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点,余晓安给黄朗发微信,让他打三个饭带来五号会议室。
早上九点到现在,那扇门开都没开一下。
黄朗心里默默叹气,他知道陶也今天又得坐上一整天,等晚上回家他的脚会肿得鞋都脱不下。
那三人凑在一起可以连续上72小时的班,没一个会累的。
“黄朗——”李卿月喊住他。
黄朗停下脚步,看见审计办公室就她一人,还在对着电脑埋头苦干,开口道:“走啊,还做什么?吃饭不积极,头脑有问题。”
实习生都去吃饭了,李卿月无需维持她稳定理智的带教形象,对着屏幕大声开麦:“我真的服了A行,现在才更新函证公告!怎么不12月31号才改呢!前面做的程序全部推翻重做啊——谁tm这个时候还有空去核对啊,觉都不用睡了——”
黄朗对她投去同情的目光,太可怜了,年审+IPO,这强度真是拉满。
“你帮也哥打个饭呗,姐今天得把500封银行函证赶出来。”李卿月说出这个艰巨的任务后,自己都冷笑一声,“呵,真它马是疯了。”
她坐在那像个随时要爆炸的火药,肉眼可见压力巨大。
果然年底的财务室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地方。
“行行行,我去,你忙吧,本来就要帮他们仨打。”黄朗知道这会儿可不能惹她,平常欠欠的小嘴也老实闭上了。
黄朗轻叩会议室的门,喊了声:“余律,我来送餐。”
“进!”余晓安言简意赅。
得到批准后,黄朗双手拎着三大袋汤汤水水和饭菜,用肩膀顶开门。
随之而来就是一阵浓厚的咖啡味。
余晓安正叉腰站在PPT前面,张开五指用力拍着幕布,猫眼美甲正闪着blingbling的光彩,此刻她美丽的脸蛋也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朝台下两人吼道:“不行!绝对不行!你们这样搞就等死吧——”
“那就还是走方案一啊,去跟蓝海谈。”郑杰豪半个屁股坐在会议桌上,他烦躁地扯松扯松领带,头发乱得像鸡窝,平日的精英形象荡然无存,用手指戳着那份皱巴巴的协议,“现在这点小利算个毛啊!告诉他们如果抽屉协议抖出去大家都玩完!等改完上市,有得是钱让他们赚——”
陶也其实也烦得够呛,看着两人在屏幕面前跳,自己坐在桌前一杯杯灌咖啡,取下眼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平静,态度却很强硬:“无论哪个方案,但存货全部调减这事,没得商量。”
“分几年消化掉也没什么问题啊,最后还不是没了,出不了事。”郑杰豪说完跳下会议桌,朝他走去,激动道,“陶哥!你是我亲哥!至少报表好看点啊,咱能不能灵活点?”
“行啊,来,现在给我出个书面声明,”陶也当场打开word,投屏到大屏上,跟他杠上,“你就写‘建议分开两年调减虚增存货,为了美化报表利润’。打印,签字!”
“你......”郑杰豪无话可说,陶也的态度很坚定,他也只能咬牙认了,摆摆手,“唉行吧行吧!”
他说完转身,大手一挥,不小心扯到桌子与墙壁间的电源线,“啪”的一扫,笔记本适配器连带台上的实心金属牛摆件朝陶也滚落。
“小心——”会议室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常人只要往旁边迈半步就能躲开。
但陶也不行,他坐在轮椅上,无助地看着,任由它们重重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脚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黄朗瞳孔猛地皱缩,腿比脑子反应更快,下意识跑向他。
可终究离得太远太远,没能替他接住。
“卧槽!陶经理!没事吧?!”郑杰豪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替他搬开脚上压着的金属摆件。
那玩意可不轻,陶也的双脚直接从踏板上被砸下来了,此刻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贴着地面,左脚脚尖内撇着,还保持被砸中的姿态,右脚则无力地垂直,几乎和小腿呈直线。
陶也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竖纹的袜子被撑成了弧线,而他却笑笑,说:“没事儿,我这腿砸了也不疼,没知觉的。”
他接过郑杰豪手中的摆件,仔细检查,幸好完好无损。
“这摆件可不便宜。还好垫了一下,否则SK今年账上得多一笔营业外支出了。”陶也打趣道,语气轻松笑道,“凭证摘要上还要写着‘IPO现场争执,亨泰证券郑总殴打审计导致损毁’。”
郑杰豪刚才还有点慌,毕竟那声响重得吓人,正常人砸一下都够呛何况他本来腿就不好的。
但听现在陶也这么说,郑杰豪反倒松了口气,连声求饶:“别别别——实在对不住啊陶经理,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这腿挨都挨了......那今年存货调减,郑总没意见吧?”陶也开玩笑道,自然地把话题接回了正轨,他左手撑着扶手保持平衡,右手把脚逐一捞回到踏板上。
“调!全部调减!就按您说的办。”郑杰豪一拍桌子,顺势接着陶也给的台阶往下走。
黄朗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打包袋捏得皱巴巴的,就和他的心一样。
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腿上一点肌肉没有,那么重那么硬的东西,直接就往骨头上砸,一点缓冲都没有。
还在那笑......跟个没事人似的......
黄朗盯着他被砸肿的双脚,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头往上涌。
凭什么连眉头都不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身体受伤?你他马倒是喊一声难受啊——
昨晚洗完澡擦水,他把脚摆回踏板,还来回摸着脚踝的褶子在那说“下垂得一点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这会儿被砸成这样,还要笑着打圆场,给别人找台阶下。
每次都是这样......
嘴上说着没事没事,说完为了把表做完就硬熬到凌晨五点,在群里潇洒地留下一句“请查收”。实际上神经痛痛得他冷汗直冒,连轮椅都坐不住了,只能趴在床上!那他玛都是他趴着,用两根拇指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现在也是一样。
呵,真够意思啊陶也,真有你的......
那句“去医院”堵在黄朗的喉咙,他觉得胸腔憋得要炸了。
但黄朗不会说的,因为他知道陶也不想听。
黄朗清楚地认识自己的爱人,他从不在受伤的时候喊疼,从不在该哭泣的时候流泪。
等把痛苦熬走,等所有伤口都结好痂,等他在下坠的深渊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在那之后。
偶尔,他会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一个惬意的午后。
当阳光慢悠悠地撒在他的伤疤上,他会牵起爱人的手摸摸,温柔地笑着,说“你看,这里曾经很疼。但是别怕,现在都长好了”。
看着眼前还在说笑的陶也。
黄朗安静地放下午餐袋,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背过身的瞬间,他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决堤而出。
郑杰豪在屏幕前讲得绘声绘色,自然不会留意到角落送餐的实习生。
但是陶也不同,从头到尾,爱人吓得失去血色的脸、颤抖的肩、啜泣的背影,每一次都落入他的余光中,就像一把把利刃划在心上。
愧疚和心疼几乎将他吞没,好几次,情感都差点冲破理智。
那句“别怕”就挂在陶也嘴边,几乎脱口而出。
而余晓安的目光,看尽这一切。
她本不会察觉黄朗当场就掉了眼泪,也不会留意陶也的笑容里一闪而过的僵硬。
只是因为那晚,余晓安真真实实地看见了,她的助理依偎在审计经理怀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