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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十二

幽僻的清修圣地,正少有的喧闹。天枢真君的长生建木覆盖了整个浮岛,楼内如遇喰日之象,漆黑一片,唯有阵法天幕上流转的阵纹散发出星点清辉。

长老和大弟子们御风而行,敦促着修为低微的后辈们,尽可能快地前往守备更完善的主楼。无论弟子还是师长,都对现状陌生而茫然,唯有遮天蔽日的建木枝杈,时刻提醒着他们事情之严峻,可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胆大包天到袭击七星楼,完全无从猜起。

若是没有天枢真君的临阵安排,事务上各自为政的七楼之间,不知得乱成什么样。

“我们要去吗?”摇光地界的一处普通二层小院内,乞巧昂起头,打量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阵纹,满脸忧虑。

中元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留在这里。当初答应过唐修长,她不在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进入这里。”

“也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周围一丈以内的任何东西。”乞巧将后半句补充完整,那是当初唐芜送他们引气丹时就提过的交换条件,二人谨藏于心,片刻不曾忘。她甚至记得小修长在说这句话时分外严肃,却因为形容尚小而缺乏威慑力的表情。

“若是没有修长,家中滔天血仇如何得报,哪怕她要我这条命,我也毫无怨言。”中元妥帖收起手中刚洗好的茶承,又去拾掇散乱的霜糖瓶。

乞巧挨个数着窗外行色匆忙的同门,不免苦笑:“附近除了我们,基本都撤空了。比起要不要履约,我更怕我们有没有能力做到答应阿芜的事情啊。”

中元不说话了。

天资所限,即使灵石充裕,三个月过去,他们也不过练气二阶上下,比起闲庭信步间直逼金丹的唐芜,修为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而眼下这阵势,恐怕远超他们所能应付的极限。

像是要印证他们的隐忧,阵法光幕外,响起了如同蚁群啃噬木头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大有不把建木蛀空不罢休的势头,磨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噪声孜孜不倦,直到枝杈之间漏出一线天光。

一张可怖的脸从这道缝中挤进来,撞在光幕上一闪而逝,爆燃成一团火光。

随着时间推移,被撬开的罅隙越来越多,在地面投下光怪陆离的图案,一张张脸不断重复泯灭在护宗大阵之上,让人逐渐看清了那张脸的模样,它狰狞地笑着,咧出白森森的牙,额角的青筋随着诡异的笑突突直跳,一半是癫狂的笑意,一半是烧得发烫的怒火。

恰好抬头的乞巧吓了一跳,匆忙移开目光。

一旁的中元却并未收回视线,他怔怔抬头仰望:“好像,有点不对劲。”

乞巧复又眺去。

原本不断被护宗大阵绞杀的分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与光幕融为一体,后来的分身面不改色地将前者开膛破肚,从融化的血肉中穿过,成功降临在被双重保护的浮岛内部。

穿过大阵的分身只有总数的十之一二,却各个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僵着怪诞笑容,直扑尚未完全疏散的七星弟子。

元婴长老们出手阻击,天空顿时化作术法纷乱的战场。

灯青的分身得了要领,闯入阵内的数量不断攀升,逼得主楼顶的北宸石嗡鸣骤亮,一层新阵盘再次向上撑起,如水幕般自然透过修习北斗心诀的长老,只将分身往外推拒。可没等它将众多分身压死在两道光幕的夹缝中,就像失了力量源泉,停滞在半空之中,只勉强起到分割战场之能。

乞巧和中元躲在小院,一声不敢吭。

仅有四具元婴修为的漏网之鱼朝这方向来,摇光地界不小,只要不那么倒霉……

好巧不巧,小楼二层应声漾起一阵灵气涟漪,动静极隐蔽,但在眼下的情况,却无异于万籁俱静中的一声号角,风雪长夜里的一盏明灯,分身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齐转身朝这边飞来。

没时间多想,中元并指点上灵台。

万鬼缚神术把整个万魂幡的上千怨魂全部塞进的他的灵台,顺道给他留下了两次役使怨魂的机会。

挨个度化的过程中,中元发现了两个奇怪的魂魄,明明有筑基修为,却不像那位枉死的廉贞台弟子被当成幡内力量核心,而是被死死压在最深处,终日承受粉身碎骨之痛,已经失去自我意识,就好像幡主与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中元对恨意格外敏感,他没有度化这两个筑基魂魄,此时正好当做调虎离山的诱饵放出去。

一身修为全部烧成速度,如同水鸟掠过湖塘。

乞巧也催动水木灵根,离家不远的另一处院落中,提前布下的种子疯长藤蔓,本是为了替寒衣出口恶气,没想到意外派上用场。

分身如同有人调度,各自寻了个方向追去。

只是稍一挥掌,长出藤蔓的二层小楼像被推倒的沙塔,转瞬夷为平地,分身还嫌不够,向下掘地三尺。

透过窗户瞄见这一幕的乞巧脸色煞白,他们拼尽全力也只引开三具分身,还有一个灯青正慢悠悠地朝这边来。

她左手摸进衣兜,捏紧平安符。

那是上次分发给修习时她偷偷留下的,阿芜的字迹遒劲漂亮,力透纸背,随手一张也堪比珍品,她格外喜欢,因此一直带在身上。

颤抖奇妙地停止了,乞巧深吸一口气,兔子似的跳出院门,开始狂奔。

正压榨灵台的中元拉了一下,手指擦着衣角错过。

天上的灯青饶有兴趣,盯着她的背影,随手弹出一道指风。

背后风传来裂帛之声,乞巧攥着平安符,闭上眼睛只管往前跑。

皮肉割裂的钝痛袭来。

恰在此时,肩上一股大力传来,视线天旋地转,余光中一道银芒闪过,与那锐利指风撞在一处。

乞巧被来人从窗口扔回小院,一同丢下来的还有他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傻不傻,跑出来做什么,真当师妹是让你们自生自灭的主?”

林青岑白衣御剑,像天山最凛冽的一片雪,自风中一掠而过,砸向元婴修为的分身。

没有多余的狠话,没有虚张声势的架势,一出手就是致命杀招,九天剑身上七星俱亮,其中最末一颗破军星裹着凌厉剑式,划破披云夜瘴,倒卷星河耿耿,直叫剑气峥嵘彻贯紫微*。

万物皆陨!

他踹开串在剑上已经死透的分身,记下第一个数字。

第一具。

似乎是被剑气所激,小院地下升起熹微光点,远远看去,竟有些注意不到院落的存在,乞巧探出头朝林青岑大喊:“破军天命,阿芜说过,不能让小院受损!”

挺拔的少年人没有回头,只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林青岑不说话时,持剑的背影都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容不得他不认真,四周的灯青分身全都围了过来,各个都是元婴修为,九天却是今日刚铸好的,他离真正的元婴还差一线。

冯虚走前叮嘱过他,剑修就修一个字——诚。

只有找到了何物为诚,才能明心为元,破丹成婴。

笑话。他行事张扬,不理爱憎,何时把诚把放在心上,不管是诚恳、诚实,还是忠诚、坦诚,先贤往圣,都与他不相干。

林青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冯虚少见的没因为僭越揍他,轻轻手覆在九天的剑柄上,说,与那些都没关系,这个诚字,是对剑,对心,对己,抛开无用的念头,不要欺骗自己,就是诚。

林青岑没听懂,像往常一样没大没小地拍了拍师父肩膀,得了吧,天才如你徒弟,元婴也能算是个坎?等九天铸好,洒洒水的事儿。

冯虚翻了个白眼,一甩酒壶,往南去了。

如今九天在手,林青岑却清晰地触碰到那层壁垒,金丹充盈,无法容纳更多的灵气与神识,却迟迟不能蜕变成元婴。

对面批量生产的分身却各个都是这一境界。

向来心比天高的林青岑嗤之以鼻,一个大境界而已,这就逆行伐天给你看。

虽然不知道小师妹留下了什么后手,但护着一个小院子而已,不难。从刚才一击斩杀时他就发现,分身空有修为,应变和招式都比真人差上一线,审慎些,未必不能与之周旋。

打定主意,林青岑严阵以待。

挨了那一剑后,分身却起了新变化,身上气息不断变化,竟然渐渐拟出几分北斗心诀的精髓,连剑气都掺了以假乱真的北斗真气。

林青岑啧了一声,难怪护宗大阵把人漏了进来,这等仿学心法的手段,配合他分身的能力,比邪修的画皮之法不知高明多少倍,拿来潜入其他势力,简直是天赐的良技。

他抬头看去,头顶的主战场果然也出现混乱。

七星楼元婴修士偏少的弊端显露无疑,尽管平均素质更高,但每个元婴都要对付四五个分身,最后难免独木难支,越拖越糟。

但林青岑自顾不暇,剩下的三个分身同时聚气,剑气如滂沱大雨迎面袭来。

敢小瞧我!林青岑气得牙痒痒。

剑气空有数量,却无神韵,像是某个灵气充足的外行正批量生产垃圾,以此大声炫耀自己的富有,对剑意千锤百炼的正统剑修来说,无异于贴脸挑衅。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样粗陋的玩意儿,还真不好接。

数量实在太特么多了!

他像是与那空洞的剑气较劲,精气神灌注九天,剑身上的星斗与天幕上的星河阵纹同时震颤,竟然引动了摇光楼顶的北宸石,他缓缓挥动九天,精粹的剑意汇于一剑之中,如江海奔涌。

分身徒有其表的剑气之雨被拦腰斩断。

正要得意,林青岑突然一拍脑袋,坏了,忘记目的是护着小院了。

他连忙飞身落下,叮叮当当地把剑气余波挡了个一干二净。

林青岑持剑指天,对“诚”有了新的理解。

救不救人的,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捎带手做到了,只能算被救的运气好,那些因为他大师兄身份就强加上来的期望,什么正义善良,什么冷酷潇洒,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林青岑握住九天的唯一理由,就是爬到所有人头上去,直到十地九天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强,或者,直到死。

说过一次的话,居然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如同婴儿意识到自己挣脱混沌的第一声啼哭,卡在隘口的壁垒应声而碎。

元婴成。

九天剑出。

林青岑朗声长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撞出来,眉宇间的桀骜如出鞘青锋,半分不掩张扬肆意。

一剑之下万法退避,天地都在这道寒光里静了一瞬。

残漏的剑气被荡平,这一线高度上的所有东西,都从与之连接的部分上缓缓滑落,露出光滑的切面,包括那三个元婴分身。

剑光肆虐的同时,第二层阵盘与最外层的建木屏障同时崩碎。

灯青戏谑的眼神锁定在林青岑身上,弧度扭曲的眉眼里,带着扼杀天才的恶毒快意,血淋淋的手指像戳破泡泡一样轻易穿透护宗大阵,往他天灵盖上直直按下,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他余光瞟向阵外,重伤垂死的诸位真君和长老被建木枝条托举,站着的人只剩下天枢真君一个,他的化神之我早已残破不堪,吴化玄平静地将它一点点按进丹田之中,试图在没有心魔劫力的蓬莱,强行晋升合体。

于是林青岑迎着那根遮蔽天光的手指,坦然地提起了剑。

上一次说出口的“诚”,是在岱舆边陲的一处普通山头上。

世代继承的祖地开出灵脉,一转眼,父母和地契的头就换了地方。只剩他带着饿得头昏眼花的妹妹,偷吃路边孤坟上摆着的贡品。桃肉甘甜,米糕精致,一闻就是他们一辈子吃不起的东西,却被供在这处无福消受的死人墓前,多浪费。

吃饱喝足抬起头,就见一满脸胡茬的落拓剑客,抱着剑冷冷质问,死人的东西也敢吃,这么苟延残喘,是想做什么去?

他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能活着,谁会想死。

碧尘做贼心虚地擦掉嘴角的米渣,怯生生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叔叔,我们只是太饿了,不是故意要吃贡品的。

他这才恍然,祭拜孤坟的人就是眼前的剑客。

剑客没说话,冷眼睨了碧尘,把她吓到缩在他身后。

当哥哥的生出无端的勇气来,他折了根树枝举着,挡在妹妹前面,说,当然是为了攒足力气,爬到那帮人头上去。

当时微末的执念,已经长成身上最硬的一条脊骨。

这便是他的剑心。

刚刚寻到一瞬的剑心。

合体与元婴的差距又何止天壤之别,林青岑从空中坠落,九天的碎片散落在他身边,他想要笑一笑,喉咙里却涌出一团血沫。

师父,真不好意思,你徒弟好像又要死了,这次说不定连个坟都剩不下来。

忽然,林青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有人与他错身而过。

通天彻地的长剑虚影穿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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