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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三餐四季

周时屿睁开眼时,视野中有个小小的人影,从左走到右,又回到身边。脑袋沉得厉害,他将视线聚焦到模糊的五官上。

“吃药。”姜知说。

周时屿撑着身子坐起来,从她手中接过药片,“今天不上班吗?”

姜知在床沿边坐下,没有回答。他状态显然很糟,眼睑下泛着不健康的颜色,将额发揉得乱七八糟,最后手伸进去,按在额头上,叹了口气,“已经把你养得很好了,怎么又生病了呢。”

“是我的错。”周时屿没力气,但还是握紧她的手,把药一点点喝完。

姜知被手上的温度烫到,担忧道:“头疼吗?”

“嗯。”

果然是这样,她就知道。

半梦半醒的人无意识偏头,脸颊蹭过她的手心。姜知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试图用意念把温度降下去,良久,只是让自己嘴唇变得同样灼热。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她目光下移,还是没忍住,在嘴唇上啄了一下。

周时屿察觉到,偏过头,用气声说:“别离我那么近。”

“正好,把我传染了,让你也感受感受。”姜知赌气地回击,顺势走开。

当然不是真的走。

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想起,她很快就回到床边,冷毛巾裹住他的手腕——那里皮肤滚烫,下面的青筋微微跳动。退热贴贴上额头的瞬间,他蹙了下眉。药效还没发挥作用,连睁眼都费力,还在尽力说话:“那对我来说,就是难受第二次。不要这样,姜知。”

此话不假,每次姜知有点什么事,周时屿都是最着急的那个,担心得手和嘴唇都在抖,恨不得替她遭受所有。

暖黄光之下,空调的扇叶发出轻微响动,吹起他们的几缕发丝,两种体温交织着,过热的、略凉的,庞大世界被压缩得只剩小小一隅。

“周时屿。学长。我好喜欢你。”姜知看着眼前安静的睡颜,情不自禁说,“怎么就差点把你弄丢了。”

周时屿没有动,已经睡着了。

厨房的粥咕噜咕噜冒着泡,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每次周时屿换季都会病一场,他们确实已经习惯了。

平淡的生活,大概就由这样的三餐四季所构成。

姜知想,生活的终点到底是什么呢?

琴键、考卷、账单,踽踽独行或者步履匆匆,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生活的终点仍然是生活。

可因为相伴在左右的人,才有了一些不同。

-

被背后抱住时姜知正在研究咸粥的做法,拿勺子打算和菜谱大战三百回合。

“醒啦?饿了没?”她放下手机,在那颗脑袋上揉了揉。一定还是偷偷洗澡了,沐浴露香味氤氲开,睡衣衣料也是干爽的。他稍挪了一下位置,又用下巴蹭过她的肩窝。

“嗯。”

“看见了吗,海鲜粥!我厉害吧!”姜知有些小得意。生病的这些天,周时屿天天咸菜配白粥,她看着都觉得可怜,还是向范晓妮取了经,对方发过来一个链接。

他们一起看向锅中食物——色泽鲜艳,虾露着半颗头,除此之外还有一块蟹腿,鲫鱼,扇贝,鲍鱼,这是什么补就往里加什么的意思?周时屿笑了笑,“真厉害。”

呼吸有加重的趋势,她感受到渐渐不稳的支点,“别站着了,去休息会,好了叫你。”

周时屿敛眸,恋恋不舍地退开一点,替她关上厨房门。没一会推拉门又开了,匆匆搬过来一只凳子。

“你也坐。”

姜知觉得有点好笑,“要是看不见锅,到时候糊了怎么办?”

“……”周时屿垂着眼,然后茫然看向她,可能是感冒的缘故,短暂有些蒙圈。她内心十分想珍惜周时屿不一样的一面,“好啦,我休息的时候就坐。”

又过了一会,姜知回头,仔细看了眼那张凳子,是粉色的。

明明就有更近的选择,但是特意绕路搬了个粉色凳子过来。

她无奈地笑了笑。

……

姜知也打算犒劳一下自己。

以为肯定又鲜又美味,像视频吹得天花乱坠的那样。结果第一口就差点吐出来。

视频可没说过海鲜放一起煮会这么腥!盐好像也加多了,咸味独立出来,成为三道不仅不融洽还在打架的,像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了好几拳。

姜知抬眸,看对面若无其事快喝完了一碗的人,仿若这是什么绝世佳肴,有点担心地问:“你失去味觉了?”

周时屿还没咽下去:“挺好吃的……”

姜知一把夺过勺子,往旁边一扔,“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周时屿看着剩下的小半碗粥,犹豫一会后同意了:“也行。”

姜知笑了半天,她发现这种感觉好熟悉,之前纠结了半天,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变?他们之间有没有变?本质上还是没有。

由此就控制不了逗他的心,搂过周时屿的肩:“学长。”

周时屿低着头,嘴角微翘:“学妹。”

打好的腹稿瞬间失效。

“你你你”了半天,从他怀里立起身体,显然没有完全习惯他进化后的样子。姜知摸了摸鼻子:“挺新奇的哈这个称呼。”

那人还气定神闲地笑着:“学妹,很新奇吗?”

“别喊了!”

“好的,不叫学妹。”

被瞪一眼,他收回笑容,把打闹时弄皱的衣料抚平,裙摆也贴好,重新把姜知拉回身边,握住她的手:“错了。想去哪里吃饭?”

考虑到周时屿身体状况,“叫外卖吧,”她靠在他肩上,非常轻地锤了一下他胸口:“有空快想想明天的安排。”

“去看日出,怎么样?”

海边那次没看到,所以听见这句话时,姜知眼睛就亮了一下。

“好!”姜知欢呼,顺手把碗丢进洗碗机,考虑到可能的后果,“你请了一天假,不应该还有很多工作要干吗?”

周时屿满眼只有姜知开心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工作而已。”

她笑得一发不可收拾,调侃着:“周时屿啊周时屿,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说‘工作而已’?”

周时屿也笑了,如实回答:“没有想过。”

虽然是打算叫外卖,但不能什么都不干。扫地机器人,启动,自动削皮机按键,按下,浴室的热水预热,搞定。

身后的人突然叫住她:“姜知。”

她转身,就见周时屿站在那,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黄色。

“我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所以呢?”

“……可以亲了。”

脚步越来越快,一双手牢牢接住她,她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度和气味,上面有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还有清新的海盐沐浴露气味,当然还有——

对任何一个别的人来说,周时屿只是站着,但对姜知而言,就像一块不停散发出诱人香味的蛋糕,每个细胞都在勾引她。

就是勾引。

脸深埋在他肩窝处,她如是想。

他们的身高差特别好抱,姜知是今天才发现这一点。不用刻意弯腰或者踮脚,下巴就能抵在肩膀上,而只要稍抬脚尖……

瞳孔里有夕阳反射出浅浅微光,吻一点点落下来。

身体融化在这份情意里,姜知觉得自己就像奶油,遇冷则凝遇热则化,在炙热的呼吸中渐渐失去形状,而不知不觉中,她变成了那块蛋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卧室。

……

雨声在窗外细细密密地织着,把房间围成一个小小的茧。台灯罩着米色纱巾,光晕便软软地铺开来,落在被褥上,就像融化的蜂蜜。

“周时屿。”姜知突然轻唤了一声。

“嗯?”

姜知张开手臂,扑过去:“周时屿!”

周时屿笑笑,牢牢接住,没问怎么了,在她的发顶亲了亲。

“不行了周时屿,”姜知抱完就退回床尾,宣告道,“我觉得我应该克制一下,这样下去不行。”

而不是看到他就莫名其妙想干点什么,“你也是,克制一下,我们……先把该干的事干了。”

他松开姜知一点,但动作拖了半拍:“尽量。”

该干的事就是各自洗了个澡,在床头床尾坐着,中间空隙和银河的区别应该不大。

姜知在脑中搜刮值得一干的事,小说?追更的作者更新太慢。电视剧?不行,男女主刚同居,正值天雷勾地火的关键阶段,账目?谁在这种时候想账目啊。

她穿着睡裙,长发垂在肩上,无所事事翻着朋友圈,看见沈疏言发他新相亲的营业圈,顺手点了个赞,看见刘子芸养了只博美,点赞。

刚冷下来没几分钟。

周时屿拿出杂志翻了两页,就有一双手环上后颈,伏在耳边轻声问:“在看什么?”

呼吸洒在耳畔,痒痒的,但他没躲,反而靠得更近,把封面露出来。

《强关联电子体系的数值重整化群法》

他们一起看了几分钟,周时屿刚翻到下一页,肩上突然重重落下一颗脑袋,是青柠味的,发尾带着若有若无的潮意,周时屿正犹豫要不要去拿吹风机。

姜知眼皮动了动,感受到头顶正被人轻轻揉着,倏地睁开眼,吐槽道:“真不怪我睡着,世界上竟然有人爱看这个!”

“世界上竟然有人”放下了书,愧疚地看向她:“对不起,很无聊对吗。”

渐渐对“对不起”三个字生出别样情绪,一番自我拉锯后,姜知彻底承认了,自己好像是有点粘人。她就是喜欢看他工作,看他看无聊的书,看他花几分钟解出数独,眉梢上扬时那点不算太明显的高兴。

总之就是,总之就是。

怎么看怎么顺眼。

更别提还刚洗完澡,浴袍的领口敞开,几缕发半湿着,深邃的眉眼看着她,只看着她,姜知心砰砰跳着,被圈在手臂中间的。

再对视时,那目光不知怎么就深了许多。

视野中突然没有了光线,侧脸贴上微潮却很热的胸膛,这次没有衣料遮挡,她被熟悉的香味包裹,就像动物回到了安全领地,姜知深深嗅一口,餍足地眯起眼,喃喃:“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顺着姜知后颈往下,拇指按在她颈侧那根细长的筋上。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被水汽蒸得亮汪汪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俯身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

姜知主动抬了下脸,碰上他的嘴唇:“我想。”

周时屿喉结上下一动,理智彻底因这句话绷断,他翻过身。

吻重新落下来。雨也还在下。

姜知的脸贴在周时屿的胸膛,咚咚咚地跳着,她在快缺氧时故技重施:“你心跳好快。”

“嗯。”

其实不知道是谁的。书和灯都关了,整晚的酝酿,好像就是等这一刻。

……

像被潮水打湿。陌生的温暖从脊椎升起,她闭上眼。潮湿的风,甜腻的气味,分不清是身体在颤栗或者灵魂,一切都在融化、模糊、分崩离析。房间里还有其他声音,床垫弹簧,呼吸被打断又重新接上的一点点间隙,手指攥住床单时布料被拉扯的声响,还有她偶尔溢出的一两个字,夹杂在喘息的缝隙里。

回过神来时,天花板的吊灯在晃。

……

莫名联想到软糖剥皮的比喻,西装里面是衬衫,衬衫里面是……想到这心跳又有点快,她闭眼不去看那诱人的一幕,偏头小咬了一口。

似乎咬偏了,原计划是锁骨上方,上牙刚好磕在突出的喉结上,姜知突发奇想,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周时屿看着她,呼吸又重了许多。

姜知:“怎么,就准你咬?”

鼻尖相抵,吐息近在咫尺,“没有。”

经过一场鏖/战,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托着,满心只有这个人。物理上是被单包住她,精神上,只有难以言喻。

“疼不疼?”

“我又不是玻璃。”

他俯身吻了吻姜知的嘴角。

“那也会疼。”

姜知:“现在才说才问刚刚干什么去了而且这明显是一句废话。”

他喉结又动了动,拍着姜知:“就是,他们说现在应该问。”

“他们是谁?”

“……他们。”

姜知了然:“他们还有各种talk,流程可丰富了,你怎么就一句话也没有?”那点不多的经验全用在实操上了,即使有心理准备,她到现在还没真正缓过来。

周时屿虚心求证:“是龙傲天对苏晚说的那种吗?”

姜知被油腻了一激灵,还是别了。她迅速拉下灯,用行动代替言语缩进被子里,又被抱出来,重新走进浴室。

……

夜雨袭窗,绵密的雨丝在空气中缠绕,从前姜知总说这里太冷清,但是仔细听,雨声和鸟啼,还有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共同组成了夏末秋初的特殊声场。

两人陆陆续续说了不少小话,夜已深,无人知道那晚c市的角落,究竟诞生了多少前言不搭后语的废话。

姜知还惦记着日出计划,努力酝酿睡意,未果。手被握着,她犹豫片刻,没去拿包里的褪黑素。她发现身旁的人也翻身了几次,就悄悄问:“睡着了吗?”

摇头的幅度很轻。

姜知:“睡不着,怎么办。”

周时屿:“我陪你。”

“那说好了,明天必须一起困,早睡的人是叛徒。”

“嗯。”

手臂已经揽过来,把姜知笼在怀里,她有些感性上头:“周时屿。你竟然没说‘算了不看了’,是不是因为……可以满足我的所有要求?就算有点不合理呢?”

“没有不合理。”

姜知眸光一动。

他说:“明天空气的可见度是近期最高,接下来都是雾霾天,错过起码要等一个月。”

姜知:“……”

换了个话题:“确认一下,你真的不爱工作了?”

周时屿和她说:“只是一天,毕竟你之前也请了一天的假。”

周时屿轻笑一声,揽住她的腰:“好喜欢你。”

心也变得很暖,这几天的忙碌都算不上什么,如果两个人能够一起看日出,像寻常的每一对情侣——至于在床边的情话,他会不会听见了?

无暇顾及到底有没有,只把手臂收得更紧:“我也是。”

……

哪里有天生的恋爱天才呢。

这一阶段的他们顺利毕业了,余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去践行。

继续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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