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进小区时，谢图南就后悔了。

一个字，壕。世界的声量在这里仿佛矮了三分，两旁的行道树高得遮天蔽日，枝叶把路灯的光筛成细碎的金点，隔很远才有一座门禁探头似的露出檐角，其余都被围墙、树篱和高耸的铁艺栅栏严严实实收拢起来。每座宅邸之间隔着大片看不见尽头的草坪、泳池或修剪齐整的灌木迷宫，安静得像睡着一样。

“这是……你家？”谢图南颤颤巍巍开口。

“对啊。”时辰把方向盘向右一打，“哎哟”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打右转向。转向灯亮起，雨刮器不幸被误触，带来了一点生机勃勃的噪音。

“不行不行，早说是你家，我就不来了，我以为是你们去外面餐厅吃饭呢……”

“在哪里不都是吃饭？”时辰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由本少爷亲自给你当司机，你就知足吧。”

谢图南捏紧自己的衣服布料——粉红色的，伪装成田小满的工作人员从剧组逃了出来，假发虽然摘了，可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大哥，我们真的有那么熟吗？他绝望地在心中呐喊。

车停了下来。时辰似乎怕他跑了，一把抓住谢图南的袖子，那件印着hellokitty的oversize粉T恤向一边歪去，领口处露出小半边肩膀和一侧的锁骨。时辰“唰”地扭头，像有什么烫到他的视线一样，手却是一点没松：“快走快走，万一你粉丝追到这来了怎么办？”

谢图南刚想说你这豪华小区估计一只毒蚊子都很难飞进来，余光仿佛真看到远处灌木丛里有人影闪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赶紧加快脚步。

时生远面色阴沉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叶片和枝条上，那声音仿佛植物在窃窃私语。

玄关一进来，脚底下是能照见人影的浅色大理石，头顶挑空两层，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下来，把光匀匀铺满整片空间。

“不用换鞋，这边来。”时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招呼着谢图南。

“爸，妈，我安安全全把车开回来啦！这个驾照算是没白拿！”时辰一拉谢图南的衣服，“这位是我朋友，谢……”

时辰的声音一下子止住了。谢图南抬眼望去，有五个人围着圆桌而坐，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微微有些发福，应该是时辰的爸爸，右手边是一位很年轻的美丽女士，眉眼和时辰有几分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谢图南心想。圆桌上还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位少女，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他不敢细看，扫了一眼就匆匆移开目光，只记得女孩身上带了很多首饰，闪得他眼睛疼。

“小谢，对吧？”眉眼和时辰很像的美丽女士率先开口，声音温柔：“辰辰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带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厨房加菜。”

谢图南感觉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几分。“加了人，你们也没提前告诉我呀。”时辰瞪着那女孩。

“先坐下吧。”主位的中年男人开口了。谢图南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于是偷偷瞟着时辰和时生远。“小辰，你坐知微旁边。”

李知微看着时辰瞪了他爸一眼，最终听话地在自己的左边落座，但拽着他那位姓“谢”的朋友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胳膊怎么了？”时辰的语气有些急切。

李知微应声看去，那人白皙的小臂上有一大片红色的擦伤，让她联想起……一截沾上泥土的藕。

“哈哈哈，那个，没事，就是今天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李知微盯着那人的脸。眉眼浓，鼻梁挺，脸型偏短，下巴收得干净利落，额头饱满，整张脸的纵向比例比常见的美人短了一截，反倒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了几岁。此时他一笑，左边脸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很可爱。

李知微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了，谢图南。他好像比镜头里还要好看。

谢图南抬起眼睛，猝不及防和李知微对视上了。桃花眼本该是撩人的、多情的、甚至带点危险的，但他的眼神却过于清澈，仿佛那略带风流的眼形反而成了一种误读。不过那种清澈很快转变成了一种羞涩，等反应过来，李知微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了。

头发好浓密，竟然没有发缝。李知微感到羡慕。

菜开始陆陆续续地上桌。第一道是冷盘，精致的白瓷盘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腌渍萝卜片，码得整整齐齐，中央搁着一小簇凉拌海蜇丝，混着脆嫩的藕带，点缀两粒枸杞。谢图南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时辰妈妈给谢图南夹了一筷子菜：“小谢家是哪里的呀，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好问题。谢源的爸妈是什么职业？“呃……普通家庭。”谢图南决定搪塞过去。

主菜按次序上——清蒸鲈鱼，鱼身剖开铺着葱姜丝，浇了滚油，葱丝被烫得微微蜷曲，鱼皮泛着银亮的光泽。旁边是一道油焖春笋，笋块切成滚刀状，酱色裹得均匀，边缘微微焦黄，油亮亮地堆在白瓷碗里。另外一道红烧牛腩炖得酥烂，土豆块吸饱了汤汁，边缘快要化开，和牛腩混在一起看不太清哪块是肉哪块是菜。一碟清炒豌豆苗，碧绿地码在盘中央，只简单地用蒜瓣爆过，叶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在演艺圈出头，那更不容易了。演员这个职业挺好的，就是不稳定。你今天在这个组，明天在那个组，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的，也顾不上家吧？”

女人笑容优雅，但谢图南再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她话里有话。他笑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蓝粉色火柴小人弯腰陪笑”的表情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沉默半天的时生远说：

“也挺好的。年轻时候多跑跑，见识不一样的风景。嫂子，你当年不也说想出去看看吗？”

“嫂子”一词一出，女人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几秒。

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谢图南趁着女人的注意力被时生远吸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时生远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继续道：“这汤不错，谁的手艺？”

时辰爸爸面带笑意，看了眼那位女士：“歆虹煲的汤。”

想起来了，夏歆虹！他小时候很火的那个女明星！不过后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消失在大荧幕上了，现在看来是嫁入豪门了。

谢图南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嫁入豪门的人——陈飒。《老乡，请指教！》拍完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右膝忽然传来一阵疼痛。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可是前段时间骨折的不是左腿吗？难道是今天摔跤摔着了？夏歆虹拉起李知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进谢图南的耳朵——越来越尖锐的疼痛仿佛在他的耳朵周围建了个金钟罩。他揉着右膝盖，可是疼痛丝毫没有缓解，空调风似乎越来越冰冷，谢图南简直怀疑自己要吐出来了——

“我去一下卫生间。”

表情管理失控前，谢图南赶紧逃出了餐厅，他可不想当着那堆人的面疼的龇牙咧嘴甚至呕吐。等到膝盖的疼痛逐渐消失时，他抬头环顾四周，得出了一个结论——时辰家太大，他迷路了。

“你当年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你最讨厌我什么事都帮你做决定。”

时生远的声音？他和谁分手？一瞬间，谢图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迅速观察四周，一束灯光落在前方深色木地板上，窄窄一道，像一把刀的刃。

谢图南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上前一步，借着一盆绿植的掩护紧贴墙壁，按照王以宁告诫他的“感知到危险时立马录音”，掏出手机点开录音键。

“我是他妈妈！”

屋里沉默了几秒。理智告诉他，沉默可能意味着他们马上要出来了，可直觉告诉他，他们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时生远的声音传来，低的谢图南几乎听不清：“……吃顿饭，不必这么……鬼。”

夏歆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可语气仍然激烈：“你看看他那副长相！再看看小辰那样！你竟然觉得我疑神疑鬼？”

“你想怎么样？”

“断了他的戏路，让他从小辰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谢图南心中一凛。这个“他”，说的难道是……

又是一阵沉默。有一千个声音在谢图南脑中催促他赶紧走，可直觉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其实你和他打过交道，他还有一个名字——谢源。”时生远的声音再次传来，谢图南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们不会下一秒就推门出来。“三年前，你就是这么求我，把原本属于他的《春山令》主角，换成小辰的。”

《春山令》？

“我听说他提前练了三个月武戏，角色被换掉后，就被公司雪藏……”

“我不管他后来怎么样。”夏歆虹打断他，“我儿子需要那个角色。他那时候刚入行，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

“所以你为了你儿子，可以不管别人儿子。”

“明明前不久还见过你在床上的样子，怎么现在道德感这么高了？”

我的妈呀，我的老天呀，梅林的胡子啊，这是我能听的东西吗？谢图南张大了嘴巴，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直觉终于告诉他，应该赶紧撤退了。于是谢图南掉转马头，在走廊尽头向右一拐，迎面遇上了时辰。

“原来你在——”

谢图南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我听到了不得了的机密，等会儿告诉你。”

时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闻言愣愣地点头，抬起手示意他们往这个方向走。

路变得有些熟悉了，那盏大吊灯再次映入眼帘，大门就在前方。“等等，我们这是要去……”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人，你刚刚是不舒服吗？”看谢图南摇头，时辰低头不自在地拨弄了一下他的刘海，又双眼放光地看向谢图南，“你肯定没吃饱吧？反正我是没吃饱，留在这肯定是吃不好了，我们出去吃一顿吧，我请客！我知道好几家好吃的餐厅~”

“要不我还是……”谢图南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他确实没吃饱。

时辰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走吧走吧，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谢图南一上车就昏睡了过去，直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这才睁开眼睛。

“谢图南，到了，我们下车吧。”

谢图南揉揉眼睛，拿起田小满送给他的伞就去开车门。“不用拿伞，我们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去。”时辰的声音传来。

考虑到是晚上，戴帽子反而会显得突兀，于是谢图南放弃了墨镜和鸭舌帽，只戴上了口罩。

“叮”的一声，提示灯亮了，他和时辰一起走进电梯。

“所以，刚刚在我家，你听到了什么秘密？”

右膝的疼痛和时辰的话同时出现。谢图南早已想好的说辞卡壳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回荡起偷听到的那句话，“我听说他提前练了三个月的武戏，角色被换掉后，就被公司雪藏……”

这疼痛的右膝不会就是那三个月武戏的产物吧？角色被换掉是在三年前，和谢源身死、他重生而来的时间刚好能对上，这件事会不会是谢源身死的导火索？

“谢图南？”

“噢，我……我组织下语言，”谢图南忘了他戴着口罩，忙装出一副深沉的表情，缓缓地、低沉地开口，“刚刚在你家，我去完卫生间，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你家太大了。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说话声，从某个房间里传来，我刚停下脚步，声音就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我的耳朵——是你妈妈，她和时生远说，要他多安排你和李知微见面！”谢图南适当地露出八卦的表情，“你们是不是要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商业联姻？”

隔着口罩都能发现，时辰的神情暗淡了下来：“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这样。”他往谢图南这边瞟了好几眼，终于鼓起勇气似的，放大音量来了句：“我不喜欢她！”

周围几个路人投来惊讶的目光。谢图南惊恐地拉了拉口罩，安抚似的拍拍时辰的肩膀：“好好好，我知道。”

“你知道？你看出来了？”时辰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他，商场灯光一照，大眼睛流光溢彩：“那你还看出来什么？”

毕竟不是修无情道的大师兄，也不是五感尽失的傻子，谢图南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这孩子不会真喜欢他吧？

“还看出来……田小满很喜欢你。”田老师，你大义凛然，就先牺牲一下吧，谢图南心想。

时辰常常地叹了口气，目视前方：“算了，不说这些了。那个，前段时间，你是不是真的揍了程予乐的私生饭？”

谢图南一个踉跄，时辰眼疾手快一把搀祝他，又立刻松开手。“啊，哈哈哈，其实，是的。但是我真没想揍她，当时太黑了，她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突脸’，对对对，我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出拳了。”

时辰笑出了声：“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揍得好！我小叔叔从小就教我，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那私生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伤害性武器，程予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真要打起来估计也不占优势……”

程予乐，弱不禁风？今天早上程予乐腹肌的触感忽然出现，血一下子涌上谢图南的脸，误触，那是误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谢图南赶紧掏出来，借着低头看手机掩饰自己的大红脸。那是一条邮件消息，来自林山雀。

“你要的程予乐的调查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