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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

合体级别的灵气波动太过剧烈,把空间封锁殆尽,筑基水平的瞬身符根本无法在这种环境中动用,唐芜只能半飞半跳地穿行于鳞次栉比的石厝,试图和尹凌汇合。

紧握的玉佩在手心烙下葳蕤印纹。

遭遇合体时太过紧急,她下意识只想起三个人,尹凌,月皎,或者林青岑,他们一个天灵根,一个先天道体,一个破军天命,灵感直抵天道星野这卜算意象之极,通俗来讲就是直觉极准,通过他们报信给真君们,相当于多了一次灵感检定的佐证,比干巴巴的两个字有说服力得多。

尹凌因为位置原因第一个被排除,考虑到月皎贫瘠的口头表达能力,她最后还是选了大师兄来当这个信鸽。

可就算提前有了防备,按七星楼的配置,又能挡住合体三阶多久?到了合体,一阶的差距比低境界一个大境界都夸张。

当时在归墟里,尹凌推测有一个时辰的缓冲,是建立在对方不走传送阵的基础上,以安抚军心为主,但若是他们和任何一方敌对势力接上头,利用定向阵台穿梭,从倾波城到隐麟镇,只需要一刻钟出头。

而从他们被卷入归墟到现在,已经过了足足两刻钟,这还是得益于归墟时序混乱,耗在里面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的结果。

时间成了最大的问题。

从重置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半月,也就勉强够她把搭得出来的阵符刻录在小院里,和天权真君当上笔友后,还抽空完善了一下护宗大阵。混入蓑衣卫编制,清理梁家内部潜在威胁的计划因尚未金丹,还在搁置,结果现在这一整条支线都被过快的剧情进度砍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本家那边的战场,她一点也搭不上手。

天意的大手步步紧逼,非要把她抽筋扒骨的底牌逼出来。

“尹凌——”唐芜远远高喝他的名字,跳过最后一条宽阔的主街。

少年停下与周围人说话,匆匆跃上屋檐,迎着她跑来:“怎么样了?”

“我想过了,当时你说,疑似邪修作祟的事件是为了窃取生民和社稷,这说法对也不对。”唐芜喘了口气,飞快解释,“不是窃取,是仿制,他们想靠生祭出的赝品在关键时刻动摇国祚的权柄,十五年前,正好就是梁炎出生前一年,东西只可能在他身上。接下来我要动用梁暑身上的生民,把神都的居民从战场全部转移出去,想要一次成功,必须先把赝品毁掉。”

玉佩的莹润温泽映在她眼中,被生生冻成了一轮渺远的寒月光:“替我杀了他。”

尹凌脱口而出一声“好”,下一秒就已经在找人了,他蹲在檐边朝下问:“你们从南边过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十几岁,红色头发,脾气很糟的人?”

地上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巧了,小姑他们还真见过,之前掉下来把医馆砸了个大洞,打伤几个人后,往城西去了。”

唐芜从屋顶探出脑袋:“付雨?”

圆脸少女眼前一亮,高兴地朝她挥挥手:“哎呀,太好了,小唐你也没事!小尹哥刚救了我们一命呢!”

唐芜扫过周围尚在燃烧的玄舟残骸:“他能者多劳。”

“费老劲了。”尹凌嘟囔着掏出苍梧,也朝她摆手,“我先往西边追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唐芜点点头,又转向楼下,“付雨,你们也赶紧继续出城。”

“好嘞。”像是吃了什么定心丸,付雨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蹦蹦跳跳地去推她小姑的轮椅。

周围又只剩她一个人。

“天箓精灵,远程启动全境传送阵。”

近乎透明的符箓从她眉心浮起,上面的符文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幅四面临海的地图上。

【好的,已为您执行,目前传送阵模式为:全功率平铺模式。】

空灵的女声充满无机质的甜美,忠诚履行她的命令。

唐芜从芥子须弥袋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纸,咬破手指,刷刷落下几笔,将梁三伏给的玉佩置于其上。

这一张“回溯”,用以显现这物件过去放过的所有地方。

全境传送阵,自然不是只能实现‘在哪都可以回七星楼’这种简单功能,整个大梁之内,任何她能锁定的东西,都可以被传送到任何地方,这才配得上天箓精灵三个月的绘制。

在回到梁三伏手上前,玉佩是他送给女儿的护身符,再往前,是送给红颜知己的定情信物,尚未从蓬莱落跑时,则是每日佩戴的随身法宝,陪他度过了被正论磋磨的日子,和那册记录了全国户籍的玉帛曾朝夕相处过很长时间。

找到了。

她摊开手掌,符上的地图上随之亮起两个光点,一册绘着川河地貌的玉帛凭空出现在掌心。

“天箓精灵,只保留传送七星楼和神都的功能,启动全部禁灵符和隐身符。”

【已为您执行,目前模式为:静息模式。】

切断与符箓气机连接,唐芜望向南边,玄素和她的视线配合很好,卡着点,精准无误地把梁暑也拍飞过来。

刚刚成就的金丹之躯砸在石街上,尘土飞散,凹下去一个大坑,梁暑头晕眼花着还来得及站起来,手里就被塞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缺乏起伏的泠泠之声像女鬼一样贴在耳畔:“到你爱民如子的时候了。”

-

虽然有了大致方位,但倾波城这么大,梁炎随便往哪一钻,还真不好找,更别说对方身边很有可能跟着元婴级别的护道人,怎么一击毙命也是个问题。

尹凌跳过一切质疑,务实地思考对策。

蜃楼幻境里那渣滓踩碾唐芜断手的画面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还牙痒痒,梁炎在他眼中就没有是个好人的风险。

他在能遥遥望见西城墙的地方停下脚步,屏气凝神,将神识外放。

金丹之后,神识有了质的飞跃,扫过之处,万物纤毫毕现,枝头露水摇摇欲坠的摇晃,鸥鸟羽翼在风中流线的张合,青石砖缝顽强冒尖的草株,一切仿佛近在眼前。

在这些景物之中,灵气光点疏密有致地排列着。

尹凌也是问了烛龙后才知道,只有天灵根,能够直接看见灵气的流向。它们像是某种雀跃的、毛茸的莹白小球,清则升飘,浊则沉降,凡人经过它们时,只会毫无影响地穿过,被身负真气的修士扰动,就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轨迹,其中一部分被修士无意识地吐纳吸收,修为越高,越是明显。

修士的真气也在他能‘看见’的范畴中,每个人各不相同,只要见过一次,下次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除了玄素,他还没见过第二个能完美骗过他眼睛的伪装。

梁家三昧心经的真气,大多金红,有的温热喜人,比如梁暑;有的盖了一层灰,像等待爆发的熔岩,比如梁三伏;梁炎的真气在仙考那日惊鸿一瞥,炽烫无比,像性子一样不知收敛,没有天然灵气喜欢被烫熟,所以他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段时间的灵气真空。

真气就像只能说实话的自我介绍,在能读懂这种语言的天灵根眼中,所有人都没有秘密可言。

偌大的城西,只有一条路上,有一段残留着金红微光的真空,在它两侧,灵气远不如其他地方均匀。

找到了。

梁炎,和他身边的一个元婴,一个金丹,藏进了一处布好禁制的院落。

可惜,潜藏在墙体里的铭文阵法也在他可视的范围内。

看多了唐芜手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玩意,元婴的手笔竟然像简单得像图文并茂的幼儿教材,就差把这是门,这是铃,这是钥匙,挨个注释在一旁了。

于是他摸到屋外,单手按在禁制上,三下五除二拆了铃舌,转动钥匙,整个人如大猫一样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的压石瓦上。

梁炎面前摆着一幅舆图,略显模糊的地脉上,有一百零八个极其清晰的血色光点,正随着他手指划动,渗出流动粘稠的丝线两两相连。随着网状结构的成型,舆图内容也越发精细。

一男一女簇拥在他左右,辅助梁炎将这幅舆图彻底开启。

过度开启的灵觉似乎出了些问题,耳畔响起若有若无的哀叹,尹凌把视线落向幻听的来源——那些光点,其中一个,像针狠狠扎了一下他的眼珠。

后颈的凉意不是爬上来的,像浸满冰水的棉絮,毫无征兆地堵住了口鼻,他握着刀的手僵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

他慌忙辨认光点附近的山川走向。

直觉比逻辑先认出血亲。

光点周围分明就是隐麟山的脉络,再看其他光点的位置,每一笔都在蓑衣卫的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

这就是血案遍布五郡的终产物!

耳畔絮语骤然清晰,徘徊不去的死者瓮语差点震聋了他的耳朵,父母挂念自己年幼的孩子,游子担忧家中腿脚不便的老人,垂髫小儿哭喊着诉说自己的疼痛,古稀之年虔诚地祈求就此解脱。

记忆中已然远去十数年的音容笑语,成了宏图伟业上一个飞溅的血点。

愤怒还未成形,杀意就已决堤。

苍梧无声出鞘,天灵本根不计代价地燃烧。

刀锋割开空气,梁炎的咽喉隔空渗出一条猩红血线,他惊恐地半回过头,只看到一双瞳孔扩散得不剩多少眼白的眼睛,像林中蹲了半宿的孤狼终于等到猎物走到跟前,明晃晃的杀意没有半分掩饰。

那双眼睛饿极了,要他的骨血才能填上饥肠辘辘。

朴实无华的一刀,像隆冬时节山中劈柴的挥砍,无人与他缩在被子里分享温暖的怀抱,唯有依靠柴薪,驱散寒夜中几欲没顶的孤独,年复一年的挥砍等来了它的用武之地。

盲目相信禁制的元婴也死在一刀之下,尹凌站在只剩下一个活人的院落里,舆图上再次模糊的隐麟山脉倒映在他脸上,像触目惊心的陈年旧疤。

他伸出手,一把扯烂了那张舆图,血点在他指尖化作光尘,消弭于无形。

耳畔絮语归于宁静。

他身形晃了晃,跌坐在梁炎无头的尸体上。

燃烧本源太过透支,他只剩摸出符纸的力气。

抓着微信,努力在脑海中勾勒了半天,还是没来得及把信送出去。

那张银白符箓就像烧化了一样,融在他的手心里。

尹凌瞳孔放大,悚得直冲出去,没迈几步就脱力摔在地上,却胆颤心惊,丝毫不敢停,拿苍梧卡着砖缝,万分狼狈地往前爬。

人死符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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