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已经有些皱了,可以想象这一天遭受了不少折磨。
陈典试图平缓呼吸,可气道的收紧感只增不减。
“先生?”空乘一脸担忧地望向他。
“没事。”陈典拜拜手,强撑着走向自己的座位,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他瞥了眼登机牌,5排D座。
往前走着,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帅脸正笑着朝他打招呼。
陶也。
两人很久没见了,上次碰面还是打名誉权那会。
案子是结了,但他俩私下意外地搭上了线。
起初是谨慎地试探,后来是一次含糊其辞的咨询,一个无心之举的透露,你来我往,互相帮几个小忙,渐渐摸着对方的底,同类的气质,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陈典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要是早点认识陶也,有些事儿就不用办得那么费心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请陶也吃饭,但两人实在太忙,一直都没约上。
这会居然在小机场的红眼航班相遇了,这什么概率。
“哟陶经理,这么晚飞威州准备给哪家企业送终呢?”陈典仗着身高优势,随手就把包放入行李架中,在陶也旁边坐下。
陶也无语,他们律所入职培训是给嘴淬毒吗?
王大海、余晓安、黄朗......每一个单领出来都是核武级别的,一开口方圆百里无人幸存。
刚开始陶也见陈典温文尔雅,还以为出了个另类,结果熟了还是一个模样。
“陶......”陈典刚想开口,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他连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慌忙去外侧口袋的万托林。
他的嘴唇瞬间发紫,手虚握着那个绿色气雾剂,努力想取下喷口处的盖子。
陈典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
一个1米8几的成年男性,此刻竟被那指甲盖大的盖子难住了。
他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面色痛苦,却始终倔强地背过身,不肯向身旁人求助。
陈典还在一遍遍试着拔开那该死的盖子。
陶也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抢过来,铆足劲,想用自己那不好使的手指试试,没想到轻轻一碰就取下来了。
陶也赶紧递给的陈典,皱眉道:“你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飞。”
陈典吸上药终于缓了过来,他双手撑膝,身体微微前倾,满头冷汗。
哪怕难受到这种程度,他还不忘蛐蛐身旁的陶也,扯出个笑:“像陶经理学习嘛,劳模。”
陶也没搭理他,戴上无框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和蓝海谈判的资料。
过了会,陶也突然开口道: “谢了。”
他望着笔记本屏幕,好像在回应陈典的话,又好似另有所指,毕竟那两个字落如签章般郑重。
陈典挑挑眉,很快明白了。是对赌协议。
他这么晚飞威州,应该是事办妥了,急着回去谈下一轮。
这一天过得挺惊心动魄的吧。
陈典的目光落在陶也的皮鞋上。
那双脚已经看不出原本修长的模样。
鞋面被撑得鼓鼓的,每根鞋带都紧绷到了极限,不由让人想到被包起来五花大绑的粽子。
脚踝处肿胀的皮肉几乎要溢出鞋边,每一次晃动都与硬质的皮边摩擦着,袜子透出一圈深色......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这腿跟着他也真够受罪的。
“要谢就谢它吧,”陈典冷哼了声,淡淡地瞥了眼他的脚,“多漂亮的工伤证明,法医应该很喜欢。”
“我这老毛病了,和工作没关系。”陶也无奈地笑笑,他们律所说话风格一脉相承,关心的话不肯好好说,不明白的人听着都想去残联举报。
“是吗?”陈典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在开工前不忘再扎陶也两下玩玩,“您这发色挺权威的,下次见面得喊陶总了。”
还没等陶也开口还击,陈典自己倒先倒下了,他刚说完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陶也叹气,按下手边的呼叫铃:“温水,谢谢。”
“都这样了不能少说两句?”陶也接过空乘递来的纸杯,他的手指不太好使劲,用掌心稍微托着杯底作为辅助,放到陈典面前,“别等会一落地又给v5v5拉走了。”
他这两声救护车鸣笛嘲讽拉满。
陈典知道他是说自己上周在高院的事。
前一秒激情结案陈词,后一秒踏出法院直接憋晕,助理还在一旁高喊“陈律您别死啊——”,那滑稽的场面把他十年营造的完美形象都砸得稀巴烂。
对方律师打输了正愁没处出气呢,随手拍了一段视频,在法律圈广泛传播。
“陶经理这么忙还有空看娱乐新闻呢。”陈典不紧不慢道,喝了口水,说道,“说真的,你哪天有空?咱吃个饭呗。”
“带家属一起。”还没等陶也开口,陈典赶紧补充道,“我可不想哪天回去发现自己办公室被某人烧咯。”
“别把人说那么恐怖好嘛,”陶也笑笑,替黄朗打抱不平,又思考了会儿说,“我这边估计得等年审之后了,到时看你时间。”
“行啊,说好了。”陈典爽快道。
凌晨一点三十分,飞机落地。
陈典在起身前又吸了两口,整个人状态极差,哮喘随时都要大发作的状态。他这样的一挂急诊估计都得马上安排住院。
陶也想开口提醒那玩意吸多了,副作用是要命的。
但望着那个硬生生站得笔直的背影,陶也想,陈典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唉,都一样。大概上天就是要让这样的犟种活得辛苦些。
陈典随手取出行李架上的包,故作轻松地说了句“拜拜”,先行下机。
陶也则像平常那样在座位等着,等所有人都下机了,他才好慢慢拖着自己不便的身体挪上轮椅,以免阻塞通道。
“先生,先生......”空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陶也才发现,自己竟望着头顶的行李架,陈典刚刚只要伸伸手就摸能到的地方,看得出神。
“您的轮椅来了。”空乘微笑着把机上轮椅推到他座位旁,体贴道,“需要我们协助转移吗?我们可以把您抱过去。”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陶也温柔地笑笑。
说完,他低头,双手撑着坐垫,靠着掌心一点点挪,拖着大半个不能动的身体,努力往轮椅上蹭。
熟练的动作,拖曳着无力又沉重的躯体,贯穿在每一次出差的旅途中,也贯穿在他的人生里,自始至终。
......
“滴滴——”房卡刷开房门。
黄朗在半梦半醒间惊醒,从沙发爬起,身上还挂着陶也的羊绒毯,一脸担心的模样。
“怎么还没睡。”陶也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内疚,张开双臂,半哄半撒娇道,“抱抱。”
黄朗带着满肚子委屈坐他腿上,昨天半夜一声不吭走了,今天全体审计消失,打电话不接,就发个微信说“别担心,今晚回。”,这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陶也抱着怀里的人,能感受到黄朗粗重的呼吸。
天哪看把孩子气的,话都不说了。
“黄律消消气,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陶也一下下拍着黄朗的背,下巴抵在肩膀上,哄道,“要不你咬我一口?”
黄朗倒也没客气,忿忿地瞪着,张嘴就往陶也肩膀咬。
衬衫上一个完美的圆形牙印。
“嘶——”陶也痛得没忍住,这力道,看来是真生气了。
“好点了吗?”他双手搓了搓那张愤怒得像河豚的脸蛋,笑笑说,“再来一口?”
“不咬了,你一身骨头磕得牙疼。”黄朗生气地扭过头去,身体却还很诚实地坐在陶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