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会突然崩一下发疯的。

蓝海棠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独孤代舞的脾气比原文描述的还糟，她连同朱颜多说两句话都要被盯着，仿佛多看一眼、多近一步都是越界。

她控制欲这么强吗？

她们明明只是因《九阳真经》被迫捆绑，又不是卖给她当老婆了。

蓝海棠心里一阵烦躁，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单手将朱颜护在身后，不情不愿地往前挪动。可这一幕却不知又开罪了魔女哪里，眼中杀气腾腾更盛，死死盯着二人动作。

蓝海棠在心中忍不住自嘲，当初不该自负玩什么“主人奴隶”的把戏，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

她独孤代舞是主人，她蓝海棠成了奴隶。

三人之间气氛诡谲，连风拂过脸都好似杀气自身奔涌而出，蓝海棠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一言不发地与朱颜径直走过魔女身侧。

几乎是擦肩而过的瞬间：

“——蓝海棠。”

声音冷得像贴在后颈的一把刀。

蓝海棠脚步一顿，忍着不忿回头，不知道女人又要作什么。

上方，独孤代舞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眼神淡漠而危险，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一句话让蓝海棠神色微变。

“我相信，你蓝宫主是不会食言的。”独孤代舞言有所意，转身时衣摆翻起，步子比方才更快了。

蓝海棠心口微沉，她当然明白魔女指的是双修，只是不懂她为什么要在朱颜面前暗示这点，像是在提醒，又像要以此证明什么。

古人不是应该很保守吗？

“......少宫主？”

蓝海棠下意识瞥向朱颜，这一眼中的心虚却被察觉，朱颜神色一紧，低声问：“少宫主，你答应了她什么？”

“没什么。”蓝海棠答得太快，顿了一瞬又压低声音，“以后再说吧，现下不要再问了……”

这不光彩吗？

谁曾想呢，这世界两个女子可以双修就算了，还是两个昔日的情敌、现如今的......仇人？反正算不上朋友。

蓝海棠看似无所谓矣，实则活人微死，狠狠地压下情绪继续下山，朱颜也顺从的没有再问。

这也是蓝海棠很喜欢朱颜的一点，永远的温顺无害，不会给人尴尬，让人觉得与之相处很舒服，与独孤代舞激烈的情绪形成明显反差。

…

暮色自山顶压下，林间顷刻沉入幽暗。

三人绕开大道，沿僻静小路疾行，在一处溪边停下，决定今夜在此休憩一会儿。

独孤代舞显然对自己下的毒很有信心，一点也不担心她们会跑，在生火的中途提剑离开，只留蓝海棠跟朱颜二人在原地等待。

蓝海棠在朱颜寻的枯木上坐下，运转内力，体内真气流转如洪水，充盈霸道得几乎陌生。以往走半日山路便精疲力尽，如今却毫无倦意，她心里不禁生出成为高手的快意，若是魔女可一招制住朱颜，那她现在大概就是魔女失忆后的水平，对比从前三流路子，几乎是一步登天。

她还仅仅只双修过一次，蓝海棠不由感叹难怪江湖逐鹿绝世神功，这就相当与金手指在身，连她这样的小喽啰，也能一日千里了。

若以这个速度精进，用不了多久她能跟蓝香雪打擂台也说不定。起码，若是现在被蓝香雪截胡，她有信心跟独孤代舞两个人联手，未必不能抗衡一二。

很好，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不过，蓝香雪已强行破关过过一次，短时间应该难以再动，就算他真的为了找妹妹不要命了，也不会料到“魔女”这个变数，只要广寒宫稍加调查，从四具内奸的尸身上必能找到线索，再叠上雪黛儿之死，“北国为复仇绑架他妹”的锅，便足够偏移他们的视线。

只要熬过今晚，出了这片地界，再混入人烟，她们便可脱身。

蓝海棠忽然感觉被魔女绑架也不全是坏事，起码暂时替她断了蓝香雪那把枷锁。

“少宫主。”

朱颜递来点心，永远的温婉居家。

这是她离开风雪盟后备的，本想等回了广寒宫给蓝海棠当零嘴解闷，没想到连广寒宫大门都没踏进，便又奔波上路了。

蓝海棠抬手去接，视线落在那一双白皙小巧的手上，鬼使神差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

极轻。

却让人心神微定。

二人皆未言语，在篝火摇曳的光影里，将这一如水心思伴者食物吞入腹中.......

良久后，蓝海棠轻咳了一声，有些没话找话，决定将这几日在广寒宫的情况跟朱颜汇报一下，当然，她隐去了独孤代舞那部分。

远远望去，

二个容貌不俗的女子并肩而坐，相依如画，衣角相触一蓝一粉，亲昵地谈论着什么，和谐地仿佛多出一人，便显得多余。

林影深处，独孤代舞拎着野兔立在那里，在火光外被阴霾笼罩。

她又想杀人了。

森寒的目光在一瞬间彻底冷下去，垂眼看向溪水，倒影里那张尚未完全恢复的容颜，仍有几道未脱痂的疤，干净利落地破坏了原本出众的轮廓。

她盯了一息，指节收紧，随即抬脚走近火光。

“——啪！”

蓝海棠被这动静一惊，话语戛然而止。

篝火对面，独孤代舞狠狠将野兔摔在地上，脸上一如既往的冷血无情，长剑出鞘，剥皮断骨去首一气呵成，血腥气在四周骤然漫开。

“……”

“独孤姑娘……”察觉到对方情绪不佳，蓝海棠试图缓和气氛，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称呼魔女。

“兔子还要烤一会儿，你要不要先先吃一点朱颜带的点心，还挺——”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话被截断，独孤代舞没有看她，却问了。

蓝海棠刚跟朱颜蛐蛐她，两人对视一眼，自然不能实话实话。

火光噼啪，一时无人应声。

“怎么？”独孤代舞冷笑抬眼，昏黄地光线下脸上带着没有来的，她视线从蓝海棠移到朱颜身上，慢慢收紧，“一路上默不作声，我一不在，就这么好说话？”

语气不重，却把气氛冷得人喘不过气。

蓝海棠第一反应是背后蛐蛐人被正主发现了，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打个马虎糊弄过去，轻声道：“独孤姑娘多心了，我们主仆只是说些闲话……”

“闲话？”

独孤代舞嗓音一高，笑意却冷，“你倒是有闲心，丝毫不担心广寒宫的人追上来。”

她把处理好的兔肉往火上一架，动作利落却带着狠劲，轻飘飘一句阴阳：“也是，有人陪，自然是不一样。”

蓝海棠：“……”

气氛一下子冷死。

蓝海棠引以为傲的圆滑机敏在这一刻不起作用了，似乎天生对这种情绪化的人没有办法。

而且魔女不是单纯的脾气差，是有种对周围人情绪的占有欲，心里不满，又不许别人靠近，就像一只护食的野猫，它不一定吃，但也不让别人吃。

这种要么一直哄，要么一直冷。

回避性星人蓝海棠选择后者，索性闭嘴不再回应，低头默默啃着干粮。

又能怎？

她又不是她男朋友，没有义务哄她。

朱颜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不知是钝感力还是其他，全程只尽心服侍着蓝海棠，替她理衣、递水、擦嘴，动作一如既往温和乖顺，却比从前更周到明显。

像是故意演示给谁看。

越是如此，越衬得另一边的沉默愈发压人。

蓝海棠时不时感受到对面有冷意投射过来，假装低头喝水，不抬头与之对视，允许一切发生……

火光跳动，三人围坐，却像隔着冰层，无人再开口，只有木柴炸裂与刀刃偶尔碰骨的细响。

这一顿饭很短，却沉得发紧。

…

与此同刻的广寒宫，却是一幅人间炼狱景象。

大殿中央，几具尸/首被高高吊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沉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是负责照看蓝海棠的几个宫婢。

她们早已没了气息，血被放得干干净净，顺着脚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凝而未干。

一众宫婢跪倒在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却止不住发抖。

高座之上，蓝香雪披散着长发，单手扶额，静静坐着。

他没有说话。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广寒宫皆知那不是平静，是宫主怒到极致之后的死寂。

就在这压得人几乎窒息的沉默中，殿外传来通报声。

“满月主，一品红，求见宫主。”

话音落下，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红影踏入。

来人一身绛红长袍，面容阳刚却涂脂抹粉，带着维和的阴柔，他扫了一眼殿中景象，目光在那几具吊着的尸首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附身。

“满月主一品红，见过宫主。”

殿中依旧安静。

片刻后，高座之上，终于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来了。”

声音沙哑，却仿佛具有穿透力。

一品红似是早已知晓发生了什么，语气从容道：“宫主不必担忧，北国人既费尽心思劫走少宫主，便暂时不会伤她性命。更何况……”

他目光微转，道：“她们的郡主尚在广寒宫，我们只需将此消息放出，北国人自会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话落。

蓝香雪仍旧没有动，像是根本没有在听，乌黑的发铺洒在身上，宛如蛰伏的厉鬼。

一品红也不催，只静静立着。

半晌——

蓝香雪缓缓抬起头。

长发自肩侧滑落，露出那双眼。

红。

血丝布满双眸，冷得没有一点情绪。

然后，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朱颜。”

“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