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他们没有被任何人打扰。
黄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北窝山、水牛村、到虹雅县,到媚山市,再到省城,然后是漫长拥挤的绿皮火车,呼吸间弥漫着未干汗水的湿臭味,车门拉开,是日复一日的流水线,他们就像电子厂一枚枚标准零件,机械地劳动,最终会和原材料一起计入生产成本。
厂外是不见天日的握手楼,吃不完的拼好饭。芙花路那些雄伟的高楼大厦,那些提着电脑包步履匆匆,有着体面工作的人们,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突然,手上一紧,电门猛转,他直冲冲闯入人行道。
黄朗吓得浑身一颤
一个温暖的臂膀接住了他:
“别怕,我在。
“也哥在这。”
梦里的声音和现实的声音重叠,黄朗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被陶也圈在怀里,窗外透着微光。
颈窝是他亲密的鼻息,陶也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刘海,指尖轻轻擦扶,柔声哄道:“天还没亮,再睡会吧。”
黄朗摇头,他的头发擦得枕头沙沙响,反手抱住陶也,紧紧的。
陶也被勒得呼吸都费力,他没有推开,只是笑笑,把黄朗搂得更用力些,恨不得每一寸骨骼都融入对方的筋骨里。
他不想放手,也绝不放手。
“去结婚吧。”陶也突然道。
“嗯?”黄朗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去结婚。”陶也又在他耳边复述一遍。
“也哥?”黄朗转过身,震惊地望着他。
黄朗知道,从法律上讲“结婚”这两个字基本与他俩无关,但陶也不是那种信口开合的人。
陶也笑笑,从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
黄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陶也双手撑着床单,让自己的上半身靠在床头。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他没法为爱人单膝下跪。
但这是陶也能做到最体面的姿势,至少能平视他的眼睛,诉说爱意。
“黄朗,”他郑重地喊出他的名字,眼睛明亮坚定,“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愿意!”黄朗笑着冒泪花,连忙伸手让他戴上,惊喜道,“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不知......”
陶也吻了上去,深沉、热烈,压抑在地底深处的爱意,如火山喷发般汹涌,再也无法按捺,再也无法克制,滚烫又炽热,冲破那重重枷锁。
“我准备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好的时机,也许是我们在纳斯达克敲钟的时刻,也许是我们携手看维港烟花绽放的瞬间,”陶也坦诚道,吻过他咸涩的泪,笑眼盈盈,“但我想,那些都比不过你踏实地睡一晚。”
“日子很长,我别的本事没有......但陪你走完余生,让你慢慢知道身边有个人靠得住,这点耐心和决心,我有。”陶也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词句,只是朴素踏实的描述,就像在审计报告的尾页“签字注册会计师”栏一笔一划写下“陶也”二字,意味着这是经过他审慎评估,实施了充分保障的承诺,是他最终的背书与确认,经得起岁月洗礼,扛得住风霜消磨。
“陶也,我说过,我已经是你的狗了,”黄朗闭眼笑着,他笑得释怀,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外流,“永远都是。”
他张开双臂回个陶也一个大大的拥抱,比起五年前,壮了,结实了,他的胸膛可以稳稳接住他的也哥。
天亮之后他们没有上班,陶也带他去了威州市的公证处。
黄朗毕竟是学法的,一下就明白了,也哥这是带他“领证”呢。
通过意定监护、财产共有公证、遗嘱公证等组合起来,实现部分接近婚姻的法律效力。这是国内仅有的能在法律上定义两人关系的方法。黄朗看得出,陶也是下了功夫的。
即便法律上他们无法共同结为夫夫,但是婚姻的意义对他们同样珍重。
“这是拟好的合同,黄律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陶也笑笑,从包里掏出来早已准备好的协议。
“也哥,你这......准备了很久吧?保密做得够好啊。”黄朗惊喜地接过,这些可不是一晚上能变出来的,他意识到原来陶也一早就在规划他俩的未来了,心里说不出的幸福和温暖。
“再加一条吧,”黄朗低头翻阅,指着最后一页,“监护期限:至甲乙双方均死亡时止。”
“好。”陶也笑盈盈地望着黄朗,此刻是他感受到生命中极少有的喜悦时刻,是纯粹的、不设限的、没有任何条件的。
他们是今天第一对来办业务的,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公证员小苏,她已经见过很多同性伴侣来办理意定监护。
只是看到眼前其中一位坐着轮椅,她倒是有些意外,但很快收起目光,走上前打招呼:“陶先生,黄先生,早上好。两位资料都带齐了吧?”
陶也点头,掏出两份分类装好的文件,里面分别是两人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他亲手起草的意定监护协议。
“这边请,”小苏在前面领他们,走向尽头那间单独的询问室,讲解接下来的流程,“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访谈,后面会录像,需要两位如实作答。”
陶也先单独进去谈,黄朗被要求在门外等候。
小苏帮他搬开桌后的椅子,以便轮椅能顺利进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陶也的正前方是一台专业的摄像机,左上角闪着小小的红点。
小苏按下录像开关,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请说明今天的日期,您的姓名和此行的目的。”
“今天是2025年9月4日,我叫陶也,来办理意定监护,指定黄朗为我的意定监护人,并对我个人财产、遗嘱等方面进行公证。”陶也看着镜头,冷静沉稳地描述。
小苏接着问第二个问题:“您理解意定监护的含义和生效条件吗?”
......
“最后一个问题,”小苏抬头望向她,抛出了一个颇有份量的问题,“您选择黄朗先生,而非自己的父母或其他近亲属,是出于什么考虑?”
他少有停滞了半秒,喉结滑动,像压抑某种沉重的情感,但很快恢复,望着镜头道:“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其他近亲属。黄朗先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是我愿意托付终生的人。”
录像接近尾声,按照惯例小苏问他:“关于协议,您是否还有其他需要特别说明或补充的事项?”
“有,”陶也笑笑,望着镜头,眼睛弯成温柔的弧线,眼底却透着坚定,“关于‘我个人的全部财产’这部分,可能有些安排还没写进去......以后我会为黄朗专门设一个信托,他是唯一受益人。需要强调说明,它不存在任何附加交换条件,不与任何权利义务挂钩。它只源于我的心意,是我选择为他做的一件事。我想,他不必为生活发愁,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好好过完这一生。”
小苏见过为孩子做信托的,但为爱人做信托的,还是同性爱人......真是少见。
虽然她不理解同性恋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看得出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讲述着自己对爱人未来的保障,笑眼盈盈的。
那种真实的情感是掩藏不住的。
它与性别无关,与身体是否健全无关。
是爱。
他爱他。
小苏被自己脑中的念头一惊,两个男人之间的爱?多么荒谬......
可此时此刻,她却真实地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