回办公室,单手夹着笔记本电脑漫步在SK园区,这里没有CBD的灯火通明,当夜幕降临,四周寂静,外面的公路偶尔会驶过一辆货车,随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她摘下夹了一天的珍珠耳夹,扯松了束腰的丝绸衬衫,在无人的角落点上烟,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沉重的担子。
黑暗之中,五楼的两盏灯格外明显。
想到这,余晓安心里又堵上了,对了,还有黄朗的事情没解决。
余晓安给黄朗发了条微信让他下来,她又匆匆吸了两口,灭了烟。
“安姐,开完会啦?”黄朗嘿嘿傻笑两声,边走过去边说,“文件我都做完了,发你□□了。”
“嗯。”余晓安趴在围栏上,没有回头。
“怎么了?”黄朗看她情绪不对,小心翼翼道,“是开会他们说什么了?不同意咱的方案?”
余晓安摇摇头,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黄朗突然轻笑一声:“外套很好看。哪里买的?”
黄朗愣了一下,余晓安不是喜欢在工作场合聊私事的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黄朗身上这件是陶也的外套。
准确来说,他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是陶也的。
他们早就不分彼此了。
“就......淘宝随便捡的呗。”黄朗胡扯道,故作臭屁地扬起下巴笑笑,“很帅吧?”
“有意思,Alfred Dunhill高定西装,线下出货都要半年,居然被你在网上买到了。”余晓安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像一道弯钩,勾住他埋藏心底的秘密。
黄朗听得冷汗直冒,余晓安这个眼神不对......她不会是发现了吧??
“你还记得IPO启动会那天吗?陶经理也穿了这件外套,”余晓安冷哼一声,挑眉笑笑,别有深意,“别误会,就他那脸那气质,很难不留意到。哪怕坐轮椅也同样光彩照人,不是吗?”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惊雷劈在黄朗身上,打得他大脑发懵,一片空白。
余晓安看他吓呆的模样,叹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黄朗,”余晓安喊他的名字,语调很轻,却格外认真,“来JD面试的时候,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有位面试官问了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我记得,”黄朗手臂撑在栏杆上,望着远方,“他说‘前面面试的20位同学,你的竞争者们,他们无一不是五院四系本硕连读,又或是世界QS排名前50的大学,外加两段红圈所实习经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过他们?’”
黄朗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他笑笑,自己怎么会不记得呢。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黄朗复述当时的回答,“他们在会议室喝着冰咖啡做案例分析的时候,我在写字楼下送外卖、在工地搬砖、在天桥底下一边背书一边啃馒头。我比他们花了更多时间,走了更远的路,今天才站到了这里。正因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它,我能付出多少,又必须付出多少。”
“很清醒的言论,”余晓安的回答也和当时一样,她转头望向黄朗,问道,“但现在呢?你坐在陶也身上的时候,答案还是一样吗?”
黄朗绝望地闭上眼,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对手下组员的要求,你应该很清楚。你们私人的生活爱怎么搞怎么搞。但是工作场合,我不会允许这种影响专业度和团队信誉的事情发生。”余晓安说完看向黄朗,意思很明白,她需要黄朗做出选择。
黄朗知道她在点自己,这份工作机会对自己来说是多么来之不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
22岁的他以为自己会在黑工厂和阴暗的出租屋消磨一生,低头吃不完的拼好饭,抬头是不见天日的握手楼,何谈理想抱负?
但现在黄朗坐在IPO项目的律师席,放在五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在这关乎职业生涯的走向的瞬间,黄朗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突然笑了一下,好像是释怀。
“安姐,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吗?”黄朗摊牌了,话里没有丝毫悔恨和愤怒,他的眼睛亮亮的,是余晓安从没见过的模样。
“是前段时间让你去对函证?”余晓安想起,那段时间黄朗经常和审计接触。
黄朗摇头。
还要前面吗?余晓安挑挑眉:“是我让你送资料那次?你回来还夸他们审计会议室香水好闻。”
黄朗还是摇头。
余晓安有些震惊,这小子竟然瞒了这么久,她开口问:“不会真是......IPO启动会那天吧?你一见钟情?”
“不是的,”黄朗摇头,笑着说,“比那还早。”
“还要早?”余晓安难以置信地复述,皱眉问,“什么时候?”
“在他还没坐轮椅的时候。”黄朗平静的陈述道。
这轻飘飘的一句砸得余晓安发懵,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余晓安瞪大眼睛望着黄朗,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震惊得说不出话。
“很意外吧?”黄朗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了笑,“在他还不是陶经理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的也哥了。”
“以前的日子......”黄朗回忆着,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眼里却不住湿润,“很苦。”
他想起了很多事,就是因为太多太多了,哪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只能概括成这两个字。
“我们是彼此的唯一,是爱人,是家人,也是挚友。”黄朗说,“在我的生命里,是他托举着我往上走。”
余晓安沉默了。
黄朗用的词是“托举”,而余晓安知道,对他这样的孤儿来说,这个词的分量有多大。
她本以为是年轻小孩被浮躁繁华冲昏头脑想走捷径......没想到竟是如此沉甸甸的故事。
“安姐,请您相信,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没改变。”黄朗望着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他带着刚哭完的鼻音,语调却稳得像陈述尽调结论,“但陶也,他从来不是选项。”
余晓安想开口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走廊转角处停着一架轮椅。
有一瞬,陶也和她四目相对,随即他又转着轮椅离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
但余晓安能感觉到,刚才他那个眼神,没有半点被识破亲密关系的尴尬,磊落又坦荡。
因为他和黄朗在一起,就是个既定的、持续的、一直存在的事实。
无论外人看来,IPO项目身居高位的审计经理和初入职场的实习律师搞同性恋这个事情多炸裂,他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污点。
余晓安回头又看了眼黄朗,没说话,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