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也花了一个小时跟黄朗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消他的忧虑。
陶也总是习惯这样,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带着一份满分答卷站在大家面前。这个时候,如果有人问他过程中有多难,也许会轻描淡写地提一嘴,也许只是笑笑。
但是他没讲王芳开出的那个恶毒的条件。
这事他的事,他不想黄朗承受这些。
陶也知道,无论自己怎么选,都会后悔。
他当时就意识到了这点。
他也知道,未来自己一定会有无数瞬间后悔今天做出的决定。
也许是取不到货架上层的物品的瞬间;也许是爱人生病时自己只能目睹他的难受却连抱他去医院都做不到;又或许是,每一个清醒的时刻,他看着这副残疾的身体。
身下突然一阵抽动。
陶也低头看,自己的双脚痉挛了,肿胀的脚掌就像果冻一样,不停甩动着敲击地面。
他不常痉挛,这两天真的是太折腾了,身体都发出了抗议。
陶也自嘲地笑笑,他好像现在就开始后悔了。
他转着轮椅往书桌里靠,用台面挡住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耳边却传来脚撞击木地板的“哒哒”声,没有消停。
王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陶也的眼睛逐渐虚焦,他又被拉回了早上谈判室里的情景。
他仔细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陶也意识到,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做会做同样的决定。
......
陶也洗漱完坐在书桌,暖黄的台灯映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柔软的浴袍衬得他格外温柔,整个人像被蒙上了一层油画滤镜。
昨天凌晨他头脑风暴的草稿纸还摆在原处。
只是那句「永远去做难但正确的事,Never say never」
被笔圈了起来,下面还画了一只丑萌的小狗,旁边是狂草字体:加油!!
陶也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心里暖暖的。
虽然黄朗表面上凶巴巴的说要咬人,但陶也知道,其实他一直都在支持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
浴室门“哗啦”一下打开,里面站在一个腾着热气的粿体,双眼发光:“我明白了!东南西北有四个主仓,王芳惯性思维就会觉得你们四个人肯定是飞那四个地方。但你其实一开始就给王健买的飞小苍山的票,而不是飞乌市的票。所以他才能准时出现在小苍山生产基地。”
还没等陶也开口,黄朗连忙摆手打断:“不对!”
他边思索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陶也。
浑身均匀的小麦色里透着微微的红,紧实修长的肌肉散发着他特有的,质朴、纯粹,却又充满野性与诱惑。
黄朗就这样站在陶也书桌前,用干净得晒不出一粒沙子的眼神,望着他,真诚问道:“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说把那批货运到小苍山基地?上湖市周边有很多仓库。”
“你这样我思考不了。”陶也平静地陈述着,认输地垂下眼帘,长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努力压抑内心的欲望。
“哎呀你说嘛,你怎么算出是小苍山的?”黄朗坐他腿上,整个人在他怀里乱蹭,把水都擦在陶也的浴袍上,故意均匀地在肩膀、胸口......都处都留下他的印记。
陶也冰凉的指尖抚摸他的后颈,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笑着在耳旁低声道:“又给我耍心眼子呢?”
还小苍山呢......此刻的黄朗才像一座隆起的山峰,被陶也的粗糙的手掌包裹住。
黄朗眼见被识破,却丝毫不慌,他只需像往常一样,趴在陶也肩上黏糊糊喊一声:“求你了......也哥......”
陶也便什么都会答应他。
......
凌晨三点,陶也躺在浴缸里,一手抓着浴缸缸沿保持平衡,一手从上到下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从脸、脖子、胸口,再到感知平面下的腰腹、大腿根、膝盖、下垂肿胀的脚,再拔开蜷缩在脚底的五指,仔细擦拭着指缝。
黄朗双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了,又不能坐,半跪半趴着,给陶也擦着轮椅。
扶手、坐垫、哪哪都是两人的痕迹。
大半夜的,两人都折腾得够呛。
本来今天陶也出差就很累,明天上班又早,本不该做这事,但干柴烈火的......理智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所以,是为什么?”黄朗突然问道。
“什么?”浴室里传来陶也的声音。
“小苍山啊,你怎么算到的?”黄朗执着地追问,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渴望看清事情的真相。
这小孩职业病还不轻,也不知道像谁......
陶也笑了声,开口道:“我没那么神,算不出他们会说哪个仓。所以我让王健飞到桐湖市,离上湖市各个仓最折中的地点,让他租了辆车。李卿月那边一发入库单,我就通知王健往单子上的地点赶。”
“盘点被你们整出007的感觉。”黄朗在洗手台边擦洗粘糊糊的轮椅坐垫,边感叹道。
陶也苦笑,谁说不是呢......
这一天折腾得够呛。
他的目光停在浴缸里乱漂的两条腿,还有肿胀得看不出形状的脚,都过这么久了,脚背的皮肤还留着袜子勒出的痕,一圈圈的跟毛毛虫面包似的,看得闹心。
陶也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黄朗说:“对了,我在飞机上遇见陈典了。”
“嗯?这么巧,红眼航班还能遇上,”黄朗想了想又说,“不过也正常,他是我们律所卷王。凌晨三点那都是他正常工作时间,当事人半夜要见面他自己给自己拔针,从急诊开着车就去了。”
陈典是他们圈内的风云人物了。大家可能没见过这个人,但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除了高得可怕的胜率,还有各种“传奇”故事。
“唉,也是不要命的......今天看他那样我都怕他躺飞机上。”陶也扶正了浴缸边的轮椅,放下手刹,拖着腿往上爬。
“哟,陶经理还好意思说别人,看看你那两蹄子连拖鞋都套不上了,再坐久点呗,”黄朗故意说反话,蹲下来“啪啪”拍两下他的脚背,皮肤都被胀得薄薄的,可以看见下面的血管,他没好气道,“好啊,再肿点,跟个发面馒头似的更好看。”
“嫌弃就别摸,下次找别的腿去坐。”陶也双手握住把腿抢了回来,放回踏板上,转着轮椅出去,小声嘀咕,“刚刚还‘也哥香香软软的好舒服’,提裤子就不认人。”
“没有!没嫌弃!”黄朗一个箭步冲过去,趴在轮椅上往他大腿亲了两口,留下两个红印子,抬头望着陶也笑嘻嘻道,“盖章了,这是我的专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