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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四

“小子,冷静点!”烛龙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她没事。”

尹凌听话地冷静了点,知道拄着苍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没两步,又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你聋了吗!我说她没事!”戒指从他胸口飞出来,啪叽一下抽在他太阳穴上。

这下用力不小,头被抽得歪向一边,双耳应声流出两道小溪似的红色,他咳出喉头淤血,一顿一顿地拧回头颅,藏在碎发中的瞳孔熔铸着暗金,就在烛龙生出要被抹脖的错觉时,似乎是认出了谁抽的他,尹凌周身煞气收敛:“你……刚说什么?”

“我说!她没事!”复述到第三次,说话的对象才终于听见烛龙在说什么,“我在那个方向感觉到了时间法的痕迹,很熟悉,可能是被那个影响,符箓才化掉的。”

尹凌呆呆地坐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重复:“时间法?”

“对,一种把过去的自己拉到现实的时间法。”烛龙虚影捂住额头,“你把脑子一起烧掉了吗?”

双耳流血缓慢止住,尹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有什么用?”

烛龙心说他哪知道,还不是看你状态不对,说出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怕你犟种劲上来,真爬到城北去。但话还是得答:“难用得很,时间短代价大不说,真遇到生死攸关,拉一个过去修为更低的自己出来,又有什么用,这篇法门丢了好几千年,烛龙内部都没想起来有这回事儿。”

说罢,偷眼瞧着尹凌反应,却见他眼神发木,好半天才张嘴吐出一个字:“……哦。”

烛龙倒绝,那一刀赌上的东西太多,这家伙就剩点动物似的本能,算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小小一枚戒指,认命般架起老大个人,慢吞吞地往前飞,说不出的命苦。

-

说不出话来的还有一个人。

梁暑刚掉下来,就被玉帛塞了满手:“这是——”

“记录全国户籍的东西。”

“我要——”

“调动生民的权柄,把神都所有人的户籍地改到别的地方去,方壶也好,员峤也罢,离蓬莱远远的就行,至于后面会出什么其他问题,交给蓑衣卫头疼去。”

“可——”

“少问,多做,没时间了。”

拢共说了五个字,各个都被唐芜堵回来,梁暑像遇到了话痨的天敌,他老实闭眼,握住户籍,勾动与他灵根熔于一炉的国祚图卷。

富甲一方的商贾,城郊暂留的马夫,闻名遐迩的大厨,走街串巷的摊贩走卒,随着生民在户籍上扫过,各自样貌生平走马观花地掠过梁暑眼前,成为堆积于他笔下随意篡改的一纸文书。

记下百来人后,梁暑把神识移到户籍地一栏,试图按唐芜所说的改动,一笔落下,随即遇到了莫大阻力,难以前进分毫。

“尹凌在解决,你只管继续记。”

解答比问题来得更快一步,紧迫的高效感染了梁暑,他继续将手指沿着神都天门街,挨家挨户地敲开大门。

十个,百个,千个,万个,越来越多的名字刻上他的灵台,薄薄的重量聚沙成塔,将国祚更加彻底地压进骨血之中。

他幡然醒悟,正论中的生民,原来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投靠都城亲戚的书生想在秋试中榜上有名,挥汗如雨的老农数着今年菜地的收成,高门贵胄的宴会上冰镇的瓜果,前一天还在商队老板娘点过的马车上。

神都十几万户,几十万人,微不足道的凡人的一生,几乎挤爆了他的灵台,这样下去,想借助国祚改动他们户籍所需的真气,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化神来了都负担不起。

可他已无后悔的余力,只能拼命记住每一个人。

耳边响起少女空无的低吟。

“睁眼为昼,而闭眼为暝,天东若木之下,置衔烛之龙。”

“朝不得回,夜不得伏,溯流千古无归处。”

无色的河流静静流淌而出,没有岸,没有底,也没有确定的流向,它就那样横亘在时空里,前一秒残剑林立的荒原上天雷滚滚,下一眼河水翻涌,又卷来幽微冥土的裂谷悬棺,因果如浪花般层层叠叠。

唐芜捂着丹田,神色痛苦。

她拨开时间长河源头的迷雾,将它又往前延伸了一段波澜壮阔,伸手鞠起一捧无根之水,激荡的河流中,有一尾玄色的小鱼溯回而上,跃出水面,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掌心。

小鱼仿佛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在手心一闪而逝。

在这三个月里,她一直在寻找能把时间法固化的材料,可不管是系统商城,还是七星楼里卖的,近百次尝试无一成功,直到前几天她才找到了最适合的材料。

那是一件常见到每个修士都有的东西。

灵根。

透支未来晋升的全部可能性,换来过去自己的一次出手,对谁来说都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除了她。

重置前后的时间线,于她而言是连续的,那个渡劫期的自己,也是唐芜的过去。

可惜,交换是等价的,虽然她也想把渡劫期的自己叫出来,碾压式地解决一切问题,但如果真这么干,最多半秒,她的一品水火双灵根就烧完了。需要救火的战场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考虑到穿梭空间时固定的耗时,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唐芜权衡利弊后,做出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是——

合体二阶,六十秒。

磅礴的真气在四肢百骸间流淌。

唐芜不禁庆幸,还好当时玄素不到金丹不放他们出来。这一招溯流千古她也是头次用,时间法实乃天下第一揠苗助长,没有金丹这根苗,恐怕就是她的丹田被整个拔断了。

现在,她该睡一会儿了。

由两千四百多年前的自己接管战场。

再睁眼,枯井般黢黑的双眸亮起明光,日月流转于星野,不再具体地注视向任何一个人,两千四百年前的唐芜指尖轻点胸口,如同抖落墨迹,晕染一身衣裙由白转黑,成了天与地之间唯一的影子。

她翻了翻身上的东西,筑基期的小玩意转瞬化为齑粉,但对于合体期的神识已足够洞悉万物。

天帝之影不带起伏地叹了口气:“连自己都算计,你给我看的东西,哪有拒绝的余地。”

舞台已经摆好,只等她按部就班,将过去失之交臂的一切全数带向新的未来。

第一步,转移神都的凡人。

后续无暇顾及梁家本家的战场,其他人没有她这样的控制力,能保证不波及居民。

唐芜屈指按在梁暑背心。

凭借体内的一半火灵根,她强行介入国祚的运转。

梁暑只觉得挤满人名的识海骤然清明,不止生平,连恩怨情仇、利益纠葛的由来也全数织成一张繁杂的网,无论前因还是后果,都在这张网上动态地演绎着,已然望穿王朝百年更迭。

一笔落下,所有正望着神都天际流火担惊受怕的居民,同时消失在原地。

还剩五十五秒。

唐芜收回抵在梁暑背心的手指,遥望海岸。

漆黑短刺离冯虚后脑一步之遥。

芥子须弥袋中自行飞出数张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拓星河,心念一动,符箓上自然浮现内容,仿佛这些纹样本来就写在上面一样。

第二步,做掉流玄。

唐芜循着同样出自她手的瞬身符,消失在原地。

流玄正要全力爆发,却突然眼前一花,短刺和目标之间,多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来人纤细素白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再常见不过的震灵符,她轻飘飘地捏在短刺中段,符上光芒一闪而过,沁入其中,再收手时,轻而易举将之一掰两半。

流玄大骇之下,身法爆发,疾退三百尺。

那可是他锤炼了五百年的本命武器,由髓魂钢铸成,对上掌门的武器都能坚持半晌,怎会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震碎。

他当然看到了那人手中的符箓,可纵使想破头也弄不明白,练气才用的东西,怎么可能撼动合体的武器。

唐芜没有追他,把左手指间的愈灵、转灵各两张,分别贴在冯虚和梁三伏身上。

“徒弟?”这一声叫的,冯虚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的小徒弟虽然也成天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至少能看得出她在想些什么,而现在即使近在眼前,即使枯竭的真气和伤口在她的帮助下迅速好转,除此之外,关心、庆幸、放松、欣喜,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连视线都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给人的感觉从未如此……遥远。

见他们已无大碍,唐芜转过身,从眉心抽出一张纯黑符箓,气机锁定惊疑不定的流玄,“不好意思,我比较赶时间,所以——这是世上仅有一张的‘即死’,符如其名,它可以无条件的杀死一个人。”

在场三人皆对这种不讲道理的符箓闻所未闻。

“使用条件也很简单,只要对方相信自己会因此而死,就可以用。”

这叫什么条件,流玄简直要笑出来了,全凭主观的信念的话,谁会想着自己死在这张符箓之下,岂不是永远达成不了?

但唐芜不为所动,虚焦的视线平视前方:“你叫流玄,东华伏魔道君门下,不是内门,因而修的不是正统伏魔心录,今年已有一千一百余岁,突破合体靠的是髓魂钢的灭魂特性,一阶之后,修为再无寸进。”

流玄握紧手中断掉的短刺,呼吸无比粗重,那女人所说的分毫不差,可蓬莱本就封闭,有些事还是他的隐秘,她是如何得知的!

符中恶鬼的低语紧追着他的疑问而来:“当你的气机被这张符锁定时,这些就已经写在上面了,所谓的‘即死’,其实是把你与我的一切赌上天平两端,更轻的一方就会输,现在,你还觉得这张符不能杀死你吗?”

埋藏多年的自卑如同井喷,他擅自与灯青分道扬镳,不就是为了谋一己私利,试图摆脱现状吗?

“那请容我介绍一下天平的另一边,我姓唐名芜,同修太阴太阳两部心法,今年刚过百五十岁,迈过心魔劫是五十年前的事,目前的修为是合体二阶。刚才击碎髓魂钢的手段,如你所见,最简单的震灵符,这把短刺无论是温养的手法还是锤炼的程度,都不堪一击,令人惋惜。”

一百五十岁,不,不到百岁的合体,毋庸置疑的绝世天才。

短刺也确实有她所说的问题。

自惭形秽的空洞在流玄的恐慌中蔓延,寒意从心底陡然塌陷的空洞里漫出来,把所有镇定都吞噬殆尽,时间变得粘稠,他的掌心渗出细密冷汗,指节都绷得泛白,空气像浸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重的压迫感。

那枚纯黑的符箓高悬头顶,像是天平上注定的死亡。

他不可能比得过这个叫唐芜的家伙。

他一定比她轻。

他死定了,他死定了,他死定了,他死定了,他死定了,他死定了。

流玄被巨大的恐惧压垮,转身飞逃。

就在转身的刹那,黑符从唐芜眉心消失,贴在了他灵台上。

合体修士化为飞灰。

目睹全程的梁三伏一时凝噎:“这,就结束了,竟然真有这么可怕的符箓?”

唐芜收回视线,既不自得,也不紧张:“只有使用条件是真的。”

还剩三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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