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北,我以为说说而已,竟然真得靠你救,当师父好生丢人。”冯虚五官皱巴,佯装无地自容地捂住脸,实则偷眼去瞧身量骤然拔高一截的唐芜,“金丹变合体,这种闻所未闻的秘法,你,不要紧吗?”
冯虚是真怕了。
第一个徒弟教了十年,他这混不吝的东西第一次当师父,也是心大如斗,真敢让徒弟大道朝天空手出门,扭头被人阴死在岱舆边陲。
他心气摧折,浑浑噩噩云游数十载,才在徒弟墓前遇上林青岑,从化作灰烬的肺腑里闷出一点温热火星来,像捡小猫上瘾似的,一只一只往回拎。这回冯虚学乖了,每次拍徒弟肩膀时,都留下一缕剑意,积少成多,等徒弟出师时,便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只要触发,他自己身上的剑意也会被全部引过去,保管敢暗害他徒弟的歹人有来无回。
可今日,大徒弟身上的剑意触发,其他三个同在七星楼,一样生死未卜,小徒弟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没看住,文鸟化凤凰,浑身须臾而逝的流光,也不知熄灭后是死是活。
他这个当师父的,一事无成。
梁三伏的三昧火实在熏人,冯虚眼皮子底下烫得模糊,所幸挡着脸,没谁看得见。
他那骤然大了十来岁的小徒弟转过身,一双黢黑的眼睛望穿秋水。
仿佛速览了他的生平。
她喉头微动,最终一言不发,伸手画了个圈。
冯虚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身子一歪,掉进凭空开在脚下的传送阵法里,紧跟着没来得及说上一句的梁三伏,最后是盖子隙了条缝的青铜烘炉。
从阵法出来,恢弘严整的神都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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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将处理本家之乱的战力送去该去的地方。
唐芜把从炉子里借来的三昧离火丢向城西的石厝,保证那里面的脏东西神形俱灭。
继续画圈的手顿了顿。
她看见了尹凌。
最熟悉的任务目标。最迁怒的罪魁祸首。也是相处最久的朋友,和最想见的人。
两千四百年后的她真是太会选了。
相克双灵根像是生来被天道厌弃,从元婴开始,每一步都是死关。彼时的她为了闯过白月光命中的那一劫,即使明知这是一条前人验证过无数次的死路,还是同修了太阴太阳两部心法。勉强撑到化神尽头,天材地宝信手拈来的尹凌也终于束手无策,她孤注一掷,冒天下之大不韪窃取了整条中洲龙脉,逆天而上接续这条断头路,成就合体。
为了躲避天道震怒的化外之力,她躲了阳世万物整整五十年,啃着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棺材板,正是每天阴暗爬行,靠反刍过去活下去的好日子。
先前不是不想回应冯虚,窃取了龙脉的她像一台记录海量数据的服务器,样本太多,一眼便可看穿他人生平,她怕自己整日在地底咒骂了系统,嘴太毒,脱口便是伤人。
这暗无天日的五十年里,她想天,想地,想师父,想读书搭子,想食肆里寡淡的白粥,想楼顶岛外瑰丽的落日,想未能如愿的一切,想惨死在无妄之灾里的人们。
也想为了让她躲进影子,走火入魔般冲击大乘的尹凌。
想着想着,未来的自己突然把快被逼疯了的她从地底拉出来,放在青天白日下,然后一摊手说,看,这就是我给你的机会,把你想过的事情全部实现一下吧。
所以她先前才说那一句,唐芜连自己都算计。
还剩个灯青是吧,给她等着!
她补完手中没画完的圈。
还剩三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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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某处伴星小院中光芒一闪。
乞巧惊喜地回头,就看见出门时仙气飘飘的自家修习,像去煤山滚了一圈,黑咕隆咚地回来了,随后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身形一闪,再度消失在小院里。
只留下天灵根满脸是血地坐在地上,脑门上拍了三张描了愈灵符的拓星河。
唐芜驭空而起,来到护宗大阵之外。
第一件事,就是把吴化玄的化神之我从丹田里扯出来,再一掌把他推回阵内,强行终止在归墟内晋升合体的必死尝试,随后一眼锁定了正摸着颊上伤口气急败坏的合体修士。
第四步,做掉灯青。
她忽然有点想笑。
总共四步计划,有两步要做掉某人,听着像是某个杀胚写的。
未来的她准备充分,商城最大号的芥子须弥袋里分门别类,全是价值不菲的符箓原材料,也不知哪来的积分。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给了她最大的发挥空间。
上千张闪烁着各色辉光的纸张飞出袋子,环绕着唐芜自行排列整齐,心念一动,形制不同但同样艰深的玄奥篆文流畅地书写其上,每一张都堪比精深此道的大师操刀,却在她手中于同一时刻挥洒自如。
肉身的任何一部分都能化生自我,万化法身是吧,像蚯蚓一样剁成碎末子,看你还活不活得成!
体内龙脉发出沉闷的嗡鸣。
练气都会的四身五灵九种符箓,在她手中出神入化,拥有远超其朴素名称的威能。
符修向来以数压人。
三百张缚身符悄无声息地锁住空间,删除一切奇诡遁法;
三百张定身符加上三百张禁灵符化为樊笼,左右合围,将灯青罩在其中;
被隐身符藏好的三百张震灵符,由早已贴在樊笼之上的瞬身符,将杀招直接送到他脸上,不给丝毫闪避的机会。
灯青刚受了冯虚必杀剑意的全力一击,仓促之下,他下意识凭借万化法身将这一式模拟出来,妄图撕开樊笼。
足以劈开半座山的剑光撞进符海,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无心之剑,不足为惧。
但灯青到底是合体三阶,不缺弃卒保车的狠劲。见势不妙,他一震脊骨,半边身体裂开,瞬间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将另一半身体保护在其中。
血雨漫天洒落,混淆视听,灯青半身不知所踪。
还剩二十五秒。
唐芜视线扫过,并指一挥,从天枢楼顶切下一半北宸石握在手中,顷刻捏成一张凝练星辰的月白色感灵符,强横的破障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
万物无所遁形。
那一半血淋淋的人影攀着建木,摸到重伤的开阳真君身后,肋骨如同森然利齿般打开,正要将他整个吞入巨口似的胸腔中。
唐芜不为所动,修仙这么久,再恶心的场面她都见过,控制着身边毫不见少的符箓,如影随形地向灯青追去。
这次交锋,以灯青再次舍弃一半身体逃脱结束。
还剩十八秒。
吃了大亏的灯青似乎冷静了下来,专心躲藏,几次被感灵符发现,都以最小的代价,干脆利落地爆开血雨,再次甩开她。
右手控制着感灵符追缉,唐芜的左手也一点没闲着,源源不断的愈灵符和转灵符从她手中飞出,自动循着情况紧急的伤患贴上去,除了各位真君,就属一个元婴剑修伤得最重,被担心的愈灵符贴成了木乃伊。
所有人都包括在她要打出完美结局的二周目里。
还剩十秒。
时间飞快流逝,从过去偷来的光阴进入倒计时,但这五十年间,唐芜早已遗忘了焦躁的写法。
又被抓到一次,灯青只剩连着小半胸腔和脊骨的脑袋在垂死挣扎。
还剩八秒。
她如同对付流玄那般,试图借助龙脉,窥探他疯癫之下的薄弱。
随即唐芜陡然意识到,她本该在第一眼时就阅读到这些,却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只看见了她当时更想知晓的万化法身。
冷汗涔涔。
大事不妙的预感在她灵台中尖啸。
北宸石制成的感灵符再次锁定了灯青,他却没有断尾逃遁,而是将近乎虔诚的目光投向九天之上,张开了血肉模糊的嘴:“宗主,灯青办事不利,唯有以死谢罪!无论如何,我都会让您拿到那枚烛龙之目!您会成仙的!古往今来第一仙!”
嘶吼般的契誓成立,灯青的灵台爆开。
灯青命格前的迷雾散开,点滴勾画着他年少时的遭遇,走火入魔的妖修屠戮人类关城,疯狂的神识侵染了所有活人的灵台,一片血色中,东华伏魔道君青衣持剑,裂天一剑斩落妖修大能,于城楼之上睥睨众生,随他指诀落下的天青色剑芒,维系了每一个人将碎的灵台。
灯青就此追随了东华伏魔道君八百年之久。
而现在,他曾追随道君的漫长时间化为琼楼玉桥,在时空无序的归墟中,搭出一条横跨其间的康庄大道。
还剩五秒。
该死的天道!
该死的男频套路!
重置前的东华伏魔道君连根毛都看不到!
唐芜猛然转身,芥子须弥袋瞬间被她抽空,无数阵法升起,竭尽所能地将七星楼一层层保护其中,直到它像个劣质的水晶球一样,几乎看不清内部。
还剩三秒。
黑色的虚影踏上了那座桥。
天穹暗了下来,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青石板像水波一样起伏,街边灵树被连根拔起,带着满枝的灵光碎叶砸向地面,往日里稳固如磐石的山门殿宇,正顺着开裂的地缝缓缓下沉。
只是虚影驾临,整个大梁的地龙都在翻身。
东华伏魔道君的虚影看不清面目,视线扫过灯青的遗骸,并未停留,伸手抓向唐芜。
那双手还未临近,浑身的骨骼便不堪重负地吱嘎作响。
还剩一秒。
最后一个阵盘升起,合体的修为如潮水般退去。
东华伏魔道君轻轻咦了一声,迅速撤去手上的力道。
即使如此,小小的金丹修士依旧粉身碎骨。
六十秒时间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