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香雪说朱颜还活着。
“…真的吗?”
蓝海棠有些不敢确定,压在心底的石头却松了一角,连身上的鞭伤都没那么疼了。
但她深知,此刻她没有质问蓝香雪的筹码,把快到嘴边的“我凭什么相信你”压回去,换成了:“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
蓝香雪面上漠然,答非所问道:“你很在乎她?”
蓝海棠没心情陪他玩,但不敢再触怒他丝毫,尽量委婉地哄着他,道:“我说过,除了你我谁也不在乎,朱颜是这几天危险处境中,我唯一熟悉信任之人,我不想她死这点,很难理解吗?”
“你哪怕让我见她一面,再把她发落到哪个安全之地,也好过让我饱受良心难安的折磨。”
蓝香雪闻言,面无表情地脸上有了一丝变化,“我蓝香雪的妹妹,居然还有良心?”
他冷笑一声,显然没有之前那么好糊弄了,嘲讽道:“宽心吧,你只要不把我气死,便早晚能见到她。”
蓝海棠:“……”
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蓝海棠刚刚欢喜的心再一沉。
她不得不怀疑蓝香雪是否又在耍她。他明明知道苏木的计谋,还放任司空袭月误会憎恨广寒宫,全然不顾这滔天怒火很可能化作利刃,扎在人质一样的朱颜身上。
他根本没有在乎那丫头的死活。
——不对。
蓝海棠忽然捋清了所有曾忽视的线索,几乎肯定地开口:“广寒宫到底在密谋什么?”
“真正的雪黛儿,在你手上,对吗?”
她盯着蓝香雪,像是在看一盘尚未揭开的棋局。
良久无人应答,蓝香雪神色未变,淡淡开口:“你不需要知道。”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丝毫解释的打算,轻飘飘将这个问题封死:“你只需要记住,只要你够听话,我便可以允许朱颜活着,就够了。”
“好…”蓝海棠吞下所有不甘。
“我以后会听话的,我只留在广寒宫,哪儿都不去了。”她声音很低,似是被捉住了把柄,乖顺的可以把所有棱角都吞下。
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女主果然没有那么容易下线,甚至很有可能就在广寒宫,被藏在某个地牢。她若是能找到雪黛儿,以此来与男主谈判,甚至干脆投靠男主,然后等他们大结局杀了蓝BOSS,便能恢复自由,不用再担惊受怕地活着。
到时候,她要带朱颜走。
走得干干净净,谁也拦不住……
广寒宫外,雪山的风从殿间穿过,天地之间,连孤独都显得理所当然。
-
武云城,客栈
这里是一番别样的季节,楼檐挂着的风铃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
此时正值晌午饭店,酒楼里人声鼎沸,伙计上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着刚出锅的热气与油香,一路顺着风钻进二楼客房窗缝里。楼梯间来往住客不断,行行色色的人将客栈添的生意盎然。
热闹得不像话。
可二楼角落那间包厢,却安静得仿佛与这世间隔了一层。
那扇门,除了每日送饭洗漱,几乎无人见它开启。偏偏里头的客人出手阔绰,时常给他们打赏来听取一些江湖八卦。小二们偷闲提起时,总要压低声音,给里面的人,更添了几分神秘。
房内,独孤代舞倚在窗边。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脸上的伤已开始结痂,戴着斗笠细纱轻轻遮住,只露出一双夜猫般蛊媚的眸子,神秘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艳。
这几日,除了日常作息她只重复着一件事,就是躲在窗后看街上人来人往,目光在往来的行人里一遍遍地找。
找那一抹她熟悉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是落空。
日头从东走到西,街市从喧闹归于沉寂,直到宵禁的打更人都敲了三轮,她才悻悻离开睡下。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发了芽。
独孤代舞记得,与主人分离的那一天,主人让她留在这里,说是要带朱颜去办件要紧事,即使她再三恳求也绝不带她一同前往,骗她说不会耽误太久,可银子却留得过分充足。
至今日,已经第七天了。
独孤代舞蹙了蹙眉,她本来是能忍的,可偏偏今日,那个送饭的小二口中说了一桩新鲜事。
风雪盟出事了。
广寒宫两宫主众目睽睽之下,在风雪盟行凶,杀死了盟主夫人。
独孤代舞心底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刚开始知晓时只觉得盟主夫人既死,那主人的夺夫之仇算是报了,可等那小二越说越起劲,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那个胆大包天、心狠手辣的广寒宫狂徒,好像就是指她的主人。
那个小二口才非凡,一看是说书的料。
在他口中,诡异多端的广寒宫兄妹,假扮成偃月帮少帮主宁风泽,和小厮混入风雪盟,其中大宫主蓝香雪见闻盟主夫人貌美,心生歹意,强行非礼,被盟主带人活捉,当场踹到吐血。
最开始,武林盟主碍于偃月帮颜面与夫人名节,并没有将丑闻公之于众,只紧急补办了婚礼,想绝了那登徒子的念头。没想到,那宁丰泽其实是广寒宫大宫主蓝香雪乔装打扮,大魔头偏执狠辣,得不得便要毁掉,竟在大婚当日当众杀了盟主夫人,还残暴地用化尸水毁尸灭迹,活活把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逼疯了。
一套一套,说得比唱戏还全。
说到最后,小二还摇头叹气,“广寒宫那位蓝香雪,阴得很,哪家姑娘被他盯上,真是倒了血霉。”
独孤代舞听得眉头直皱。
这帮人,张口就来。
他们根本不明白事情真相,一定是司空袭月那个小人,把事情颠倒黑白毁了主人的清明。
她家主人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么可能看上他人之妻?
他看上的明明是他人之夫,司空袭月。
可是这些都不是她最担忧的,更重要的是那个小二还说,蓝香雪跟司空袭月在风雪盟大战一场,受了重伤后带着妹妹蓝海棠跑了,而盟主司空袭月正带人去围剿二人!
蓝海棠。
独孤代舞轻轻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应该,是朱颜的真名吧…?
独孤代舞当下做了决定,她要走。
她还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个借口,主人当时让她等,是因为局面尚可,可现在不一样了,司空袭月身为武林实力非凡,而她的主人武功那么弱,连她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司空袭月的对手?
她得去帮主人。
独孤代舞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再等等”这种话,她听得懂,却做不到。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眼底那点犹豫被一点点压下去,就算是被主人惩罚,也不能放任主人陷入危险与不顾。
她要去广寒宫。
-
与此同时,风雪盟牢中,
没能医治的伤口粘连在衣衫上,稍一动作便扯出撕裂般的痛,这些朱颜早已习惯。
她抬头看着来人男子,昏暗的视线中,他的面容与雪黛儿有七分相似,但轮廓更加冷冽,多了一丝疏离漠然。
朱颜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名字:
——雪中臣。
北国世子,雪黛儿的同胞弟弟。
男子静静立在牢门外,衣袍洁净华贵,似乎不想沾染半分,这牢房内的污秽阴冷。
他目光落在朱颜身上,似是在打量她,又好像只是看着她的处境在心里玩味,眼中没有仇恨,只有带着冷傲的距离感。
朱颜受不了这种煎熬,主动打破沉默,“你是来杀我的吗?”
杀了她给雪黛儿报仇。
即使她根本就不是凶手,可既然宫主蓝香雪要她背下这个罪名,她便对此没有半分想要辩解的心。
仿佛这不过是她已经写好的结局。
只念着,分别时女子那破碎的眼神,没有惹宫主怪罪才好。
可能是死到临头,朱颜居然有些大胆且越界的想着,若是她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里,少宫主会不会在某一刻,念着她的牺牲,偶尔想起来她?
还是她身边的人太多,顾不到她一个曾经的婢女。
这个念头,时常折磨着她。
雪中臣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又像是不屑回答,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像风掠过雪面,转身离开了这个阴冷的地牢。
身后,牢门没有关。
朱颜微微一怔,直到男子的随侍将她抬出去,递给了她包扎用的药物,她才带着不确定的反应过来。
他,
要放了她?
…
门外,秋风已深,啸风瑟瑟夹杂着枯败的树叶,天地间一片苍凉。
司空袭月不顾上官飞云的阻拦,拖着病体踉踉跄跄地赶来,视线不远处,一道雍容华贵地背影即将离去。
“雪中臣!”
司空袭月面色苍白,声音嘶哑,伤势未愈的他几乎从胸腔里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要放了她!”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颤抖着上前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可能。
身后,赶来的上官飞云急忙拦住他,嘴里还是没用地重复那句话:“司空兄你冷静一下,也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呢?”
雪中臣没有回头,并不在意男子的疯狂和悲痛。
他向来看不上这个姐夫,只淡淡开口:“雪黛儿不是他们杀的。”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却重若惊雷。
司空袭月声音有些失控:“你怎么知道?”
雪中臣已被人扶着上了马车,只在即将离去时,才施舍般丢下几个字:
“因为,我姐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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